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钟指向凌晨一点。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但我在主卧里还是听见了。
李景天脱鞋的动静,放下公文包的窸窣,走向客房的脚步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三年来,这套流程早已成为这个家的固定节拍。
我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客房门关上的最后一瞬。
他背对着我,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廊灯光在他肩上投下疲惫的阴影。
空气里飘来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他常用的古龙水,是更清甜的花香调,若有若无,却固执地钻进鼻腔。
我轻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床头柜上放着明天要交的项目方案,电脑屏幕还亮着蓝莹莹的光。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新婚夜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守住一扇门,就能守住整个人生。
01
婚礼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和李景天回到新房。
客厅里堆满亲友送的礼物,红色喜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他抱着我转了一圈,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终于有个家了。”他说。
我靠在他肩上,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紧。
这套房子是双方父母凑的首付,写的我俩的名字。
三室两厅,朝南的主卧很大,带独立卫生间。
李景天已经把我的行李箱搬进主卧,开始拆包装着新床单。
“月婵,你看这套花色喜欢吗?”他举着素雅的灰蓝色四件套问我。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
“景天。”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他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笑。
“我们分房睡吧。”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瞬间消失,而是像慢镜头一样,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错愕。
“什么?”
“我说,我们分房睡。”我走进卧室,坐到床沿上,“我需要自己的空间。”
李景天放下床单,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仰头看我,眉头微微皱着。
“为什么?我们刚结婚啊。”
“正因为刚结婚。”我避开他的目光,“我不想因为婚姻就失去自我。我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用来工作、看书、独处。”
“主卧够大,我们可以——”
“不是空间大小的问题。”我打断他,“是心理上的界限。景天,我从小到大都习惯一个人睡,突然身边多个人,我会整夜失眠。”
这是实话,但也不是全部实话。
我没说的是,我害怕。
害怕两个人黏得太紧,害怕失去自己的节奏,害怕某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谁的附属品。
李景天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新婚夜的月光很亮,洒在他肩膀上。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背对着我问。
“那我可能真的会失眠到神经衰弱。”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你知道我睡眠一直不好。”
又是漫长的沉默。
最后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好。”他说,“客房归我。”
“谢谢。”我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空了一块。
那天晚上,李景天抱着枕头被子去了客房。
关门之前,他站在门口说:“晚安,月婵。”
“晚安。”
门轻轻合上,锁舌扣入的声音很清脆。
我躺在崭新的大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这明明是我想要的结果,可为什么胸口闷得厉害?
02
分房睡的第一个月,生活比想象中平静。
我们像合租的室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早晨七点,我起床洗漱时,李景天通常已经在厨房做早餐。
他擅长煎蛋,单面煎,蛋黄颤巍巍的,配上烤吐司和牛奶。
“早。”他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早。”我坐下,拿起刀叉。
餐桌上放着当天的报纸,我们各自翻阅自己感兴趣的部分。
偶尔会交流几句新闻,但更多时候是安静的咀嚼声。
晚上我通常加班到八点回家。
李景天在建筑设计院工作,下班时间比我规律些。
我打开门时,经常看见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
“回来了?饭马上好。”
“嗯。”
我把包挂在玄关,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光洁如新。
李景天包揽了大部分家务,连我的衣服都会帮忙分类放进洗衣机。
“你不用做这些。”有一次我对他说。
他正在晾我的衬衫,动作顿了顿。
“反正我也要洗自己的。”他背对着我说,“顺手的事。”
但我能感觉到,这不是顺手。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靠近我,在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上,寻找可以透光的缝隙。
周五晚上,我窝在沙发里看项目资料。
李景天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明天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他问,“新上映的那部科幻片评分很高。”
我眼睛没离开平板电脑。
“下周吧,这个方案周一要交。”
“哦。”他应了一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客房,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一点。
我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心里有个声音说:你应该答应他的。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工作更重要,方案做不好,季度奖金会受影响。
我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比夫妻间的温情更容易把握。
03
结婚一周年纪念日那天,我负责的项目正好到了关键阶段。
甲方临时要求修改方案,整个团队加班到晚上十点。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好几次。
都是李景天发来的微信。
“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还在忙?”
最后一条是八点半发的:“菜凉了,我先放冰箱。”
我直到十一点才回复:“刚结束,现在回去。”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
突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疲惫淹没。
推开门时,客厅还亮着暖黄的壁灯。
李景天从客房走出来,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水杯。
“回来了。”他说,“菜在冰箱,要热一下吗?”
“不用,我不饿。”我把包扔在沙发上,“累死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欲言又止。
“今天……”他开口。
“对了,”我打断他,“甲方那边终于松口了,方案过了。下季度我的奖金应该能多三成。”
李景天沉默了两秒。
“恭喜。”
“到时候我们可以考虑换辆车。”我揉着太阳穴,“你那辆开了五年了。”
“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他终于说出来了。
我动作一顿。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忘了。”我诚实地说,“对不起,最近太忙了。”
李景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没关系,我也没准备什么。”
他转身往客房走,到门口时回头说:“早点休息吧。”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这套房子大得空旷。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我走过去看。
是李景天的字迹:“纪念日快乐”四个字,下面画了个小小的蛋糕。
蛋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排骨在冷藏室第二层。”
我打开冰箱,那盘糖醋排骨用保鲜膜封着,摆得很整齐。
旁边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红酒。
我把排骨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
旋转的灯光里,我靠在料理台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种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排骨热好了,香气飘出来。
我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糖醋汁调得恰到好处,排骨炖得很烂。
吃着吃着,眼睛突然有点发酸。
我使劲眨了几下,把那股情绪压了回去。
不过是忘了个纪念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婚姻是长久的事,不差这一天的仪式感。
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
洗盘子的时候,我看见客房门缝下已经没有灯光。
他睡了。
我把盘子擦干放好,关掉了厨房的灯。
04
母亲曾玉慧来市里看病,顺道来家里住两天。
她到的时候是周六下午,李景天去车站接的她。
我因为临时有个视频会议,在家准备晚饭。
门打开时,母亲的笑声先传进来。
“景天这孩子,非帮我拎包,我说我自己能行……”
“妈,您坐着,拖鞋在这儿。”李景天的声音很温和。
我擦擦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母亲正环顾客厅。
“房子收拾得真干净。”她满意地点点头。
等李景天去放行李时,母亲拉我进厨房,压低声音问:“你俩住哪间?”
我指了指主卧:“我住这间。”
“那景天呢?”
“客房。”
母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分房睡?”
“嗯,我睡眠浅,两个人一起睡不好。”
“胡闹!”母亲声音提高了些,“刚结婚的小夫妻分房睡,像什么话?”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我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每个人都需要私人空间。”
“私人空间?”母亲跟在我身后,“夫妻俩要什么私人空间?睡一张床,说一夜话,心才能贴在一起。你们这样各睡各的,时间长了,心就凉了。”
“我们有我们的相处方式。”我打开油烟机,声音轰轰响起来。
母亲还想说什么,李景天进来了。
“妈,毛巾和牙刷我都放卫生间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不缺不缺。”母亲立刻换上笑容,“景天真细心。”
晚饭桌上,母亲一直在观察我们。
我给李景天夹了块鱼,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母亲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
“景天啊,”她突然开口,“月婵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你们是夫妻,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得多担待。”
李景天笑了笑:“妈,月婵很好。”
“好什么呀。”母亲瞥我一眼,“夫妻之间不能太客气。太客气了,就生分了。”
我没有接话,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母亲睡在书房。
临睡前她来主卧找我,坐在床沿上叹气。
“月婵,妈是过来人。婚姻这事儿,就像养花,你得天天浇水,日日看顾。不能种下去就不管了,等想起来的时候,花都枯了。”
“我知道。”我敷衍道。
“你不知道。”母亲握住我的手,“我看见景天看你的眼神了,跟刚结婚那会儿不一样。那时候眼里有光,现在……怎么说呢,太平静了。”
我抽回手:“结婚久了不都这样吗?哪有天天激情四射的。”
“激情是不用天天有,但温度得有。”母亲站起来,“你好好想想吧。”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真的不一样了吗?
第二天送母亲去车站时,她拉着李景天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听不见内容,但看见李景天一直在点头。
上车前,母亲最后对我说:“别太逞强,女人太能干了,男人会觉得不被需要。”
我笑着挥手告别,心里却不以为然。
不被需要又怎样?
我需要的是尊重,不是依赖。
回程的车上,李景天专注地开车。
等红灯时,他突然说:“妈挺关心我们的。”
“老人嘛,都这样。”我看着窗外。
“她说得对。”李景天轻声说,“我们确实太客气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我没有接话。
客气有什么不好呢?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古人不都这么形容恩爱夫妻吗?
05
结婚第二年秋天,我升了部门主管。
工作更忙了,经常出差,短则三天,长则一周。
李景天的工作也有起色,接了两个大项目,开始带团队。
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半夜到家,他已经在客房睡了。
有时候他加班到凌晨,我早上出门时他还没醒。
冰箱上的便签纸成了我们主要的沟通方式。
“牛奶买了,在冰箱。”
“物业费交了,发票在抽屉。”
“出差三天,周二回。”
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话。
闺蜜罗筱薇约我喝下午茶,是我挤出来的时间。
“你瘦了。”她一见面就说。
“有吗?”我摸摸脸,“可能最近太忙了。”
“李景天呢?他也忙?”
“嗯,他项目到了关键期。”
罗筱薇搅动着咖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最受不了她这副样子。
“月婵,你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问题?”
“夫妻不像夫妻,室友不像室友。”罗筱薇放下勺子,“上次我们公司和他们院有合作,团建的时候见过李景天。”
我端起茶杯:“然后呢?”
“他们院有个女同事,叫程雪梅,挺漂亮的,刚毕业没多久。”罗筱薇看着我,“团建的时候,她一直跟李景天坐一起,玩游戏也总凑在一块儿。”
“同事嘛,正常。”
“可是后来。”罗筱薇压低声音,“我看见她给李景天夹菜,李景天也没拒绝。还有,敬酒的时候,她悄悄把他杯子里的白酒换成了茶水。”
我笑了笑:“筱薇,你想多了。景天酒量不好,同事照顾一下很正常。”
“但那种神态……”罗筱薇皱眉,“不像是普通同事。”
“我们现在实行互不干涉原则。”我喝了口茶,“各自有社交自由,不过问对方的同事朋友。”
“互不干涉?”罗筱薇瞪大眼睛,“这是婚姻还是合作协议?”
“现代婚姻本来就需要界限感。”我说,“查岗、猜疑、吃醋,多累啊。我们这样挺好的,彼此信任,各自独立。”
罗筱薇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月婵,有时候我觉得,你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
“那是因为我不需要靠别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话虽这么说,那天晚上回家后,我还是下意识观察了李景天。
他在书房画图,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偶尔亮起。
我借着倒水的机会经过,瞥见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头像是个卡通猫,名字显示“雪梅”。
“学长,方案第三部分我有点疑问,明天方便请教吗?”
李景天拿起手机,快速回复了一句,又把手机放下。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遮掩。
看,光明正大。
我心里那点微妙的不适消失了。
倒完水,我回到主卧继续工作。
十一点时,我起身去卫生间,经过书房发现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李景天的声音传出来。
“……这个结构要再优化,承重计算我发你了。”
“嗯,你明天早点休息,别又熬到半夜。”
语气很温和,带着笑意。
我站在门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要么是事务性的交代,要么是简短的问答。
像这样带着温度的关心,好像从某天起就消失了。
而我竟然到现在才发觉。
06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那天,我特意推掉了所有加班。
下午提早下班,去超市买了食材。
李景天爱吃的牛排,我拿了两块最好的。
红酒是之前客户送的,一直没开封。
还买了蜡烛,虽然觉得有点俗气,但氛围需要。
厨房里,我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煎牛排的火候总掌握不好,第一块煎得太老,只好重新解冻一块。
沙拉拌得有点咸,倒掉重做。
折腾了两个小时,餐桌总算摆得像样了。
烛台摆在中间,高脚杯擦得锃亮。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李景天说今天不加班,应该快回来了。
手机响了,是他的微信。
“临时开会,晚点回。”
我回复:“好,等你吃饭。”
八点,牛排已经凉透了。
我把它放进烤箱保温。
九点,蜡烛烧掉了一半。
我坐在餐桌前,刷着手机上的工作邮件。
十点,门锁终于响了。
我立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
李景天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
看见餐桌布置时,他愣了一下。
“今天……”
“三周年。”我笑着说,“洗手吃饭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神有些复杂。
“对不起,我忘了。”
“没关系。”我转身去厨房拿牛排,“我也差点忘了,早上看日历才想起来。”
烤箱里的牛排重新热过,边缘有点干。
但李景天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味道怎么样?”我问。
“很好。”他抬头看我,“谢谢你,月婵。”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我突然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
这三年,我们都老了。
“最近很累吗?”我问。
“项目收尾,事情多。”他切着牛排,“下个月应该能轻松点。”
“我也是,下季度指标完成了,能喘口气。”
我们聊着工作,聊着最近的新闻。
像两个老朋友,礼貌而疏离。
直到我闻到了那股香水味。
很淡,但确实存在。
清甜的花香,混合着李景天身上惯有的淡淡烟草味。
“你换香水了?”我问。
李景天动作一顿。
“没有啊,还是那款古龙水。”
“哦。”我低头继续吃饭。
但那香味一直萦绕在鼻尖。
晚饭后,李景天主动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今天开会到这么晚?”
“嗯,方案有调整,全员加班。”
“你们团队那个程雪梅,也加班了?”
李景天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他关掉水,转过身。
“怎么突然问起她?”
“随便问问。”我靠在门框上,“筱薇说她挺照顾你的,团建时还帮你挡酒。”
李景天擦干手,走到我面前。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某种防御。
“她是我的助理,工作上配合比较多。”
“只是工作?”
“不然呢?”他反问。
我们看着彼此,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
最后是我先移开视线。
“我去洗澡了。”
“月婵。”他叫住我。
我回头。
“我们之间,”他停顿了一下,“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我没有回答,转身进了主卧。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轻轻的叹息。
洗澡时,水流冲过身体,我闭着眼睛。
那股香水味似乎还停留在空气里。
清甜的,温柔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味道。
而我竟然没有勇气继续追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变得这么怯懦。
07
发现那枚耳钉,是在纪念日过后的第三周。
那天李景天出差去外地,为期三天。
我正好有个方案在家修改,熬到凌晨两点才结束。
保存文档时,突然想起上个月他借了我的U盘,一直没还。
明天公司要用,我得找出来。
主卧找了一圈没找到,我想他可能放在客房了。
推开客房的门,里面整洁得不像有人常住。
床铺得平整,书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些零散的文具和文件。
U盘没在明面上。
我翻到抽屉最底层,手触到一个硬硬的小物件。
拿出来一看,是枚珍珠耳钉。
小巧,精致,珍珠的光泽在灯光下很温润。
不是我的。
我的首饰都收在主卧的梳妆台里,而且我不喜欢珍珠。
耳钉下面压着几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李景天和程雪梅的合影。
背景像是在某个餐厅,桌上摆着蛋糕和香槟。
程雪梅笑得很甜,头微微偏向李景天那边。
李景天的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姿势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是两个月前。
那天李景天说公司项目庆功,要晚归。
他回来时确实带着酒气,但神志清醒。
我还问他玩得开心吗,他说挺好的。
原来是这样挺好的。
我一张张翻看下面的照片。
有他们团队的大合影,程雪梅站在李景天身边。
有工作照,两人一起看图纸,头挨得很近。
最后一张,是程雪梅的单人照。
她对着镜头比耶,背景是李景天的办公室。
照片边缘,能看见李景天模糊的侧影,正在座位上工作。
她拍了这张照片,然后发给了他。
而他保存了下来,藏在抽屉最深处。
我坐在客房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枚耳钉。
珍珠的冰凉透过皮肤传进心里。
原来母亲说得对。
花不浇水,真的会枯。
但更可悲的是,我连它什么时候开始枯萎的都不知道。
或者说,我明明看见了叶子发黄,却告诉自己那是自然代谢。
手机突然震动,吓了我一跳。
是李景天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这边下雨了,明天降温,你出门多穿点。”
很平常的关心。
如果是昨天收到,我可能会回复一句“你也是”。
但现在,我看着这行字,只觉得讽刺。
他是以什么心情打下这些字的?
在另一个城市,也许刚和程雪梅通完电话,然后顺手给妻子发一句例行问候。
我把耳钉和照片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
回到主卧,我没有开灯。
黑暗中,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三年前新婚夜的那个自己,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候我以为,婚姻是一场合作。
两个人保持独立,各自精彩,互相尊重,就能白头偕老。
我给自己划了安全区,筑了围墙。
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却没想到,围墙里的花枯萎时,围墙外早已春色满园。
08
李景天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等他。
他进门时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
“还没睡?”
“等你。”我说。
他放下行李,换了拖鞋走过来。
“有事?”
我抬头看着他,三年时间,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我们谈谈。”
他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中间隔着茶几。
“谈什么?”
“程雪梅。”我直接说出口。
李景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
“她怎么了?”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最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呢?”
“我要听你说。”
李景天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月婵,我们结婚三年了。”他说,“这三年,你数过我们一起吃过多少顿饭吗?数过我们聊过多少句工作以外的话吗?”
我没有说话。
“主卧的门,永远关着。”他继续说,“我敲门,你要么在忙,要么在睡。我想和你聊聊天,你说累了。我想抱抱你,你说不舒服。”
“所以这就是你找别人的理由?”
“我没有找别人。”李景天看着我,“是别人找到了我。程雪梅会问我今天累不累,会给我带早餐,会在加班时陪我说说话。她让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
“你需要的是崇拜。”我说,“年轻女孩的崇拜。”
“我需要的是温度!”他的声音提高了,“月婵,这个家冷得像冰窖。你什么都自己扛,工作压力不跟我说,身体不舒服不告诉我,连你妈生病住院,我都是从别人那儿知道的!”
我愣住了。
上个月母亲确实住院做了个小手术,我没告诉他。
“我觉得我能处理。”我低声说。
“对,你什么都能处理。”李景天苦笑,“你越能扛事,我越觉得多余。这个家对你来说是什么?旅馆?办公室?还是一个不得不维持的社会关系?”
“那你呢?”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把家当什么?一个换衣服的地方?一个睡一觉就走的地方?”
“是。”他承认了,“因为这里没有让我留下的理由。”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心脏。
我疼得喘不过气。
“所以你就去别人那里找理由?”
李景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和她还没到那一步。”他说,“但我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月婵,我试过,我试过靠近你,试过打破那道墙。但你每次都把我推开。”
“我说过我需要空间——”
“你需要的是婚姻吗?”他转身打断我,“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合租伙伴,一个不用付出感情就能维持的表面关系。”
泪水涌上来,我拼命忍住。
“所以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说是谁的错。”他的声音疲惫下来,“只是我们不合适。你要的独立,我给不了。我要的亲密,你给不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李景天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以为,结婚后你会改变。”
原来如此。
原来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我以为”的沙土上。
我以为我能保持独立。
他以为我会变得依赖。
最后我们谁都没变成对方期待的样子。
反而在失望的路上,越走越远。
“如果……”我艰难地开口,“如果我愿意改呢?”
李景天摇摇头。
“太晚了,月婵。心飞远了,就回不来了。”
他走回客房,关上门。
那声轻响,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我知道,今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09
我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没有落下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直到天亮。
看着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记忆像倒带的胶片,一帧帧回放。
新婚夜他错愕的表情。
早晨餐桌上的煎蛋。
冰箱上越来越多的便签纸。
纪念日凉透的牛排。
还有那枚珍珠耳钉,在抽屉深处闪着微光。
所有细节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事实:这场婚姻,早在我浑然不觉时,就已经千疮百孔。
而我还在自欺欺人,以为守住了自我,就守住了一切。
天亮时,我洗了把脸,化了妆。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肿,但妆容能掩盖。
今天是周五,还要上班。
出门前,李景天从客房出来。
我们视线交汇,谁都没说话。
“我走了。”最后我说。
关门时,我看见他还站在客厅里,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很模糊。
公司里一切如常。
开会,写方案,见客户。
我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专业,甚至更高效。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有个地方在崩塌。
中午罗筱薇约我吃饭,我推掉了。
下午三点,共同朋友周涛打来电话。
他是律师,也是李景天的大学同学。
“月婵,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他的语气很严肃。
“你说。”
“景天最近在咨询离婚财产分割的事,找了好几个同行打听。”
我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两个月吧。”周涛停顿了一下,“还有,他名下的那笔投资,上个月转到境外账户了。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投资,是去年我们用共同存款买的一款理财产品。
李景天说他有个朋友做这个,收益高。
当时我还夸他有理财头脑。
原来不是理财,是转移。
“我知道了。”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谢谢你,周涛。”
挂断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没写完的方案,字密密麻麻。
但我的眼睛聚焦不了。
原来不止是心飞远了。
连钱,也早就飞远了。
下班后我没有立刻回家。
在咖啡馆坐了很久,看人来人往。
有一对年轻情侣坐在窗边,女孩靠在男孩肩上,两人共用一个耳机。
他们笑得那么自然,那么亲密。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和李景天恋爱时,我们也曾挤在沙发上看电影,分享一副耳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触碰彼此了呢?
是从我说要分房睡的那天晚上吗?
还是从我一次次推开他的关心开始?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婚姻的溃败从来不是一朝一夕。
它像白蚁蛀木,悄无声息,等你发现时,梁柱已经空了。
晚上九点,我回到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李景天不在。
客厅的灯黑着,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我打开灯,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是他的字迹:“月婵,我出去住几天,我们都冷静一下。”
冷静。
是啊,需要冷静。
冷静地计算财产分割,冷静地准备离婚协议。
冷静地结束这场从一开始就错了的婚姻。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搜索框里输入:离婚财产转移证据如何搜集。
一条条结果跳出来,冰冷而现实。
原来到最后,我们之间只剩下这些。
冰冷的数字,法律的条款,财产的算计。
10
那一夜我依然没有睡。
但不是坐在客厅发呆,而是打开了家里的电脑。
银行流水,投资记录,房产合同。
结婚三年来所有的财务往来,我一份份整理。
李景天转走的那笔投资,我找到了转账记录。
他咨询过的律师,我记下了名字。
还有那些照片,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珍珠耳钉,我也装进了密封袋。
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心很静。
原来人到绝处,反而不会慌了。
凌晨四点,我整理完所有材料。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走进主卧,打开衣柜。
最上层放着一个收纳箱,里面是李景天零散的物品。
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旧相机。
都是他偶尔过来住时留下的,不多,但占据了那个角落。
我把箱子搬下来,打开。
衣服叠好,书摞整齐,相机擦干净。
然后我抱着箱子走出主卧,穿过客厅,来到客房。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淡淡的烟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我把箱子放在床边,环顾这个房间。
三年来,我进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它对我来说,一直是个禁区。
现在我才明白,禁区的存在,不是为了保护什么。
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亲密,害怕依赖,害怕在另一个人面前暴露脆弱。
所以筑起高墙,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却不知道,墙内的人会窒息,墙外的人会离开。
我把李景天的物品一样样放回原位。
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相机放在抽屉里。
最后,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珍珠耳钉,放在床头柜上。
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它不属于这里,就像我不该把它带走。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客厅。
从打印机里取出昨晚打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清单。
还有我搜集的所有证据复印件。
三份文件,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上。
旁边压着一支笔。
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翻动了纸页。
哗啦哗啦的轻响,像在念悼词。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们一起挑的。
每一面墙的颜色都是我们商量过的。
但现在,它们都成了背景板,见证一场无声的溃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看,是母亲的微信。
“月婵,这周末回家吃饭吗?妈给你煲汤。”
我盯着这行字,很久很久。
最后回复:“好。”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第一个电话,打给罗筱薇。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月婵?这么早——”
“筱薇。”我打断她,“今天陪我去趟律师事务所,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几点?在哪里?”
“九点,地址我发你。”
挂断电话,我继续往下翻。
找到了周涛推荐的离婚律师,姓陈,专打财产分割官司。
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中,我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亮了。
晨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
光里有尘埃在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时光的碎屑。
三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早晨。
我穿着婚纱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中的自己。
心里想着: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独立的妻子。
不依赖,不纠缠,不失去自我。
我做到了。
独立到不需要任何人。
独立到失去了一切。
“喂,您好,这里是陈律师事务所。”
电话接通了,传来干练的女声。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您好,我想咨询离婚事宜。”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无论你准备好没有,生活都会继续。
就像无论你怎样筑墙,该来的风雨,总会来。
该走的人,总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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