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1月11日傍晚,北京中南海西侧的顾年堂灯火通明。幕布刚刚拉起,毛泽东和毛岸英之间那场父子对话正被摄像机记录下来,导演李前宽站在摄像机后,额头满是细汗。那一刻,他更担心的不是当下,而是来年国庆前能否让《开国大典》顺利登上银幕——片中蒋介石的全新形象,注定会掀起不同寻常的涟漪。
蒋介石怎么演?李前宽早已想过无数遍。八年前拍《西安事变》时,孙飞虎第一次披上长衫、戴起圆框眼镜,台词倒不多,却把那股尖锐而克制的压迫感拿捏到位。李前宽觉得,这才像真实的蒋。可在当时的主流创作里,蒋往往被概括成一个简单的“反面符号”,内心戏几乎被抹掉。李前宽偏要反其道而行,让观众看到独裁者在权力失控的瞬间,呈现出的惊慌与脆弱。
风险随之而来。1989年盛夏,修改意见纷至沓来,赞成与反对几乎对半。有人甚至直言:蒋介石“太有人味”不合适。李前宽夫妇在北影厂的摄影棚里守着样片,连续几夜难以合眼,北京潮热的空气更添烦闷。
七月末的一个午后,负责文化口的李瑞环听闻此事,提出“到中南海过一关”。8月8日,临时放映会定下:江总书记、几位政治局常委以及五位军队领导人到场。李前宽被通知,需在放映前用十五分钟讲清创作思路。十五分钟能说什么?他把准备好的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决定到时临场发挥。
下午四点,放映室空调呼呼作响。江总书记一进门,先与在座人员寒暄几句,随后抬腕看表:“时间差不多了,让李导演说吧。”李前宽没有拿稿子,只提到一个细节:1959年,他站在天安门广场第一排打钹,看见五星红旗升起,那种震撼催促他三十年后拍下这部电影。江总书记轻声应道:“好故事,先看片。”
影片滚动不到十分钟,江总书记忽然侧身,低声问:“扮演蒋介石的演员是谁?”李前宽答:“孙飞虎。”江总书记点点头:“像,气质对了。”这段对话不过十来个字,却让坐在后排的肖桂云暗暗松口气——最敏感的角色得到首肯,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影片继续。黑白新闻片插入彩色镜头的段落出现时,江总书记又发问:“这是原始资料吗?”李前宽解释:“资料与特技混剪,看起来更真实。”一句话戳中要害,江总书记轻轻拍了拍李前宽的手,示意明白。那温和的动作,被李前宽当成一种认可。
两个小时零十五分钟,很快过去。灯光亮起,江总书记先请几位身经百战的将军谈观感。杨白冰说:“镜头里天安门前的海军方队步幅对。”刘华清补充:“舰炮鸣礼的声音厚实,像在码头听到的。”没人挑蒋介石的表演毛病。江总书记随后说道:“影片提醒我们,新中国来之不易,这个立意好。”
会议没结束,李前宽却在心里默数:一、二,他拍了我两次手。这就够了。因为在片场时,只要他拍摄满意,也会用同样的动作示意“过”。
《开国大典》拍完走了十二个省市,动用十五万人次群众演员。制作费本就紧巴,李前宽把能省的都省——毛主席帽子的毛料是从库存里翻出来的旧布,天安门广场礼炮则剪接实拍与模型,两种素材无缝嵌合。有意思的是,观众并没察觉,连江总书记都说“真假难分”。
九月中旬,影片试映礼定位在人民大会堂。孙飞虎坐在角落,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抽烟、叹气、踱步。片尾字幕滚过,掌声响起,李鹏总理一句“蒋介石演得好”传到他耳朵里,他暗呼不虚此行。
十一月,《开国大典》拿下当年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全国各大影院一票难求。部分海外影展选片人被惊到:怎么能把国共双方领袖同时写得有血有肉?李前宽回忆,当初若没有8月8日那场放映会,或许一切都会改写。“我只是个电影人,没想到自己的命运得靠国家首脑的几句点评。”他说时轻描淡写,可在场者都明白,电影与历史,本就密不可分。
三十多年过去,这段往事被越传越神,但最关键的细节是,江总书记那句朴素的提问——“扮演蒋介石的演员是谁?”它直指创作者最大的赌注,也昭示了真正的艺术判断力:不在乎标签,而在乎人物的真实性。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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