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 珏
吴灵芬参加国家大剧院活动。 肖 一摄
人物小传
吴灵芬，女，1945年生，山东青岛人，中国音乐学院教授、国家大剧院艺术专家委员会顾问。她长期致力于音乐教育实践，为我国合唱事业的发展、普及以及音乐教育的提高作出了杰出贡献，被评为国家大剧院荣誉艺术家。
2025中国合唱大会现场，灯光渐暗，观众屏息。舞台中央，80岁的著名指挥家吴灵芬站定后抬手示意。这位老人虽然满头白发，但依旧精神饱满。她动作利落，双手一举，气息收束间，观众的掌声在北京艺术中心音乐厅响起。既站舞台，又站讲台，60多年来，吴灵芬始终活跃在中国合唱事业第一线。
“音乐给人力量，让我内心安静”
“音乐给人力量，让我内心安静。”1945年，吴灵芬出生在山东青岛。小时候在身边人的带动下，吴灵芬的音乐天赋很早显现。在青岛二十中读书时，她曾被选去练自由体操，却时常被伴奏的钢琴声吸引，“我翻跟头时总想着那些鼓点和节奏。”
1959年，吴灵芬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后被保送进入指挥系，成为新中国第一位歌剧交响乐女指挥家郑小瑛的开门女弟子。
大学期间，吴灵芬主修乐队和歌剧指挥。毕业后，她先后在北京、河北等地的剧团担任指挥，学习研究中国的锣鼓经。1983年，吴灵芬回到中央音乐学院教学，担任了《费加罗的婚礼》中国首演的指挥，反响热烈。这些成绩也让她察觉到还有问题没有解决：“排这部作品花了8个月，我发现，我们的读谱能力、音乐基础教育水平还有待提高。”
3年后，吴灵芬得到一个赴苏联进修的机会。在莫斯科，她和团队仅用5天时间就完成了歌剧《茶花女》的指挥排练和演出。吴灵芬在团队的感染下，开始对合唱指挥产生了兴趣。
那时候，她时常去苏联大剧院观摩合唱排练。她目睹了苏联高度专业化的合唱排练体系，“他们看一眼谱子就能唱，音准很好，气势磅礴。”经过一番考虑，她拨通了时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吴祖强的电话：“我要改学合唱指挥。”
当时，合唱这种表演形式还不被大众所熟知，吴灵芬下定决心做合唱后，便进入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合唱指挥系学习。
回国后，吴灵芬全身心投入到合唱指挥的教学研究中。1998年，吴灵芬受聘中国音乐学院，创建了以合唱团形式进行指挥教学的指挥系，并担任创系系主任。她说：“自从担任系主任那天起，我就很少在家做饭了。”
在吴灵芬看来，合唱指挥是一门独立、专业的艺术，需要系统教学、精细训练，但这个理念在当时并不被理解。“大家都觉得合唱指挥和乐队指挥差不多，但我认为完全不一样——从课程内容到训练方式都要重新设计。”吴灵芬说。
于是，吴灵芬带着两位钢琴伴奏老师，从零起步，悉心研究课程体系，他们第一届的学生几乎都是从教育系“借”来的。
师资是第一个难题——在音乐学院找不到合适人选，吴灵芬就去社会上招聘。她认为，“教合唱指挥不是纸上谈兵，光讲理论没用，得能写能排。”于是，她请来了兼具音乐理论和实战经验的专业人才。
校方无法为她聘请的校外教师发薪，吴灵芬就通过中国合唱协会自筹经费。她说：“我一定要为学生请最好的老师。”几年后，因教学质量屡次被评优，这一做法正式被教务处采纳。
课程设置上，吴灵芬教授欧洲经典的同时，也让学生们学习中国经典作品。她每周安排两个晚上，让学生把已出版的中国合唱作品一首首唱下来。她对人才培养还有更深远的考量：要求高年级学生旁听其他主课教师的课程，汲取不同老师的授课精华，为以后工作打好基础。
2009年，吴灵芬受聘为国家大剧院职业合唱团首任合唱指挥，不仅完成了建团初期的团队训练，还通过系列音乐会，排演了多部中外经典名作，推出大量民族合唱新作品。
排练时，吴灵芬总会让学生记下她的手势和指挥方法。课外，她还要求学生们去非职业合唱团指挥，在实践中检验课堂所学。她说：“从我这里毕业的学生，每个人都要能带团、能指挥、能教学。”
“他们太用功了，我也拼了命教”
除了做好专业教育，吴灵芬还有一个目标，就是努力“让整个民族都唱起来，人人会唱”。
上世纪80年代末，吴灵芬结束留学回国，正值北京市政府启动艺术教育改革。
一项面向中小学音乐教师的提升计划启动。政府拨款支持，要求参与教师每月至少听两场音乐会。每周五上午，吴灵芬会给这些老师们授课，教他们识谱打拍、分析曲目。此外，吴灵芬和其他老师一起，进入市区中小学为合唱团做音乐辅导。
1990年，响应市教育局的号召，吴灵芬来到北京延庆，开启了基层音乐教育“拓荒”。彼时的延庆，音乐教育资源匮乏，许多学校连专职音乐老师都没有，乐器更是奢望。
吴灵芬回忆，冬天去上课是最难的。“那会儿延庆的教育部门每周日晚上会借一辆吉普车来接我们。我裹着两件军大衣，颠簸3个小时才能到。”
起初，她按部就班地给一个学校上课，但老师们基础薄弱，她主动找到县委领导说：“请帮我召集不同学校的老师，只要会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就行。”吴灵芬认为，教好一批合唱指挥和老师，合唱就能向下扎根。
于是，吴灵芬收下了体育、外语、物理老师，鼓励他们转行做音乐教师的“后备役”。吴灵芬从儿歌教起，用简单节奏和音调带老师们入门。一位来自康庄镇的老师卖了3头猪买来电子琴，一门心思认真学。吴灵芬说：“他们太用功了，我也拼了命教。”3年后，延庆中小学基本实现了音乐教师普及。
“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停不下来”
从最初“借鉴学习”到如今“被借鉴”，吴灵芬亲历了中国合唱从发端到走向世界。
几十年间，吴灵芬带着中国作品辗转于美国、德国、匈牙利、奥地利等地，她不仅担任多个国际合唱大赛的评委，也致力于向世界介绍中国音乐文化。
上世纪90年代初，吴灵芬应邀到美国参加合唱研讨大会，组委会以中国没有正式出版的乐谱为由，拒绝在大屏幕上展示中国作品。
那时，吴灵芬参加国际合唱节时，发现中国队几乎场场都唱《半个月亮爬上来》《掀起你的盖头来》……吴灵芬下定决心，中国合唱必须唱出“中国味儿”。
“光山西就有几万首民歌，很多都没有被记录。”吴灵芬始终坚持唱“本土”——她先后组织学生合唱团出访法国、奥地利，鼓励青年作曲家将内蒙古、云南等地的民歌改编为合唱曲。
她还发现，很多年轻作曲家没有在合唱团待过，写出来的歌不合逻辑。于是，她组建了一个合唱团，让学校热爱音乐的人组成试唱队。渐渐地，在国际比赛中，越来越多国际评委开始主动收藏中国合唱作品，有的还主动索要曲谱，带回去排练表演。
如今，80多岁的她，仍在为音乐事业奔走。她直言：“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停不下来。”展望中国合唱的未来，她希望国家能在音乐基础教育上再往前一步，“创造更好的音乐环境，让更多人领略合唱的魅力。”
(刘潇鸿参与采写)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20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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