宋仁宗庆历年间,开封府出了桩怪事。
本该红烛高烧、喜气洋洋的洞房,这会儿却冷得像个冰窖,活脱脱成了停尸房。
一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悬吊在雕花房梁之上,身子早已僵硬。
她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得斑驳陆离,那双鲜红的绣鞋在半空中死寂地垂着,看得人心里发毛。
而在房门外,新郎官徐公子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嘴里跟中邪了似的念叨:“我没碰她…
我昨晚真的没碰她…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仵作的验尸结果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新娘死前,确已破身,而且身上并没有强迫挣扎的痕迹。
这事儿就有意思了。
丈夫指天发誓没同房,妻子却已经失身,随后羞愤自尽。
这原本是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豪门丑闻,但在开封府尹包拯眼里,这哪是什么意外?
这分明是一个早已布好的死局。
谁在撒谎?
谁又是那个在洞房花烛夜,偷天换日的“鬼”?
真相,还得倒回到十二个时辰前说起。
那是徐府大喜的日子,正值寒冬,北宋京城开封却热闹得不行。
眼瞅着次年就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天南海北的举子都聚到了京师。
徐公子作为本地有名的富户兼才子,自然成了外地学子眼里的“财神爷”。
为了给即将应考的儿子冲喜,徐家二老精挑细选,定下了这门亲事。
新娘出身书香门第,不光长得漂亮,更是写得一手好文章,妥妥的才女。
大婚当晚,徐府宾客盈门。
那些平日里跟徐公子称兄道弟的“同窗好友”们,更是推杯换盏,喝得东倒西歪。
酒过三巡,徐公子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跌跌撞撞地被推进了洞房。
红烛摇曳,新娘顶着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
这徐公子虽说有点才名,可偏偏是个读死书的榆木脑袋,对男女之事更是一窍不通。
这会儿面对娇妻,他竟然手足无措,僵在那儿连盖头都不敢掀。
新娘见丈夫半天没动静,灵机一动,想借着才学缓和一下气氛,便轻声说道:“听闻夫君才高八斗,今夜良辰,妾身有一上联,若夫君对得出,方可揭盖头;若对不出,今晚怕是只能委屈夫君了。”
徐公子一听这话,酒劲儿上来了,文人的那股酸腐傲气也被激了起来,当即应道:“尽管出题。”
新娘微微一笑,念道:“等灯登阁各攻书。”
这七个字一出,徐公子瞬间愣住了。
这上联出得太刁钻了!
“等灯登”三个字同音,“阁各”两个字同音,而且“阁”字里头还包着个“各”字。
意境更是绝妙:写的是学子在夜色中等待灯火,登上楼阁攻读诗书的情景,既应景又显才气。
若是换个风流才子,这会儿别说对不对得出了,哪怕打个哈哈、调笑几句,也能顺势化解尴尬,夫妻俩还能因此增添几分情趣。
可徐公子是个死脑筋。
他没觉得这是情趣,反倒觉得这是一种羞辱。
他枯坐在桌边,抓耳挠腮,苦思冥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蜡烛都烧去了一大截,他脑子里却还是一团浆糊。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羞愧慢慢转成了恼怒。
他心想:既然嫌弃我才学疏浅,这洞房我不入总行了吧!
徐公子越想越气,竟然猛地起身,一甩衣袖,摔门而去。
这一走,他直接冲进了书房,借着酒劲倒头就睡,把新娘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了新房里。
这一夜,徐府格外安静,只有风吹梧桐的沙沙声。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徐公子才从宿醉里醒过来。
被冷风一吹,他猛然想起昨晚的荒唐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新婚之夜把新娘晾在一边,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慌忙整理好衣冠,匆匆赶回新房,准备给妻子赔罪。
推开房门一看,新娘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镜子前。
见他进来,新娘不仅没有丝毫怨气,反而面若桃花,眼里含羞带怯,柔声道:“夫君起得好早。”
徐公子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连忙作揖:“娘子恕罪,昨夜为夫才疏学浅,没对出下联,实在羞愧,冷落了娘子…
话还没说完,新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惊恐地看着丈夫:“夫君你在说什么?
昨夜三更时分,你不是在窗外以‘梧桐’为题,对出了下联吗?
随后…
随后你我便已圆房了啊。”
“什么?”
徐公子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我昨夜在书房睡了一宿,从未离开半步,更没对出什么下联!”
新娘眼里的光彩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如果丈夫说的是真的,那昨夜吹灭红烛、掀开盖头、跟自己温存了一夜的男人,到底是谁?
贞洁对于古代女子来说,那就是命。
新娘只觉得天旋地转,那种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她猛地把徐公子推出门外,“砰”地一声反锁了房门。
任凭徐公子怎么拍门呼喊,屋里再没半点动静。
等到徐公子察觉不对劲,命下人撞开房门时,一切都晚了。
那个才情绝艳的女子,已经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喜事变丧事,徐府乱成了一锅粥。
开封府尹包拯闻讯赶到时,立马封锁了现场。
案情看似扑朔迷离,实际上线索很清晰,却又棘手得很。
包拯一眼就看出了两个关键点:
第一,昨夜徐府宾客众多,而且都是读书人,能进出后院而不引人注目的,肯定是熟人。
第二,作案这人不仅胆大包天,更重要的是,他极有才华——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对出那个绝对。
“等灯登阁各攻书”。
这个对联,就是凶手留下的唯一指纹。
但在没有监控、没有DNA技术的宋朝,想在几十个宾客里找出那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这会儿正是春闱在即,要是大张旗鼓地审讯举子,很容易引发朝野动荡。
包拯在书房里踱步,目光扫过那些神色慌张的宾客名单。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人,”包拯低声吩咐公孙策,“传令下去,封锁消息,就说徐府什么事都没发生。
另外,以朝廷的名义张贴皇榜。”
“皇榜?”
公孙策愣了一下。
“不错。”
包拯目光如炬,“就说皇上听闻徐家新娘才学出众,特悬赏百金,并赐官职,以此上联求下联。
谁能对出工整且意境相符者——先到先得。”
这哪里是什么皇榜,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告示一贴出来,轰动全城。
正在为功名发愁的举子们疯了似的涌向开封府。
徐公子结交的那群“好友”里,有个姓李的书生,平日里最是恃才傲物,又极爱贪小便宜。
这会儿见到皇榜,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眼都是贪婪。
他心想: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昨夜那小娘子不仅滋味美妙,没想到今天这副对联还能换来高官厚禄。
他根本就没多想皇上为什么会突然关心一个民女的对联,在他看来,这就是命运的垂青。
他甚至担心别人抢先,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开封府大堂,扯着嗓子喊道:“大人!
学生对出来了!
学生有绝对!”
端坐在大堂之上的包拯,惊堂木一拍:“呈上来!”
李书生颤抖着手,提笔写下了七个大字:
移椅倚桐同赏月。
写完,他还得意洋洋地解释:“大人请看,‘移椅倚’三字同音,‘桐同’二字同音,且‘桐’中含‘同’。
意境乃是移椅倚靠梧桐赏月,与上联工整相对,妙极妙极啊!”
包拯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眼里的杀机毕露。
“果然是你。”
包拯一声暴喝:“来人!
将这淫贼拿下!”
李书生大惊失色,腿肚子一软:“大人!
学生才华横溢,何罪之有?”
“才华?”
包拯冷笑一声,“本府问过徐公子,昨日新娘临死前曾说,那贼人正是以‘梧桐’为题对出的下联!
这世间对联千千万,除了昨夜那个在窗外偷听的淫贼,谁能对此联如此烂熟于心,甚至不假思索地写出这‘倚桐赏月’的句子?”
李书生瞬间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
他这才明白,没有什么皇恩浩荡,他以为是天上掉馅饼,殊不知是地上挖好的坟坑。
在威严的大堂之上,面对铁证如山的心理博弈,李书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原来,当晚他酒醉起夜,路过洞房,恰好听到了新娘出的上联和徐公子气急败坏离去的声音。
色胆包天的他,倚在梧桐树下稍微琢磨了一下,便对出了下联。
他隔着窗户对答,新娘误以为丈夫回心转意,便开了门。
进屋后,他吹灭蜡烛,在此后的几个时辰里,一声不吭,只是一味索取。
可怜那新娘,至死都以为是在与夫君欢好。
案件告破,真凶伏法。
那个李书生,最终被判斩立决,为他的色欲与贪婪付出了代价。
徐公子虽然洗脱了嫌疑,却也因为自己的迂腐与冲动,永远失去了贤妻。
一副对联,成全了才学,却也断送了性命。
包拯站在开封府的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心里清楚,这世间最难破的案子,往往不是因为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人心有多幽暗。
那个死去的女子,用生命出了一道无解的题。
而包拯,用人心做引子,填上了这个血淋淋的答案。
有时候,杀人不需要刀,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贪念,和一次无法挽回的错过。
信息来源:
《包公案》,(明)安遇时,岳麓书社,2002年《龙图公案》,(明)无名氏,华夏出版社,2013年《中国古代法医史》,贾静涛,群众出版社,1984年《宋代社会生活史》,张邦炜,湖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三言二拍》,(明)冯梦龙、凌濛初,中华书局,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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