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4日凌晨,老山前线山雾沉重,负伤员被紧急抬进野战救护所。余泽忠捂着鲜血直流的左臂,仍盯着通往前沿的山道,不停催促担架班:“快,先救小李,他肚子里的弹片更要紧。”两名卫生员对视一眼,默默加快了脚步。
炮声震得山石簌簌坠落。余泽忠所属的兰州军区某“红军师”这天刚打退了敌军一次试探性进攻,他在火力点前扑倒掩护战友,右手被弹片撕开,左臂软骨错位。就是那一刻,三等功的通报写上了他的名字。没人知道,这已是他在十七个月内拿到的第三枚军功章。
余泽忠1963年生于重庆长寿区,家境清寒。十八岁穿上军装,他的想法简单——“跟着部队混口饭,再学点本事”,可连队的魔鬼训练很快把这位新兵磨成了尖兵。射击、格斗、山地行军,他样样拔尖,连长办出表扬通报贴在伙房,战友们称他“拼命三郎”。
1984年冬,边境局势再度吃紧,部队接到加强老山方向作战的命令。余泽忠在动员会上只说一句:“到前线,算我一个。”翻山越岭进入口袋阵地后,他带着八条地雷、一挺轻机枪在前哨阵地一蹲就是三天。敌人摸黑突袭,他拉响手雷,扑上去死死抱住一名敌兵的腿,替战友挡下喷涌的弹火。那次,他捡回半条命,却因此获得二等功。
有人统计过,自1985年3月至1986年年底,他随所在连队参加大小战斗超过一百次。老山主峰、八里河东山、八里河西山——处处留有残破弹片,也处处有他的足迹。第三次重伤后,军医给他量袖口,左右胳膊长度差了足有三厘米。医生叹气,他却憨笑:“长短臂不耽误端枪。”
1988年,复员命令下达,他带着满身疤痕回到故土。老家的窄巷和梯田早已容不下他的军人梦,他主动申请到区里治安联防站上班,每月300元工资。钱不多,却足够糊口,他想。对过去的荣誉,他从不主动提起,只把旧军功章用油纸包好塞进衣柜。
一次去武装部办手续,路过集市,他见三个小偷围住老太太。“放下!”他冲过去,手起脚落将人制住。小偷亮刀子,他反手一个过肩摔压住对方肩胛,赢得周围人一片叫好。事后得知老太太要用那笔钱给老伴看病,他把身上仅有的一百元塞过去,扭头就走。
这事渐渐传开,有人劝他“老实过日子”,他摆手笑,“遇上就出手,也没多想”。1997年春汛季,他在长江边看到两名青年失足落水。水冷浪急,他来不及脱衣服就扎进江心。最终,俩青年被拖上岸,他却被冲出几公里,爬回家时天色全黑。类似的“顺手救人”,他做了九回——有落水儿童,也有煤气中毒的独居老人。
然而侠义之举救不了自己的生活。企业改制,他被下岗;妻子打零工,收入微薄;家里两个娃念书,学费压力年年攀升。2001年,他在昆明打零工时突感腹中绞痛,去医院被诊断为晚期肝硬化。医生列了一张长长的治疗清单,金额吓人。余泽忠沉默良久,只说:“先治,能挺就挺。”
三年里,家里能卖的卖、能借的借,欠下外债五万多。妻子偷偷典当结婚戒指凑药费,儿子辍学打零工补贴家用。余泽忠看在眼里,心里翻江倒海,却一句怨言没有。2003年冬天,他向妻子提议回长寿老家,“咱再也耗不起了”。
消息还是被战友们知道。老连长扯着粗嗓子在电话那头说:“老余,你顶住!兄弟们不会看你就这么趴下。”三天后,寄来一叠厚厚的汇款单。余泽忠鼻子一酸,放下话筒,转身擦泪。院子里晾着的军装早已褪色,可那面印着“战斗英雄”四个字的锦旗依旧鲜红。
2004年春天,他的病情急转直下。重庆最湿冷的回南天里,他靠墙坐着,脸色泛黄,仍惦记给村里小学送过去的几本《十万个为什么》有没有孩子借阅。他把身份证、退伍证、军功证书整整齐齐摆好,又写下一行歪歪斜斜的字:“眼角膜可用就拿去,不用办丧事,欠账来日再还。”
6月12日凌晨,出租屋只剩蜡烛微光。妻子俯身听他最后一句话,他喃喃道:“别欠乡亲的情。”说完,平静地合上双眼,终年四十一岁。家人凑不出棺木钱,只能在村口荒坡挖穴安葬。泥土覆身,坟头连一块正经墓碑都没有,只立根木棍刻了名字。
军区得知噩耗,统筹补助金,连队老兵自发赶来立了块青石碑。碑文刻着:余泽忠,1963—2004,三次立功,生而无畏,死亦无憾。碑旁放着那顶早已褪色的钢盔,雨打日晒,一年四季陪着他。
值得一提的是,地方志里有简短记录:某村有烈士余泽忠,生平助人,无后。其实他有妻儿,只是怕拖累,生前已托老战友替子女改了户籍,搬离故乡。孩子们长大后,每逢清明总要悄悄回来,给父亲添一束野菊。
有人感慨,立功英雄原也普通,贫病交加照样走在泥泞里。遗憾的是,他不愿给组织添麻烦,也不肯放弃为人仗义的准则,结果把所有苦难一股脑扛在肩头。抗美援朝老兵曾说:“打仗拼命是本分,生后待遇看个人福气。”余泽忠对此从未怨过一句,他更看重的是活着的时候能否帮到别人。
试想一下,若干年后,人们在川渝某偏僻山坡祭扫时,看到那行被雨水磨蚀的“战斗英雄”字样,也许并不知道背后故事。但那块石碑能告诉世人:在老山一线,有士兵为国流血;在故乡小巷,有汉子为民操心。
老战友偶尔聚餐,会举杯遥敬故人。“老余,连队新兵都在学你的事迹,你放心。”他们会心一笑,然后默默放下酒杯。山河无恙,故人安眠,这大概就是战马卸鞍后,他最想见到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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