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月的日头毒,晒得地皮冒烟。
刘招娣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口新打的井。井台是用青砖砌的,圆圆的,像个大蘑菇。井口盖着木板,怕孩子掉进去。她掀开木板,探头往下看。井很深,黑乎乎的,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隐隐的水声,叮咚叮咚的,像唱歌。
“姐,看啥呢?”盼娣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
“看看井。”刘招娣直起身。她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肚子隆起得更明显,站着都有些吃力。
盼娣走过来,也探头看:“这井真能出水?”
“能,”刘招娣说,“你戴良哥请了打井队,打了七天七夜呢。昨天试了,水清得很。”
盼娣眼睛亮了:“那咱家地有救了?”
“有救了。”刘招娣摸摸妹妹的头,“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盼娣今年十五了,再过一年就要考初中。镇上的中学远,得住校,学费也贵。刘招娣心里盘算着,等猪养大了卖了钱,得先给盼娣攒学费。
送走盼娣,刘招娣开始忙活。先喂鸡,再喂猪。猪圈是李戴良新垒的,在院子东南角,不大,但结实。里面养着两头母猪,是前些日子从集上买的,已经怀了崽,肚子鼓鼓的。
刘招娣提着猪食桶,小心翼翼地走进猪圈。猪食是麸皮拌着野菜,熬得稠稠的。两头母猪闻到味儿,哼哼着凑过来,大口大口地吃。
“慢点吃,”刘招娣轻声说,“有的是。”
喂完猪,她又去菜园摘菜。菜园不大,种着茄子、辣椒、豆角。自从水库断了水,村里人都指望着井。李家这口井打得深,出水量大,不光自家用,还让邻居们来挑水。每天早晨,院门口都排着队,都是来挑水的乡亲。
“招娣,摘菜呢?”隔壁王婶提着水桶过来。
“哎,王婶,来挑水啊?”刘招娣直起身,捶了捶腰。
“可不嘛,这天旱的,菜都快蔫了。”王婶看看她的肚子,“你这身子重,别太累着。”
“不累。”刘招娣笑笑,摘了几个茄子递给王婶,“拿着,回去炒菜吃。”
“这咋好意思...”
“拿着吧,我家也吃不完。”
王婶接了茄子,眼眶有些红:“招娣,多亏你家打了这口井。要不咱这几户,真不知咋过。”
“都是一个村的,应该的。”刘招娣说。
正说着,李戴良从外面回来了。他这些天忙着跑车,晒得更黑了,瘦了些,但精神头足。看见刘招娣在菜园里,忙过来:“不是让你歇着吗?咋又干活?”
“没事,活动活动。”刘招娣拍拍手上的土,“今儿咋回来这么早?”
“车坏了,在修理厂等着呢,得空回来看看。”李戴良扶着她往屋里走,“爹今天咋样?”
“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刘招娣说,“就是心里还憋着气,老念叨水库的事。”
李戴良叹了口气。父亲李大山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回家后又养了一个月,头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却难愈。这个当了二十多年支书的老党员,眼睁睁看着乡亲们的地旱着,却无能为力,那种滋味,比挨打还难受。
2、
进了屋,王大娘正在给李大山熬药。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满屋都是苦味。
“爹。”李戴良在父亲身边坐下。
李大山靠在躺椅上,闭着眼,听见声音才睁开:“回来了?”
“嗯。爹,您好点没?”
“死不了。”李大山声音闷闷的,“井打得咋样了?”
“咱家的打好了,水旺得很。其他几户也在筹钱,下个月就能开工。”
李大山点点头,又不说话了。他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王大娘把药端过来:“老头子,喝药。”
李大山接过碗,一口气喝了,眉头都没皱。喝完药,他忽然说:“戴良,养猪的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戴良说,“我跟县畜牧站的人打听过,现在猪肉价格好,养猪能挣钱。咱家先养两头试试,要是成了,再带着乡亲们一起养。”
“不容易啊,”李大山说,“猪要吃粮,要防病,还要有销路。咱庄稼人,种地是本分,养猪...没经验。”
“没经验可以学,”李戴良说,“我跑车认识几个养猪户,可以去取经。招娣也愿意干。”
刘招娣正在给李大山削苹果,听到这话抬起头:“爹,我能行。我在镇上服装厂干过,知道怎么记账,怎么打算盘。养猪跟干别的活一样,用心就能成。”
李大山看看儿媳妇,看看她挺着的肚子,又看看儿子眼里的光,终于点点头:“那就试试吧。不过招娣,你身子重,别太累。”
“知道了,爹。”
中午吃完饭,李戴良又出车去了。刘招娣洗了碗,坐在院子里休息。日头正毒,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阴凉,她就坐在树荫下,手里做着针线活。
是件小衣裳,还是天蓝色的,已经快做好了。她一边缝,一边想心事。
学校解散了。上个月镇上来通知,说几个村的小学都要合并到镇中心小学去。她是民办教师,没有正式编制,自然就没了工作。学生们都转到镇上去了,盼娣再过一年也要去镇上读初中。
说不难过是假的。她在那个讲台上站了三年,教过的孩子有几十个。看着他们从认不得几个字,到能读能写,那种感觉,就像看着小苗长成树。可现在,讲台没了,孩子们散了,她心里空落落的。
可日子还得过。家里有老人要照顾,有弟弟妹妹要抚养,肚子里还有个孩子要出生。养猪,是她和戴良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才决定的。虽然没经验,虽然辛苦,但总是一条出路。
针在布里穿梭,一上一下。刘招娣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世,就像这针线活,得一针一针地缝,不能急,也不能停。”
是啊,不能急,也不能停。
3、
下午,周桂芳带着守业来了。守业四岁了,虎头虎脑的,一进院就喊:“姐!”
刘招娣放下针线,张开手臂。守业扑进她怀里,小手摸着她的肚子:“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还有四个月。”刘招娣亲了亲弟弟的脸。
周桂芳提着一篮子鸡蛋:“招娣,这是咱家鸡下的,你留着补身子。”
“娘,您留着卖钱吧。”刘招娣说。
“卖啥钱,你身子要紧。”周桂芳在树荫下坐下,看着女儿,“听说你要养猪?”
“嗯,戴良哥说能挣钱。”
周桂芳沉默了一会儿,说:“养猪累,你现在这样...”
“娘,我不怕累。”刘招娣握住母亲的手,“咱家现在有井,有水,养猪正好。等猪养大了卖了钱,盼娣上初中的学费就有了,守业将来上学也不愁。”
周桂芳眼圈红了:“招娣,这个家,苦了你了。”
“不苦,”刘招娣笑了,“现在日子比以前好多了。有房子住,有饭吃,戴良哥有工作,爹娘身体也好。养猪挣了钱,日子会更好。”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猪叫声。是那两头母猪,大概是饿了,哼哼唧唧地叫。刘招娣起身去喂猪,周桂芳也跟了过去。
猪圈里,两头母猪躺在干草上,肚子一鼓一鼓的。刘招娣摸了摸一头母猪的肚子,能感觉到里面有小猪崽在动。
“快生了,”她说,“李婶说就这几天。”
“那可得好生伺候着,”周桂芳说,“第一窝猪崽最要紧。招娣,娘来帮你。”
“娘,您还得照顾守业呢。”
“守业大了,能自己玩了。娘闲着也是闲着,来帮帮你。”
刘招娣没再推辞。她知道,母亲是想帮她分担点。这个家,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傍晚,李戴良回来了,还带回一本书——《科学养猪手册》。书是旧的,封面都磨毛了,但他当宝贝似的捧着。
“招娣,你看,我从朋友那儿借的。”他把书递给刘招娣。
刘招娣接过来,翻开。里面讲怎么配饲料,怎么防病,怎么接生小猪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插图。
“真好,”她眼睛亮了,“有了这个,咱们养猪就有谱了。”
“明天我去县里买点兽药,再买点好的饲料。”李戴良说,“咱们要养,就好好养。”
夜里,两人坐在灯下看书。刘招娣指着书上一段念:“母猪临产前,要准备干净的稻草,保持猪圈温暖...”她念得很认真,李戴良听得也很认真。
念完了,刘招娣抬起头,发现李戴良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看啥?”她不好意思了。
“看你,”李戴良笑了,“我媳妇儿真能耐,识字,会教书,现在还要学养猪。”
“有啥能耐的,都是被逼的。”刘招娣小声说。
“不是逼的,是你本来就强。”李戴良握住她的手,“招娣,等咱们猪养成了,挣了钱,你想干啥?还想去教书吗?”
刘招娣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教了。教书是好,可养猪也能挣钱。盼娣要上学,守业要长大,咱们的孩子也要出生...钱要紧。”
“委屈你了。”李戴良说。
“不委屈,”刘招娣靠在他肩上,“能跟你一起把日子过好,就不委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井台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像一块温润的玉。井水在深处流淌,叮叮咚咚的,像在唱催眠曲。
猪圈里,母猪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睡了。
刘招娣摸着肚子,里面的孩子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的话。
是啊,不委屈。讲台没了,但日子还在。水断了,但井打出来了。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4、
她想起今天在井边看到的一幕:王婶家的孙子,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趴在井台上往下看,咯咯地笑:“奶奶,井里有月亮!”
是啊,井里有月亮。虽然小,虽然只是倒影,但亮亮的,圆圆的,跟天上的那个一样好看。
日子就像这井水,深不见底,但总在流淌。苦的,甜的,混在一起,就成了生活的滋味。
刘招娣闭上眼,听着丈夫平稳的呼吸声,听着井水隐隐的流淌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半百人生,她才走过二十多年。前面的路还长,有晴有雨,有苦有甜。但她不怕了。因为她有井,有水,有猪,有地,有家,有爱。
这就够了。
夜深了,月亮爬得更高了。井里的那个月亮,也跟着升高了,亮亮的,像盏灯,照着这个平凡而又坚韧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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