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7月28日凌晨两点,北京西郊机场灯光透亮,专机的涡轮声压得人心口发闷。钱其琛合上了手里的资料袋,深吸一口气——几小时后,他将把中韩即将建交的决定亲口告知朝鲜领导人。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时,客舱里很安静。有人递上一杯温水,他只轻轻点头。此刻的平壤尚在夜色之中,而不久前的北京,关于如何通报朝方的讨论已拉锯数周。能否顺利完成这一步,关系到未来东北亚的战略格局。
时间线向前拨一年。1991年11月,亚太经合组织部长级会议在汉城召开,钱其琛受命率团参会。这是1945年以来中国外长首次登上韩国土地。机场上,闪光灯密集得像盛夏的萤火,韩方媒体几乎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一句话:“建交能否提速?”
背后隐含的难题众所周知。中朝传统友谊深厚,战火年代并肩作战,两国领导人互称“同志加兄弟”。如果处理不好,会让北方友邻感觉被突然抛下。邓小平早在1985年就提醒:“要和韩国做生意,也要为一个中国原则创造条件,但对朝鲜的顾虑必须全盘考虑。”
1988年,汉城奥运会,中国体育代表团踏上韩国土地;1990年,北京亚运会,朝韩两面旗帜首次同场飘扬;1991年9月17日,朝鲜和韩国同时加入联合国。这三步,像是棋盘上谨慎而连续的试探,为下一年夏天的最终决断蓄足了势。
进入1992年,双方谈判突然加速。从2月到6月,北京与汉城代表在三个地点见面,文件草案一页页定稿。日程愈发清晰,也意味着最后那道坎必须跨过去:向朝鲜正式说明。钱其琛被认为是最合适的人选——熟悉半岛局势,与朝方高层私交也深。
专机在平壤孙元机场的滑行道停住,迎接队伍只有寥寥数人。往常锣鼓喧天的场景不见了,气氛凝重。钱其琛握住朝鲜外相金永南的手,对方的掌心有点湿。“辛苦了,我们走吧。”一句简单寒暄后,两人登上军用涂装的米—8直升机,机舱温度像蒸笼。螺旋桨的震动中,文件夹在膝头轻微跳动。
半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妙香山脚下的别墅草坪。80岁的金日成已站在门前,身穿浅色中山装。他没有寒暄开场白,而是快步上前,相握的瞬间力度惊人。简短寒暄后,三人落座。
“我知道你此行的用意。”金日成先开口,语调平和却不失魄力,“朝鲜理解中国自主处理外交事务的权利。”停顿数秒,他补上一句,“我们会尊重你们的决定,朝中友谊不应受到任何影响。”
钱其琛心中一松,仍保持外交官的克制。随后,他明确说明中国与韩国建交的时间表以及原则:不会涉及任何损害朝鲜正当利益的内容,也绝不动摇中朝之间历经血火铸就的友谊。谈话持续不到二十分钟,却完成了最关键的交底。
走出会客厅,朝方安排的送行程序一切从简。回程直升机仍旧闷热,窗外雨云压顶。金永南低声说:“希望两国友谊历久弥坚。”钱其琛点了点头,只回了一句:“历史会记住今天的坦诚。”
当晚十一点,专机降落在首都机场。29日凌晨五点,中南海内灯火通明,钱其琛向中央主要领导人逐条汇报平壤之行。核心信息只有一句:朝方表示理解。就此,所有悬念消失。
8月24日,中韩两国外长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正式签署《中韩建交公报》。此时,从钱其琛踏足平壤到公报生效,仅过去28天。台下闪光灯此起彼伏,却没有人注意到文件封面左下角那行细字:1992年7月的日期,记录着此前最紧张而关键的几小时。
金日成随后发表对外声明,强调朝中友谊不因第三方关系而改变。很多观察家始料未及,一位年逾八旬的革命元老在敏感时刻表现出的沉稳和通达,为复杂的半岛局势留出了喘息空间。不得不说,这份气度对于当时的形势至关重要。
外交史往往被写成枯燥的公报与电报汇编,其实最动人的时刻常发生在走廊尽头、机舱角落。1992年夏天,北京、汉城、平壤之间的“三角飞行”把利益、情感与战略织成密不可分的网。钱其琛亲赴平壤的身影,金日成一句“理解”的表态,就是那张网最紧要的结扣。
后人翻阅档案时,也许仅能看到几行冰冷文字:某年某月,双方会见,气氛友好。但当年直升机舱内的闷热、会客厅里短暂的沉默、夜航归来时机窗外绵延的华北平原,以及80岁老人那双略显疲惫却仍明亮的眼睛,才真正诠释了何谓外交中的勇气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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