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是有人拿着钝器在脑子里搅。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一盏造型夸张的分子灯。
这不是我的家。
身下是客床坚硬的床垫,身上盖着条灰蓝色格子毯,空气中飘着隔夜的酒气和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记忆碎片涌上来——昨晚,沈博超生日,在酒吧。
他说三十岁前最后一个生日,要喝个痛快。
我记得自己举着酒杯说,放心喝,明天卢高澹出差,不用早起给他做早饭。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片混沌的空白。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漆黑,按了半天没反应,彻底没电了。
窗外天光大亮,看日头起码上午十点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卢高澹是几点的火车来着?
01
我撑着坐起身,太阳穴突突地跳。
环顾四周,这是沈博超公寓的客房,我来过几次。
屋里很安静,主卧门关着,那家伙估计还没醒。
嗓子干得冒烟,我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想去厨房找水喝。
客厅一片狼藉。
茶几上歪倒着几个空酒瓶,薯片碎屑洒了一地,沙发靠垫掉在地板上。
我的包躺在单人沙发里,敞着口。
昨晚的画面又闪回一些:沈博超举着酒瓶嚷嚷,我大笑着和他碰杯,他说你酒量见长啊林雅楠,我说都是卢高澹管得严,平时没机会练。
我找到厨房,从冰箱拿了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
冰凉的水划过喉咙,脑子清醒了一点。
卢高澹。
对,卢高澹今天要去武汉出差,那个大型基建项目,要去三年。
他说过是上午的火车,具体几点来着?
我用力回想,却只记得他上周把打印好的行程单贴在冰箱上,用磁铁压着。
我当时正和沈博超打电话约周末爬山,瞄了一眼说知道了,转头就忘了具体时间。
三年,又不是三天。
他收拾行李那几天,我还笑他像个要出门春游的小学生,什么东西都往箱子里塞。
他低头折衬衫,轻声说,那边冬天冷,多带点。
我说冷就买呗,现在快递这么方便。
他没接话,只是把衬衫折得更平整些。
昨晚出门前,他好像问过我能不能早点回来。
我当时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头也没回地说,沈博超生日,一年就一次,我尽量。
他从身后走过来,看着我。
镜子里,他的眼神很深,像有话要说。
但最后他只是帮我理了理衣领,说,少喝点,明天还要送我呢。
我说放心吧,忘不了。
现在想来,他那句“明天还要送我呢”说得格外轻,轻得几乎要被关门声掩盖。
我走回客厅,从包里翻出充电宝,给手机插上。
开机画面亮起,等待的几十秒格外漫长。
屏幕终于亮起来,信号恢复,微信图标上的红数字不断跳动。
大部分是群消息,还有几条沈博超昨晚发的搞怪表情。
没有卢高澹的未读信息。
没有未接来电。
我点开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五点。
他发了一张打包好的行李箱照片,说“差不多了”。
我回了个“棒”的表情包,接着就是和沈博超商量晚上去哪家酒吧。
往上翻,关于出差的具体时间,他其实提过三次。
一次是两周前吃晚饭时,他说项目组定了28号上午出发。
一次是上周二早上,他一边穿鞋一边说,火车是十点二十的,九点就得从家走。
最后一次是前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项目资料,抬头问我,28号早上你能起来吧?
我当时正追剧,敷衍地点点头说能能能。
手机时间显示现在十点零七分。
十点二十的火车。
我浑身血液好像一下子凉了。
02
我抓起包就往门口冲,鞋子穿反了都没顾上调整。
推开沈博超卧室的门,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沈博超!”我喊他。
他哼了一声,没醒。
“我走了!卢高澹今天出差!”我又喊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告诉他还是在告诉自己。
他没反应。
我关上门,冲出公寓,电梯下行时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心里慌成一团。
应该还来得及。
火车站离家不远,打车二十分钟,现在过去,应该还能在检票口见他一面。
电梯门一开我就跑出去,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火车站,快!”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模样吓到了他。
他一脚油门,车子蹿出去。
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沈博超发来的:“醒这么早?头疼不?茶几上有蜂蜜。”
我没回。
他又发:“昨晚你喝断片了,非要跟我划拳,笑死。”
我还是没回。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我焦躁地看着倒计时的数字。
九十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到了小区门口,我扔下一张钞票说不用找了,推门下车就往里跑。
电梯还在高层,我等不及,转身冲向楼梯。
三楼,我一口气跑上去,喘着粗气掏出钥匙开门。
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家里安静得可怕。
往常这个时候,如果卢高澹在家,厨房会有烧水的声音,或者他在阳台上给绿植浇水。
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走进去,客厅收拾得整整齐齐。
沙发上没有杂物,茶几上玻璃杯倒扣在托盘里,遥控器摆在固定位置。
一切都像他平时收拾的那样,一丝不苟。
但太整洁了,整洁得像样板间,没有人气。
我推开卧室门。
床铺得平平整整,枕头并排摆好,他常睡的那一侧,床头柜上干干净净。
平时那里会放着他的眼镜、睡前看的书、一杯水。
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打开衣柜。
他那半边空了一大半,常穿的几件衬衫、外套、裤子都不见了。
行李箱自然也没了踪影。
我站在衣柜前,突然觉得腿软,扶着柜门才站稳。
转身冲出卧室,来到餐厅。
冰箱上,那张行程单还在。
A4纸,宋体字,打印得清清楚楚:“卢高澹工程师赴武汉项目部行程安排
日期:10月28日
车次:G457
发车时间:10:20
座位:08车12F
备注:项目期三年,期间每季度可返京探亲一次”
磁铁死死压着纸的四个角,像怕它飞走似的。
我盯着“10:20”那个数字,又举起手机。
现在十点三十五。
火车已经开了十五分钟。
03
我转身又往外跑,电梯这次刚好停在一楼。
我疯狂按着下行键,看着数字缓慢上升,急得用拳头捶了一下墙壁。
终于进了电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煞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头发因为奔跑和宿醉显得毛躁,口红早就蹭掉了,嘴唇干得起皮。
这副模样,怎么去送别?
电梯到了一楼,我冲出去,再次拦车。
“火车站!师傅快点!”
司机是个中年女人,她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温和地说:“姑娘别急,这个点不堵车,很快到。”
我点点头,手指绞在一起。
车子启动,我望向窗外,熟悉的街景掠过。
这条路,我和卢高澹走过很多次。
周末去超市,他推着购物车,我挽着他的胳膊。
下雨天打不到车,他撑着伞,大半边倾向我这边。
去年冬天我发烧,他半夜打车带我去医院,就是沿着这条路。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我心里那种慌乱越来越重。
不仅仅是因为错过送行。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卢高澹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
就算我睡过头,就算我忘了时间,他也会打电话叫醒我。
哪怕我手机关机,他也会让沈博超找我。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就这么安静地收拾好行李,安静地离开家,安静地坐上火车。
连一条信息都没给我留。
“姑娘,到了。”司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头,火车站巨大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付钱下车,我跑向进站口。
自动扶梯上站满了人,我挤过去,一步跨两个台阶。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
到达候车大厅,我抬头看大屏幕。
G457,状态栏显示“已发车”。
开往武汉,十点二十发车,现在已经十点五十。
我跑到那个检票口,闸机已经关闭,工作人员在整理东西。
“请问……G457已经走了吗?”我喘着气问。
工作人员抬头看我:“早就开了,都半小时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检票通道,浑身发冷。
真的走了。
三年,他就这么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雅楠?”
身后有人叫我。
我回头,看见胡波站在不远处。
他是卢高澹的同事,也住我们小区,经常一起打球。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样子也是来坐车的。
“胡哥……”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你看见高澹了吗?他是不是坐这趟车?”
胡波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他点点头:“看见了,我们一起进站的。”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我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你明明知道我也该来送他的!”
胡波沉默了几秒。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我。
“高澹让我给你的。”他说,“他说如果你来了,就交给你。如果没来……就算了。”
我愣住,看着那张普通的白色便签纸,折成整齐的长方形。
“他……还说什么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胡波摇摇头:“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我转交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雅楠,高澹他……上车前在站台上站了很久,一直回头看进站口的方向。”
我接过纸条,纸张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手指碰到时,冰凉的。
04
我攥着那张纸条,指甲陷进掌心。
胡波还在说什么,大概是安慰的话,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水。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会。”胡波拍了拍我的肩,“你……好好看看。”
他转身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周围是熙熙攘攘的旅客。
拉杆轮子滚动的声音,广播报站声,小孩的哭闹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却觉得世界一片寂静。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折痕很清晰,边角整齐,是卢高澹的习惯。
他做什么都认真,折张纸也要对齐。
我慢慢展开它。
纸上是熟悉的字迹,钢笔写的,蓝黑色墨水,力透纸背。
只有三行:“火车越轨可调,可心偏离轨道无解。
这次我买的是单程票。
保重,卢高澹。”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意思。
越轨?什么越轨?
心偏离轨道?谁的心?
单程票?他不是去出差吗?项目结束就回来啊。
保重。
最后这两个字写得格外重,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背。
我反复读了三遍,五遍,十遍。
然后突然明白了。
不是不懂,是不敢懂。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头顶。
我浑身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纸条从我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再抬头时,视线已经模糊了。
候车大厅的灯光白得刺眼,人群变成晃动的色块。
我扶着旁边的柱子,慢慢蹲下来。
胃里一阵翻搅,宿醉的恶心感涌上来。
但我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干呕。
三年。
不是出差三年。
是他决定离开三年。
或者更久,或者永远。
那张单程票,不是指去武汉的车票。
是指离开我人生的票。
05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直到有工作人员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助。
我摇摇头,撑着柱子站起来。
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工作人员扶住我:“你脸色很差,去医务室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谢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哑。
我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然后转身往外走。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出站,打车,回家。
一路上我看着窗外,城市还是那个城市,街道还是那些街道。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彻底不一样了。
回到家里,那种空旷感更明显了。
平时不觉得房子小,现在却觉得太大,每个房间都空得回声。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那张纸条,又展开看。
字迹确实是他的一笔一划,工整,克制。
就像他这个人。
恋爱三年,结婚两年,我从没见他发过脾气。
我丢三落四,他跟在后面收拾。
我熬夜追剧,他默默给我热牛奶。
我和朋友玩到深夜,他从不催我,只是发条信息说“注意安全”。
沈博超经常来家里吃饭,他每次都多做两个菜。
沈博超开玩笑说“你老公脾气真好”,我还得意地说“那当然”。
现在想来,那不是脾气好。
那是在一点点往后退。
退到无路可退,然后转身离开。
我拿起手机,给卢高澹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当然会关机,他在火车上。
我打开微信,给他发消息。
“高澹,我收到纸条了。”
打字的手在抖。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删掉。
“纸条是什么意思?我们谈谈好吗?”
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为什么?”
发送成功,但我知道,不会立刻有回复。
就算他开机看到,可能也不会回。
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昨晚的片段又闪回来。
沈博超举着酒杯说:“卢高澹这一走三年,你岂不是要守活寡?”
我笑着捶他:“胡说什么呢!”
他说:“我说真的,三年啊,变数太大了。”
我说:“能有什么变数,我们好着呢。”
他说:“那可不一定,距离产生的不一定是美,也可能是距离。”
当时觉得是玩笑话。
现在想起来,每个字都扎人。
还有更早的时候,上个月我生日。
卢高澹特意调休,说要做一桌菜,就我们俩过。
结果沈博超打电话说搞到两张话剧票,很难得的场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卢高澹说没关系,菜可以明天再吃。
那天晚上我回家时,他已经睡了。
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放着没动的蛋糕,上面写着“楠楠生日快乐”。
我蹑手蹑脚切了一块,坐在厨房里吃完。
第二天他说蛋糕味道不错,我说是啊,奶油很香。
我们谁也没提他独自过了一晚的事。
就像很多次那样,我不提,他不说。
然后翻篇。
直到再也翻不过去。
06
手机突然响了。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
但屏幕上显示的是“沈博超”。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喂?”我的声音还是哑的。
“你跑哪去了?”沈博超那边有点吵,好像在街上,“回家了吗?卢高澹送走了?”
我沉默。
“怎么了?没赶上?”他语气轻松,“没赶上就没赶上呗,三年呢,中间还能回来。”
“沈博超。”我打断他。
“嗯?”
“卢高澹给我留了张纸条。”我慢慢说,“他说他买的是单程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单程票?他不是出差吗?”
“不是出差。”我说,“是离开。”
沈博超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现在在家?”
“嗯。”
“我过来找你。”
“不用。”
“林雅楠。”他连名带姓叫我,“我现在过来。”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盯着天花板。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沈博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袋子。
“给你带了粥,宿醉得喝点热的。”他走进来,把袋子放餐桌上。
然后他看着我:“纸条呢?我看看。”
我从钱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他展开,快速看完,脸色变了变。
“这……”他抬头看我,“他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我坐到餐桌边,打开袋子,是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沈博超把纸条小心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
“就因为你没去送他?”他问,“不至于吧,卢高澹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不是因为这一次。”我轻声说,“是因为很多次。”
沈博超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昨晚……”他开口,又停住。
“昨晚怎么了?”
“昨晚你喝多了,我扶你去客房。”他顿了顿,“你手机响了,在包里震动,我本来想拿给你,但你睡着了。”
我抬头看他:“谁打的?”
“应该是卢高澹。”沈博超说,“我……我接了。”
我心里一紧。
“你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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