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雪啊,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凉劲儿。
就说 宣和七年那个冬天吧,金兵的马蹄子踏碎了 黄河两岸的安稳日子,这座城以前是被墨香泡着的,结果呢,一下子就陷进了 靖康之耻那血糊糊的影子里。
金戈铁马的动静里,人们总想起那个在御案前磨墨写字的皇上——他叫赵佶,是画《瑞鹤图》时盯着鹤群扑棱棱飞的主儿,是写瘦金体时那股子又锋利又孤单的劲儿,可到头来,却把北宋这百年江山给作没了,成了教主道君皇帝。
民间老爱瞎琢磨他的事儿,说他本来是九华山上修行了万把年的长眉大仙,眉毛长得能垂到山尖儿,道袍一飘跟云彩似的。
他管着道家那些规矩,天天看星星转、听仙乐飘,可总觉得那儿太闷,没点活气儿。
有一天,玉皇大帝在凌霄宝殿发新规矩,条条框框跟锁链似的,什么仙人不能跟凡人来往各司不能多管闲事。
长眉大仙瞅着,心里头那股子憋得慌的劲儿又上来了——他以前下凡溜达过一趟,见过人间的烟火气、书画的灵气、老百姓的酸甜苦辣,那可比天庭热闹多了!
他忍不住在朝堂上嚷嚷:规矩是得守,但也不能把人间的变化都堵死啊!要是光知道板着脸,那天地间的活气儿不就没了?这话传到玉帝耳朵里,可就炸了毛:好啊你,敢说我规矩不对?肯定是在凡间待久了,忘了自己是仙人!去人间走一遭,把仙心磨掉,尝尝老百姓的苦日子,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再回来!
于是,长眉大仙的仙魂嗖一下,就落到了汴京的皇家,成了宋哲宗赵煦的弟弟赵佶,成了当时最金贵的皇子。
这小子打小就透着不一样:握起笔来就能画《筠石图》,石头的纹路硬得像铁,竹叶嫩得像刚剥壳的玉;铺开纸就能写瘦金体,横笔画起来像切豆腐,竖笔画收锋跟针尖似的,撇捺之间都带着一股子刀削斧凿的劲儿;弹起琴来,《 霓裳羽衣》一曲能绕梁三天,弦音像天上的声音一样清亮。
他书房里永远摆着笔墨纸砚,桌上堆着《宣和画谱》《兰亭序》,连宫女递茶的青瓷碗,他都要亲自画上游龙才肯下嘴。
宫里的人都说:这王爷是文曲星投胎啊,就是为了搞艺术来的!
可当皇上这事儿,偏偏把他从艺术堆里拽出来了。
元符三年,哲宗皇帝没儿子就走了,赵佶以端王的身份当了皇帝,成了北宋第八个皇上。
开头的时候,他还真想当个体面皇帝:整顿过官场,把王安石变法时新旧两派的掐架稍微压了压;也重视文化,把翰林画院扩得老大,还亲自命题考画师——有回画院学生画孔雀登高,他一眼就看出来:孔雀上台阶,肯定先抬左腿!画师们服得不得了。
他自己的瘦金体,后来更是成了书法里的标杆,谁看了不说一句横画起笔如切玉,竖笔收锋似悬针?可皇上的身份,就像个大牢笼,把他那文人的性子给憋坏了。
他不爱听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更懒得看堆积如山的奏章。
蔡京、童贯这些六贼天天琢磨着怎么讨好他,他倒好,直接把朝政扔给他们不管了。
蔡京为了讨他欢心,在江南到处搜刮奇花异石,用运河往汴京运,美其名曰花石纲——一块三丈高的灵璧石,硬是拆了百姓的墙、砍了桥才运到;建艮岳园林,从全国各地搜罗宝贝,光一株寿星竹就耗了一千多个人工。
艮岳里有万岁山绛霄楼,到处是从各地移栽的花花草草,连太湖底捞上来的石头都刻着他的年号。
他躲在艮岳里,跟道士们烧香拜佛,自称道君皇帝,说自己上应元气,下统众生,却忘了这园子里的每一块石头,底下都压着老百姓的血和泪。
更荒唐的是他跟名妓李师师的事儿。
汴京教坊司里的李师师,一曲《桂枝香》能让整个城的人都跟着哼,人长得漂亮,还懂诗词书画,连文人们都想一睹她的真人。
可这位皇上,居然常带着点心、书画,偷偷溜出宫门,跟她在茶馆下棋、在画舫听曲儿。
大臣们急得跳脚: 陛下万乘之尊,咋能跟戏子混在一块儿?他倒好,还乐呵呵地把李师师接到宫里,封了个瀛国夫人。
这事儿后来传到金国,成了老百姓的笑柄,都说:这‘道君皇帝’肯定是沉迷女色,老天爷发怒了才让金兵打过来的!
老天爷的报应,来得可真快。
政和七年元旦,徽宗在汴京郊外祭天,想求个平安。
他在玉案前写祭文,写着写着走神了,笔尖一抖,把玉皇大帝写成了王皇犬帝。
这四个字往黄绫上一落,跟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似的。
民间都说,当时天上突然乌云密布,风沙卷着石头砸向祭坛,徽宗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可他哪知道,这只是开始。
玉帝在天上瞅着那王皇犬帝,气得胡子都翘了:王皇还能忍忍,这‘犬帝’是啥玩意儿?他立马传旨:当年被你那句凡尘之念罚下去的赤须龙,让他去凡间投胎到金国完颜阿骨打家,化作金兀术,专门来治你这个不敬天威的皇上!
靖康元年,金兀术带着金兵打过来,把汴京外城给破了。
徽宗吓得连夜把皇位禅让给太子赵桓(就是宋钦宗),自己拉着蔡京、童贯这些奸臣往南跑,结果在泗州被金兵追上,成了俘虏。
靖康二年正月,金兵把汴京城围得水泄不通,城里粮都吃没了,老百姓饿得没办法,只能易子而食。
二月,金太宗下旨废了徽宗、钦宗,把他们和宗室、大臣、宫女三千多人全掳到金国。
押解路上,俩人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
到了金国都城会宁府,被扒光上衣,裹着羊皮,像牲口似的拉到金太祖庙里献俘。
金人像看耍猴似的围着这俩前皇上,徽宗的皇后朱氏受不了辱,当场撞死在柱子上。
后来到了五国城(现在黑龙江依兰县),他们被关在地窖里,每天就一碗馊饭、一件破衣。
他的女儿们更惨,有的被送进洗衣院(金国的官妓营),有的被金兵抢走,连才十七岁的柔福帝姬,都在金营里受了不少委屈,最后惨死。
在五国城待了九年,徽宗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再也画不出《瑞鹤图》里的灵气,只能在昏暗的油灯下,凭着记忆写诗。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他望着窖外灰蒙蒙的天,想起汴京的雪、艮岳的花(现在肯定都没了)、画院的墨香,眼泪鼻涕一块儿流,滴在发黄的纸上。
他写《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裁冰及剪雪,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当年笔下的杏花多娇嫩,现在倒成了自己漂泊无依的影子;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他这才明白,自己追求的仙缘,不过是过眼云烟,亲手毁掉的人间,才是该珍惜的啊。
绍兴五年,徽宗在五国城病死了,五十四岁。
民间说他死那天,五国城的天空有金光闪过,一缕仙魂飘出来,化作一道清光,回了九华山。
玉帝看着那缕魂,叹了口气:人间九年,磨掉了你的凡尘心,也让你尝够了苦。
回去吧,好好修行,别再管人间的事儿了。
长眉大仙的故事,成了九华山的传说。
可真实的赵佶呢?他的瘦金体还在博物馆里摆着,《 芙蓉锦鸡图》的颜色还鲜艳,可他给后人留下的,就只有 靖康耻,犹未雪的千古遗憾。
说到底,民间的仙凡劫数,不过是后人对他的一声叹息:他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当千古文人,偏偏生在了帝王家;他有艺术家的灵魂,却没政治家的骨头,最后在仙缘和凡尘里左摇右晃,成了历史的注脚,也成了那句目断天南无雁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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