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8岁，老伴走了整整十二年。

刚走那几年，我压根没心思琢磨“寂寞”这俩字。那时候儿子刚结婚，儿媳第二年就生了大孙子，我一头扎进带孙子的日子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上五点多起来熬粥煮鸡蛋，七点半送孙子去幼儿园，回来收拾屋子买菜做饭，下午接孙子放学，陪他玩积木、教他背唐诗，晚上等儿子儿媳下班回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吃顿饭，日子过得跟拧上了发条似的，连喘气的功夫都少，哪还有空去想自己孤单不孤单。

那时候街坊邻居都羡慕我，说我命好，老伴走得虽然早，但儿子孝顺儿媳懂事，孙子又乖又可爱，后半辈子就等着享清福吧。我嘴上笑着应和，心里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儿孙绕膝吗？我守着这个家，守着孙子一天天长大，就觉得踏实。

可孙子上小学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学校离家近，儿媳辞职专门带孩子，我这个奶奶突然就“失业”了。一开始我还挺不适应，总想着往儿子家跑，今天送点包子，明天送点咸菜，可去了几次就发现，人家小两口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我去了反而添乱。儿媳嘴上不说，可我能看出来，她嫌我管得多，嫌我给孙子买的零食不健康，嫌我老念叨过去的老规矩。

后来我就不怎么去了，每天待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日子一下子就慢下来了，慢得让人心慌。

老伴走后，这房子就我一个人住。以前忙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静下来，满屋子都是他的影子。客厅的沙发上，他总爱靠着那个蓝色的靠垫看电视；厨房的橱柜里，还放着他生前用惯了的那个搪瓷碗；阳台上，他亲手种的那盆月季花，每年春天都会开得热热闹闹，可看花的人不在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总爱把他的枕头放在旁边，好像这样他就还在似的。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伸手摸过去，摸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我不敢哭出声，怕邻居听见笑话，只能捂着被子，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哭累了，天也就亮了。

白天还好，我可以去菜市场逛逛，跟卖菜的大妈唠唠嗑，或者去公园跟老姐妹们跳广场舞。可广场舞散场之后，看着人家三三两两结伴回家，我一个人走在马路上，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那种孤单就跟潮水似的，一下子把我淹没了。

有一次我感冒了，发烧烧到39度，浑身酸痛起不来床。我想给儿子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儿子在外地出差，儿媳带着孙子忙着期末考试，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我硬撑着爬起来找退烧药，头晕眼花地差点摔在地上。那一刻，我突然特别害怕。我怕我哪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守寡十二年，我在街坊邻居眼里，一直是个“贞洁烈女”似的人物。要是我说我想找个伴，别人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说我不守妇道？会不会戳我脊梁骨？儿子儿媳会不会嫌弃我？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纠结了好几个月。后来有个老姐妹看我整天愁眉苦脸的，就劝我：“妹子，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老来有伴吗？你守了这么多年，够对得起他了。你也得为自己活几年啊。”

她的话一下子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是啊，我守了十二年，够对得起老伴了。我也想有人在我生病的时候递杯热水，有人在我晚上害怕的时候陪我说说话，有人在我买菜回来的时候帮我拎拎袋子。

后来经人介绍，我认识了老周。老周46岁，比我小十二岁，老婆前年跟他离婚了，孩子跟着前妻过。他是个水电工，手特别巧，为人也实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穿了件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有点腼腆，一笑还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男人挺靠谱的。

我们俩聊了大半年，才决定搭伙过日子。没领证，就是找了几个亲戚朋友吃了顿饭，算是认了门。老周搬进了我的老房子，他没带多少东西，就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套水电工具。

他搬来的第一天，就把我家里坏了好久的水龙头修好了，又把阳台的晾衣架加固了一遍，还把我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调了调，画面一下子清晰了好多。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做了一道红烧鱼，味道竟然跟我老伴做的有点像。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老周没说话，只是默默给我盛了碗汤，说：“慢点吃，不够我再做。”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空荡荡的房子里，终于又有了烟火气。

以前我一个人吃饭，总是随便对付一口，煮碗面条，或者热个剩菜。现在老周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变着花样给我做饭。他知道我牙口不好，就把菜炖得烂烂的；他知道我喜欢吃甜食，就经常给我做红糖发糕。晚上吃完饭，我们俩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新闻，我看电视剧，偶尔搭句话，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

有一次我半夜腿疼得厉害，老周听见我的动静，赶紧爬起来给我揉腿。他的手很有力气，揉得恰到好处。揉着揉着，我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他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我的脚。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了。

街坊邻居一开始确实有些闲言碎语，说我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说老周图我的房子。我听见了，心里也难受过。但老周总是安慰我：“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咱们俩过得好，比啥都强。”

儿子一开始也不太同意，觉得我这么大年纪了，没必要折腾。后来他看我每天开开心心的，脸上的笑容多了，人也精神了，也就慢慢接受了。有一次他来家里吃饭，老周做了一桌子菜，儿子喝了点酒，拍着老周的肩膀说：“叔，以后我妈就拜托你了。”

那一刻，我眼眶又红了。

老周不是个浪漫的人，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也不会送我鲜花礼物。但他会在我出门的时候叮嘱我带伞，会在我买菜回来的时候帮我拎袋子，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边，会在我想念老伴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有人说，搭伙过日子，就是找个伴搭把手，互相照应。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明白了。人老了，什么荣华富贵都是假的，只有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是真的。

我知道，我跟老周可能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我们之间更多的是亲情，是依赖，是互相扶持。但这就够了。

老伴走了十二年，我守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我尝遍了孤单的滋味，也扛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人活一辈子，不能总活在过去，也不能总为别人活。

往后的日子，我想跟老周一起，慢慢走。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中午一起做饭，晚上一起看电视。春看百花秋看月，夏听凉风冬听雪。就这么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