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通知,是快递员直接塞进彭福生家防盗门缝里的。

他弯腰捡起时,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戏文。

牛皮纸信封很普通,落款是“市机关事务管理局”。

彭福生心里嘀咕,管理局能有什么事找他这个退休老头?

他用指甲划开信封口,抽出里面那张A4纸。

目光扫过标题,是《关于限期搬离市直机关周转房的通知》。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因你户所居住周转房系根据时任市发改委重点项目处处长邓瀚海同志的职务安排”这一行字时,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接着,“现邓瀚海同志已调离原单位,且你户与其亲属关系已发生变更”这句话,让他喉咙有些发干。

最后,“请于收到本通知之日起三日内,搬离现住房”和下面龙飞凤舞的签名“局长:曾平”,像两记闷锤,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邓瀚海?

前女婿?

调离?

彭福生猛地攥紧了纸张,边缘立刻皱成一团。

十天前,他还在为成功甩掉这个“没出息”的女婿而沾沾自喜。

十天,仅仅十天。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才没让自己滑坐到地上。

窗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那个他认定已经跌落谷底、再无翻身之日的邓瀚海,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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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家庭聚餐,照例安排在彭福生家。

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也齐整。

清蒸鲈鱼是彭素一大早去市场挑的,冬瓜排骨汤炖得奶白,冒着热气。

邓瀚海帮着妻子把碗筷摆好,给岳父岳母面前的酒杯斟上温好的黄酒。

“爸,妈,吃饭了。”他声音平和。

彭福生“嗯”了一声,从老花镜上方瞥了女婿一眼,拿起筷子。

饭桌上有些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彭素母亲往女儿碗里夹了块鱼肚子肉,小声问:“小海最近忙不?看你气色没前阵子好。”

邓瀚海笑了笑:“还好,妈,就是些日常工作。”

彭福生抿了口酒,放下杯子,终于开了腔。

“你们发改委,最近是不是又有大项目要上?我听说南城那片开发区,动静不小。”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打听意味。

退休前是个小科长,退了休,对权力场里的大小消息,依旧保持着异乎寻常的热忱。

仿佛知道得多些,就能证明自己并未远离那个中心。

邓瀚海夹了一筷子青菜,点点头。

“是有几个项目在论证阶段,不过具体分工还没完全定下来。”

他没说更多。

彭福生显然对这个含糊的回答不满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邓瀚海脸上。

“你那个重点项目处,是前沿阵地。这节骨眼上,你得有点敏感性,该争取的要争取,该汇报的要汇报。”

话里话外,透着过来人的指点。

邓瀚海只是又点了点头,没接话。

饭桌再次陷入沉默。

彭素看看父亲,又看看丈夫,轻轻碰了碰邓瀚海的胳膊。

“爸问你话呢。”

邓瀚海抬起头,目光扫过岳父带着审视的脸,岳母略显担忧的眼神,最后停在妻子温顺却隐含催促的脸上。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平淡的语气说:“爸,妈,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

“组织上刚谈了话,我的工作有点变动。”

“从下周起,我不再担任重点项目处处长职务了。”

“调任二级调研员。”

话音落下,饭桌上只剩下汤锅底部细微的“咕嘟”声。

彭素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愣愣地看着丈夫,像是没听明白。

岳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彭福生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像走马灯一样变换。

先是疑惑,像是没听懂“调研员”是什么意思。

然后是惊愕,瞳孔微微放大。

紧接着,一层铁青色慢慢从他的脖颈爬上来,漫过脸颊。

他盯着邓瀚海,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调……调研员?”

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又陡然拔高。

“就是那个……有职级,没实权,喝茶看报纸的调研员?”

邓瀚海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二级调研员,享受正处级待遇,但不再负责具体处室业务。”

“砰!”

彭福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碗碟跳了起来,汤汁溅出。

“待遇?你现在跟我讲待遇?!”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邓瀚海!我当初把素素嫁给你,看中的是你年纪轻,在要害部门,有前途!”

“处长!重点项目处处长!那是多少人眼红的位置?”

“你才三十六岁!三十六岁的实权处长,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

“现在你告诉我,你去当什么狗屁调研员?啊?!”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邓瀚海脸上。

“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得罪了哪个领导?还是能力不行被人拿下来了?”

“你说!你给我说清楚!”

邓瀚海静静坐着,等岳父的咆哮暂歇。

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没有犯错误,也没有得罪谁。正常的干部调整,组织需要。”

“需要个屁!”

彭福生粗暴地打断他,气得手指都在哆嗦。

“需要就是把你从一个肥差上撸下来,扔到冷板凳上?”

“我活了快六十年,官场上的事我见得多了!”

“这就是明升暗降!就是边缘化!就是告诉你,你到头了,没戏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我……我彭福生聪明一世,怎么……怎么就瞎了眼!”

他指着邓瀚海,手指颤抖。

“还以为找了个乘龙快婿,结果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丢人!真他妈丢人!”

彭素已经吓哭了,拉着父亲的胳膊。

“爸,您别这样,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跟一个废物有什么好说的!”

彭福生甩开女儿的手,胸口堵得厉害。

他看着邓瀚海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那股火气更是无处发泄。

仿佛他所有的暴怒,都砸在了一团棉花上。

“你……你给我滚!”

他指着门口,声嘶力竭。

“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邓瀚海慢慢站起身。

他没看暴怒的岳父,也没看哭泣的妻子和不知所措的岳母。

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爸,妈,你们慢慢吃。”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开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将那一室的狂风暴雨,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下楼梯。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稀疏的几颗星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彭素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沿着小区昏黄的路灯,慢慢往外走。

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02

那顿不欢而散的饭之后,彭福生家陷入了另一种压抑的安静。

不是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低气压凝滞的安静。

彭素红肿着眼睛收拾完碗筷,想给邓瀚海打个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究没按下去。

她能说什么呢?

安慰?她自己的心都乱成一团麻。

质问?她没那个勇气,也隐隐觉得不该。

父亲的话,像毒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废物”、“到头了”、“丢人”……

这些字眼,和她记忆里那个沉稳、能干、总是温和待人的丈夫,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可她从小就是个没主见的人。

母亲性子软,家里大事小情都是父亲拿主意。

读书,工作,甚至嫁给邓瀚海,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父亲说“这小伙子踏实,单位好,有前途”。

父亲是她生活里最高,也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现在,这个权威用最激烈的方式否定了她的丈夫。

她感到一种撕裂般的恐慌和迷茫。

书房里亮着灯。

彭福生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旧台灯。

灯光昏黄,照着他阴沉的侧脸。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四五个烟头。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彭素端着杯热茶,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爸……喝点水,别抽那么多烟了。”

彭福生没接茶杯,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坐。”

语气不容置疑。

彭素放下茶杯,顺从地坐下,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彭福生深深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

烟雾在昏黄的光柱里盘旋。

“素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饭桌上平静了些,却透着更冷的寒意。

“爸今天发火,不是冲你。”

“我是恨铁不成钢,是心疼你!”

彭素低着头,眼泪又涌上来。

“爸知道,你性子软,心善。跟邓瀚海结婚这几年,他表面功夫做得不错,你怕是真觉得他好。”

“可这世上,尤其是男人,尤其是混官场的男人,不能只看表面!”

彭福生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

“他现在是什么?二级调研员!听着好听,正处级待遇!”

“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

“那就是个养老的闲职!是给那些年纪到了,升不上去,或者犯了错的人预备的!”

“他才三十六岁!三十六岁就坐上这种冷板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领导眼里,已经是个没用的人了!意味着他的仕途,到此为止了!”

他身体前倾,盯着女儿泪汪汪的眼睛。

“素素,你想想,你今年三十四了,还没孩子。为什么?以前他说工作忙,要拼前程,好,我们理解,支持。”

“可现在呢?他没前程了!”

“一个三十六岁就没了前途的男人,往后几十年,你跟他过什么日子?”

“守着那点死工资?看人脸色?以前那些巴结你们的人,转头就能踩你们几脚!”

“你受得了那种落差吗?你爸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彭素的肩膀微微发抖。

父亲描绘的场景,让她不寒而栗。

她想起以前,丈夫还是邓处长的时候。

逢年过节,家里门庭若市,各种礼品堆满角落。

亲戚朋友提起邓瀚海,都是羡慕的语气。

父亲在外面,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都响亮几分。

如果……如果真像父亲说的那样……

“还有这房子!”

彭福生用力敲了敲桌面。

“你以为我们能住上这机关周转房,是因为谁?”

“是因为他邓瀚海当时是重点部门的处长!是组织上给他的福利,我们不过是沾光!”

“现在他下来了,这房子还能不能住,住多久,都是问题!”

“到时候让人赶出去,我们一家子住哪儿?回我那套六十平的老破小?”

彭素彻底慌了。

房子,是她安全感的根基。

“爸……那……那怎么办?”

她声音带着哭腔,六神无主。

彭福生看到她这副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靠回椅背,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后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长痛不如短痛。”

他一字一顿地说。

“趁着你们还没孩子,牵扯少。”

“离了吧。”

彭素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

“离……离婚?”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她心里。

“对,离婚。”

彭福生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他现在这样,配不上你了。拖下去,只会把你拖垮,把我们家拖垮。”

“你还年轻,模样也不差,咱们家条件也不算太差。离了,爸托人再给你找个好的。”

“找个实实在在,有本事,能让我们家靠着,抬起头做人的!”

“可是……瀚海他……”彭素心乱如麻,邓瀚海平静的脸在她眼前晃动。

“他什么他?”

彭福生不耐烦地打断。

“他是个男人!出了这种事,他为你考虑过吗?他要是真为你好,就该主动提出来,别耽误你!”

“素素,爸都是为你好。听爸的,没错。”

“你就去跟他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必须离。”

“态度要坚决,不能心软。他要是还有点骨气,就该痛快答应。”

彭素瘫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把她心里那点微弱的、为丈夫辩护的念头砸得粉碎。

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书房里,只有烟头明灭的光,和父亲那张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直到母亲悄悄推门进来,红着眼圈把她扶出去。

母亲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一夜,彭素睁着眼睛到天亮。

枕边是空的,邓瀚海那天晚上没有回来。

也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只有父亲那句“离了吧”,在脑海里反复回响,越来越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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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邓瀚海回来了。

他提了个不大的旅行袋,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那天从岳父家出来,他直接去了单位值班室,凑合了两晚。

然后是在办公室旁边小招待所临时住下。

他没联系彭素,彭素也没有联系他。

这种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钥匙转动,门开了。

家里很安静,收拾得干净,却透着一种没有人气的冷清。

彭素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睛肿着,看来这几天也没睡好。

她面前摆着一份文件,还有一支笔。

听到开门声,她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

看到邓瀚海,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神里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邓瀚海放下旅行袋,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他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封面上“离婚协议书”几个字,黑体,加粗,格外刺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去,在彭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隔着茶几,沉默着。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回来了。”彭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嗯。”邓瀚海应了一声。

“吃……吃饭了吗?”她习惯性地问,问完又觉得多余,尴尬地低下头。

“吃过了。”邓瀚海说。

又是沉默。

彭素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的边缘。

“那个……”她鼓起勇气,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

“爸……我爸让我准备的。你看一下……”

邓瀚海伸手拿起那份协议书。

纸张很新,翻动时有轻微的脆响。

条款很简单,几乎是模板。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子女抚养问题。

婚后财产分割那一条写着:双方名下存款归各自所有,现有住房(机关周转房)为男方单位提供,与女方无关,女方自动放弃一切权利。

下面需要双方签字的地方,还空着。

邓瀚海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过去。

彭素紧张地看着他,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暴怒?斥责?还是……哀求?

她甚至有点害怕,又隐隐期待他能说点什么,推翻这一切。

邓瀚海看完了,把协议放回茶几上。

他抬起头,看向彭素。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看不到底,也泛不起波澜。

“你都想好了?”他问。

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彭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肩膀抽动,压抑地哭起来。

“我……我不知道……瀚海,我真的不知道……”

“爸他说……他说这样下去不行……我会被你拖垮……我们家……”

她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说你还年轻,离了还能找更好的……我……我也不想这样……”

邓瀚海静静地看着她哭。

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

等她哭声稍微小了些,他才再次开口。

“协议我看了,没问题。”

“房子是单位的,跟我个人也没关系,你们能住到什么时候,看单位规定。”

“家里存款,我那份不多,你留着吧。其他东西,我都不要。”

他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与己无关的工作。

彭素的哭声停了,她愣愣地看着丈夫。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慌。

这种平静,比愤怒和争吵更让她难受。

仿佛他们之间的一切,感情,婚姻,在这份平静面前,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你……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她哽咽着问。

邓瀚海沉默了一下。

“说什么呢?”他像是自问,又像是回答。

“你爸说的,从某些方面看,也没错。”

“我现在的情况,确实算不上有前途。”

“你跟着我,以后可能……是会难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又收回来。

“既然你觉得没法过了,那就不过了吧。”

“签字吧。”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男方该签字的地方,流畅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邓瀚海”三个字,一如既往的端正有力。

然后,他把笔和协议推到彭素面前。

彭素看着那份签好名字的协议,看着那熟悉的笔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笔尖悬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想起结婚那天,他给她戴上戒指,眼神温和带笑。

想起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想起很多个平常的夜晚,两人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那些温暖的、琐碎的细节,此刻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快点。”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是父亲的脸。

“不能心软!签字!”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决绝。

她低下头,在女方签字栏,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彭素”。

写完最后一笔,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沙发上,无声地流泪。

邓瀚海拿起属于他的那份协议,看了看,折好,放进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

他站起身。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带上证件。”

彭素没有反应,只是哭。

邓瀚海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目光掠过这个他住了几年的家,掠过哭泣的妻子。

然后,他提起那个不大的旅行袋,转身走向门口。

和几天前那个夜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不会再回来了。

楼道里声控灯没亮,一片昏暗。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很轻,却也很重。

04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热。

邓瀚海提前十分钟到了民政局门口。

他穿着平常上班的白衬衫和西裤,收拾得干净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彭素是和她母亲一起来的。

彭素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被母亲搀扶着,像是大病初愈。

彭福生没有露面。

邓瀚海朝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彭素母亲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工作人员显然见惯了各种分合合,例行公事地询问,查看证件,核对协议。

“双方是自愿离婚吗?”

“是。”邓瀚海答。

“……是。”彭素的声音细若蚊蚋。

“财产分割、债务问题都清楚了吗?没有争议?”

“清楚了,没有。”邓瀚海答。

彭素只是点头。

工作人员不再多问,啪啪地盖章。

两个暗红色的离婚证,分别递到两人手中。

还有点烫手。

从进门到出来,不到二十分钟。

一段六年的婚姻,就此画上句号。

干净,利落,甚至有些潦草。

走出民政局大厅,沉闷的热气扑面而来。

彭素母亲拉着女儿,低声说:“走吧,素素,回家。”

彭素却站着没动,她看着邓瀚海,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瀚海……”她叫了一声,充满了无助和茫然。

邓瀚海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他说。

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清晰的界限感。

说完,他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旧桑塔纳。

那是他早些年买的车,有些年头了。

彭素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终于忍不住,靠在母亲肩上,放声大哭。

周围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又迅速移开。

在这个地方,眼泪太常见了。

邓瀚海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

车窗开着,湿热的风吹在脸上。

他没有回单位,也没有去招待所。

昨天签完字,他就托一位信得过的老同事,帮忙在离单位不远的老城区,找了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一个一居室的老房子,家具简单,胜在干净,安静。

他把车停在楼下,拎着那个旅行袋上楼。

钥匙是新换的,拧动时有些涩。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

房间很小,客厅和卧室几乎连在一起,厨房只能容一个人转身。

卫生间是蹲坑,瓷砖泛黄。

他把旅行袋放在唯一的一张旧沙发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老楼屋顶,电线纵横交错。

远处能看到这座城市新建的、光鲜亮丽的地标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

两个世界。

他脱下衬衫,换了件旧的圆领T恤。

然后开始收拾。

把几件衣服挂进空荡荡的衣柜。

洗漱用品摆进狭窄的卫生间。

笔记本电脑放在掉了漆的小书桌上。

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完了。

房间依旧显得空荡。

他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支烟。

烟雾在寂静的房间里袅袅升起。

他想起刚才彭素最后看他的眼神。

想起岳母那声叹息。

想起岳父可能正在家里,志得意满地觉得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

他掐灭烟头,扔进空矿泉水瓶里。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瀚海?”

“陈部长,是我。”邓瀚海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

“手续办完了?”

“嗯,刚办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也好。清净。”

“你现在住哪儿?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在老城区这边租了个小房子,挺好。”

“委屈你了。”陈部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宽慰。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待着。该看书看书,该休息休息。电话保持畅通。”

“我知道。”邓瀚海顿了顿,“谢谢部长。”

“谢什么。”陈部长语气严肃了些,“组织上清楚情况,也相信你。耐心点,很快。”

“我明白。”

“好,那就这样。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的,部长再见。”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邓瀚海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疲惫。

但很快,那丝疲惫就被他收敛起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上。

起身,打开电脑,连接手机热点。

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数据图表。

标题都是诸如“南城新区产业规划底层逻辑分析与风险研判”、“跨部门协调机制在大型项目中的梗阻与对策”、“关于我市新兴产业赛道选择的几点冷思考”……

这些,是他过去大半年,利用所有业余时间,悄悄整理、研究、撰写的。

不是处里的工作任务,甚至不是领导交办的。

只是他凭着职业敏感和个人兴趣,做的一些深度调研和思考。

有些想法还不成熟,有些数据需要更新。

他调出一份文档,开始修改。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小屋里响起,稳定而持续。

窗外的天,越来越阴。

一场大雨,似乎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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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邓瀚海开始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他租住的老房子在一栋七层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

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声控灯时好时坏。

邻居大多是租客和留守老人,彼此很少打招呼,倒也清净。

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后下楼,在街角早点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手脚麻利,不多话。

几天下来,看到他,会默默多给夹一点咸菜。

吃完早饭,他通常不去单位。

调研员不用坐班,这是“闲职”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

他回到小屋,打开电脑,继续整理他那些文档。

一坐就是大半天。

累了就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看看窗外一成不变的屋顶风景。

中午,他有时煮碗面条,有时下楼去巷子里的小饭馆,点个最便宜的盖浇饭。

饭馆老板是对四川夫妻,炒菜舍得放辣椒,味道重,很下饭。

他总坐在靠墙角的位置,安静地吃完,付钱,离开。

下午,他可能会去市图书馆。

那里环境好,资料全,而且安静。

他借阅的书很杂,经济、城市规划、社会学、甚至一些前沿的科技报道。

他做笔记很认真,用的还是那种老式的软皮笔记本,字迹工整。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退休教师,偶尔会好奇地看看他借的书目,但从不打扰。

傍晚,他会出门散步。

沿着老城区弯弯曲曲的巷子,慢慢走。

看路边下棋的老人,嬉闹的孩子,忙着收摊的小贩。

市井生活的烟火气,浓烈而真实。

走累了,就在某个小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

然后回去,经过楼下小超市,买点面包或速食。

他的手机很安静。

除了10086的套餐提醒和几条广告短信,几乎没什么人联系他。

单位的同事,似乎默契地将他遗忘了。

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经常约饭的朋友,也再没有消息。

世界仿佛一下子将他隔绝开来。

只有老领导陈部长,每隔三四天,会打个电话过来。

电话不长,一般就是问问“生活上有没有困难”,“最近在看什么书”,“心态要保持好”。

邓瀚海的回答总是简短而平稳:“都挺好,部长放心。”

陈部长也不多说,嘱咐两句就挂断。

这种联系,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和等待。

彭素给他发过两次短信。

一次是离婚后第三天,问他:“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

一次是一周后,说:“爸在托人给我介绍对象了。”

他看了一眼,删除了短信。

过去的一切,正在以一种决绝的方式褪色、远离。

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在机关周转房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是另一番景象。

彭福生很快从“清理门户”的短暂不适中恢复过来,并且迅速将之转化为一种胜利的喜悦和谈资。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门,去老年活动中心,去公园,去以前的老同事家串门。

话题总是不经意地引到家庭、子女上。

然后,他就会用一种混合着痛心、庆幸和英明的口吻,说起女婿邓瀚海。

“唉,不提了,年轻人不争气啊。好好的处长,说没就没了,调去坐冷板凳。”

“你说这以后还有什么指望?我女儿可不能跟着他受苦。”

“当机立断,离了!虽然当时难受,但长痛不如短痛。”

“我这都是为了孩子好啊!”

听的人有的附和,有的唏嘘,有的眼神复杂。

但彭福生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越发觉得自己的决策果断又正确。

他开始积极动用人脉,打听合适的对象,一心想给女儿找个更“靠谱”的归宿。

彭素对此很抗拒,却又无力反抗。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买菜很少出门,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神空洞。

母亲看着心疼,却也只能偷偷抹泪,劝不了丈夫,也安慰不了女儿。

这个家,表面恢复了平静,内里却充满了一种焦躁和空洞的不安。

他们都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去想,那个被他们轻易放弃的邓瀚海,此刻在做什么。

邓瀚海的小屋里,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他文档里的思考越来越深入,逻辑越来越清晰。

他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兽,在寂静中积蓄着力量,目光却始终清醒地看着某个方向。

这天傍晚,他散步回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陈部长的电话,比往常的时间稍早一些。

他接通:“部长。”

陈部长的声音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瀚海,在家吗?”

“在。”

“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市委大院来一趟。”

陈部长顿了顿。

“带上你最近思考的那些东西,打印一份。”

“好的。”邓瀚海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穿正式点。”陈部长补充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邓瀚海握着手机,在渐渐昏暗的小屋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片璀璨。

明天,市委大院。

他知道,某种等待,或许快要结束了。

而城市的另一盏灯下,彭福生正眉飞色舞地跟一个老伙计,讲着自己“慧眼识废物,果断斩乱麻”的“英明事迹”。

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舞。

他全然不知,一场他无法想象的风暴,已经悄然酝酿。

只待一个指令,便会改变所有人的轨迹。

06

彭福生这几天心情格外舒畅。

女儿离婚的事,起初还觉得有点丢面子,但经他一番“痛心疾首”又“深明大义”的宣讲后,周围人的反应让他很满意。

同情、理解,甚至还有几分对他“壮士断腕”果决的佩服。

他越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比正确的事。

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为女儿,也为这个家,扫清了障碍,开辟了新的可能。

他开始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为彭素物色新对象的大事上。

电话打了不少,也托了几个自认为有点门路的老关系。

要求很明确:年龄不能太大,最好比彭素小几岁也没关系;要有稳定且体面的工作,公务员、事业单位或者效益好的国企干部最好;关键是要有前途,正在上升期的那种;家庭条件也不能差,至少得有套像样的婚房。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

女儿虽然离过婚,但没孩子,模样周正,性子软好拿捏,自己家也算清白干部家庭(虽然他只是个退休小科长)。

找个条件好的二婚,或者找个年纪稍大一直未婚的“潜力股”,完全有希望。

他甚至已经幻想起来,新女婿如何年轻有为,亲家如何客气周到,自己如何在老伙计们面前重新挺直腰杆,接受羡慕的目光。

这天下午,他又约了一个退休前在工会工作的老同事喝茶。

对方号称认识不少机关里的单身青年。

“老彭啊,你闺女的事,我放心上了。”老同事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我打听了一圈,倒是真有几个合适的。”

彭福生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你说说,什么条件?”

“喏,市委宣传部有个科长,三十八岁,副处级,离婚两年,没孩子。人挺踏实,就是不太会来事,上升可能慢点。”

彭福生皱了皱眉:“三十八了才副处?还是宣传部的……清水衙门,没啥实权。还有吗?”

“区政府办有个副主任,四十二岁,正处。能力强,据说很受领导赏识。就是……前面那个病逝了,留下个十岁的女儿。”

“有孩子?”彭福生摇头,“不行不行,后妈难当,麻烦多。素素那性子,弄不了。”

老同事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

“老彭,你这要求可不低啊。既要年纪轻、位置好、有实权、前途广,又要没孩子、家庭简单……这样的,人家凭什么找二婚的?”

彭福生脸一沉:“我女儿差哪儿了?模样、性格、家世,哪点拿不出手?要不是被前面那个耽误了……”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老同事心里撇撇嘴,面上还是笑着:“也是,也是。那我再帮你留心留心。不过老彭,这事急不得,得碰缘分。”

“缘分也得主动找!”彭福生挥挥手,“你多费心,有合适的立刻告诉我,安排见个面。”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彭福生抢着付了茶钱,这才志得意满地回家。

路上,他拐到熟食店买了半只烧鹅,又拎了瓶好酒。

推开家门,闻到饭菜香,心情更好。

“素素,妈,我回来了!今天加菜!”

彭素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你又去托人打听了?”她低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那当然!”彭福生把烧鹅和酒放在桌上,“你的事,爸能不上心吗?今天老李又提了几个,条件还行,就是差点意思。不急,咱慢慢挑,一定给你挑个最好的!”

彭素抿了抿嘴,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

彭福生也不在意,哼着戏文去洗手。

餐桌上,彭福生兴致很高,一边喝酒,一边又讲起今天听来的几个“候选人”情况,分析各自的优劣。

“……所以说,找对象就像投资,要看长远,看潜力。当初我就没看准邓瀚海那小子,看着稳当,结果是个没后劲的。这次一定得把眼睛擦亮!”

彭素低着头,小口扒着饭,食不知味。

母亲在一旁默默夹菜,偶尔叹口气。

“素素,你听爸的,没错。”彭福生给女儿夹了块烧鹅肉,“等爸给你找个好的,过上好日子,你就知道爸今天做的,全是为了你!”

彭素突然放下筷子。

“爸,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彭福生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了!”

“行了,少说两句吧。”彭母小声劝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她有什么不好受的?离开个没出息的,好事!”彭福生嘟囔着,灌了一大口酒。

但他心里那点畅快,终究被女儿的态度打了点折扣。

不过,他很快又自我安慰起来。

女人家,一时转不过弯,正常。

等真见了条件好的,过上比以前更风光的日子,她自然就明白了。

夜里,彭福生躺在床上,还在盘算着找新女婿的事。

想着想着,不知怎么,脑海里突然闪过邓瀚海那张平静的脸。

还有他离开时,挺直的背影。

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不安。

但那不安很快就散了。

一个三十六岁就被扔到闲职上的男人,还能有什么浪花?

他翻了个身,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他似乎参加了女儿盛大的再婚婚礼,新女婿年轻英俊,前程似锦,宾客满堂,恭维声不绝于耳。

他笑得合不拢嘴。

而就在同一片夜空下,市委大院深处某间办公室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一场关乎这座城市未来布局,也关乎某些人命运转折的会议,刚刚结束。

与会者神情严肃地陆续离开。

最后离开的陈部长,走到窗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老城区的方向。

那里灯光稀疏,沉寂在夜色里。

他拿起手机,想拨个电话,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

快了。

他在心里说。

窗玻璃上,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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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

邓瀚海站在了市委大院门口。

他换上了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干净。

头发理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但精神不错,眼神沉稳。

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他打印好的材料。

他向门口执勤的武警出示了证件,登记,说明来意。

“组织部陈部长约见。”

武警核对了一下内部通讯录,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

市委大院绿化很好,树木高大,草坪修剪整齐。

办公楼是有些年头的苏式风格,红砖墙面,显得庄重肃穆。

空气里很安静,偶尔有工作人员快步走过,也都是低声交谈。

邓瀚海对这里并不陌生,以前因工作来过多次。

但今天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状态走进来,心情还是有些不同。

他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组织部所在的办公楼。

步伐稳定,不疾不徐。

路上遇到一两个以前打过交道的其他部门干部,对方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邓瀚海只是微微点头致意,没有停留。

来到组织部所在楼层,走廊里更安静了。

他走到陈部长办公室外,秘书已经等在门口。

“邓处长,哦,邓调研员,您来了。部长在等您,请进。”秘书客气地引他进去。

称呼上的微妙转变,邓瀚海恍若未闻。

陈部长的办公室很宽敞,书柜里摆满了文件和书籍。

陈部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瀚海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邓瀚海坐下,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桌边。

秘书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好了门。

陈部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仔细打量了邓瀚海几眼。

“气色还行。住的地方还习惯?”

“习惯,挺好的,清净。”邓瀚海回答。

“嗯,清净好,能静下心来想事情。”陈部长点点头,目光落到那个文件袋上。

“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邓瀚海把文件袋推过去。

陈部长打开,抽出厚厚一摞打印纸,大概有四五十页。

他快速翻看着标题和目录,神情专注。

“南城新区产业规划底层逻辑分析与风险研判……”

“跨部门协调机制梗阻与对策……”

“新兴产业赛道选择……”

他低声念着,翻页的速度时快时慢。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邓瀚海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没有打扰。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陈部长放下最后一页,靠回椅背。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些,都是你利用这段时间弄的?”

“大部分是之前的积累和思考,最近做了一些梳理和深化。”邓瀚海如实说。

“思路很清晰,问题抓得准,有些建议……很大胆,但也切中要害。”陈部长的评价很审慎,但眼里有一丝赞许。

“尤其是对南城新区可能出现的‘地产依赖’和‘产业空心化’预警,还有提出的跨部门‘项目制 专班’协调设想,很有价值。”

他顿了顿,看向邓瀚海。

“瀚海,你知道当初为什么突然调整你的岗位吗?”

邓瀚海平静地说:“我服从组织安排。个人猜测,可能与南城新区项目背后的一些复杂考量有关,我当时的立场和做法,可能让某些方面觉得……不够‘灵活’。”

陈部长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也不全是。你的坚持原则,触动了一些利益,这是事实。但更重要的,是市委主要领导,包括我在内,看到了你在那个位置上可能遇到的风险和阻力。”

“你还年轻,有想法,有冲劲,是棵好苗子。但在有些漩涡里,硬顶不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我们决定先把你‘挪开’。一方面,是保护你,让你避开最激烈的锋芒。另一方面……”

陈部长身体前倾,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摞材料。

“也是给你时间,让你跳出具体事务和处室视角,从更宏观、更超脱的位置,去观察,去思考,去沉淀。”

“冷板凳,不一定全是坏事。关键看坐板凳的人,在干什么,想什么。”

邓瀚海静静地听着,心脏在平稳地跳动。

这些话,印证了他这段时间的一些猜测。

“现在看来,”陈部长语气郑重起来,“你这段时间,没有荒废,也没有消沉。很好。”

他拿起内部电话,按了一个短号。

“小刘,请王书记秘书确认一下,原定十一点的碰头会是否准时?另外,请李副市长那边也准备一下,相关资料带齐。”

放下电话,他看向邓瀚海。

“十一点,市委常委会议室,有一个小范围的专题研讨会。议题就是南城新区下一阶段的产业发展路径和体制机制创新。”

“你跟我一起参加。”

邓瀚海眸光微微一动。

市委常委会议室,专题研讨会。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以什么身份参加?”他问。

“调研员。列席,带着你的思考,和这些材料。”陈部长看着他,“有没有问题?”

“没有。”邓瀚海回答得干脆。

“好。”陈部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瀚海,仕途起落是常事。有时候,退一步,绕个弯,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今天这个会,是个机会。但机会只给有准备,并且沉得住气的人。”

“你准备好了吗?”

邓瀚海也站起身。

他看着陈部长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阳光下肃穆的市委大院。

“部长,我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陈部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好,我们等会儿过去。”

墙上的时钟,指针稳稳走向十点。

距离那个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会议,还有一个小时。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彭福生刚刚送走又一个“媒人”,对着对方提供的、依然不太满意的“候选人”资料摇头。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此刻,那个被他断言“到头了”、“没戏了”的前女婿,正站在市委核心部门的办公室里,即将踏入一个他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决策场合。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缓缓咬合,发出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听见的、低沉而坚定的声响。

08

市委常委会议室在办公楼顶层。

厚重的实木门紧闭,门口也没有标识,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

陈部长带着邓瀚海来到门口时,差五分钟十一点。

秘书小刘已经等在门外,低声对陈部长说:“王书记和李副市长已经到了,其他几位常委也在路上。”

陈部长点点头,推门进去。

邓瀚海跟在他身后,迈入会议室。

会议室比想象中简洁。

一张长方形的深色会议桌,周围摆着十几把高背皮椅。

正面墙上挂着国徽,另一侧是大幅的全市地图和规划图。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叶清香和一种特有的、肃静的气氛。

已经有四五个人坐在里面。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男子,正是市委书记王健。

他旁边是一位稍胖些、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是常务副市长李国华。

另外两位,邓瀚海也认识,是分管城建的副书记和市委秘书长。

看到陈部长进来,王书记微微颔首。

目光随即落到陈部长身后的邓瀚海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特别的表示。

陈部长领着邓瀚海在靠近门口、属于列席人员的位置坐下。

“这位是发改委的邓瀚海同志,二级调研员。最近对南城新区的发展做了一些深入调研,我带他来,听听他的想法。”陈部长简单介绍了一句。

王书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其他几位领导也看了一眼邓瀚海,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邓瀚海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很快,另外几位常委也陆续进来。

组织部长陈长富,宣传部长,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

小小的会议室里,很快坐满了决定这座城市走向的核心人物。

邓瀚海坐在最边缘的位置,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这与他在处里开会,甚至向委领导汇报时完全不同。

这里每一个人的表情、语气、甚至短暂的沉默,都可能蕴含着复杂的意味。

会议开始。

先由市发改委主任汇报南城新区目前总体进展、面临的主要问题和下一步工作设想。

汇报中规中矩,数据详实,但多少有些照本宣科。

接着,常务副市长李国华做了补充,重点谈了资金保障和招商引资方面的困难。

几位常委陆续发言,有的强调规划引领,有的关注民生配套,有的提醒债务风险。

讨论渐渐深入,但也开始出现一些分歧。

尤其是在产业发展方向和主导权分配上,分管城建的副书记和负责招商的副市长之间,意见有些不一致。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王书记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偶尔轻轻敲击桌面。

当争论稍歇时,他看向陈部长。

“长富同志,你之前提过,有些新的思路。说说看?”

陈部长点点头,看向邓瀚海。

“瀚海同志,你把你的调研和思考,简要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注意控制时间。”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调研员”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以为然。

邓瀚海站起身。

他没有走到前面去,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

打开文件袋,抽出几页提纲,但他没有看。

“王书记,李市长,各位领导。”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清晰,平稳,不卑不亢。

“我主要汇报三个方面不成熟的思考。”

“第一,关于南城新区当前产业布局的潜在风险……”

他从具体数据入手,指出目前过度依赖几家大型地产商和传统制造业搬迁,可能导致的“地产化”倾向和产业韧性不足问题。

数据准确,逻辑严密。

“第二,关于体制机制创新的一点设想……”

他提出了一个“功能性党工委 市场化项目专班”的混合协调模式构想,试图破解目前部门分割、权责不清导致的效率低下问题。

设想很大胆,但结合具体案例分析了可行性。

“第三,关于中长期产业赛道的选择建议……”

他结合国内外趋势和本市实际,提出了聚焦细分领域、打造“隐形冠军”生态,而非盲目追逐热门概念的思路。

汇报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没有套话,没有虚词,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邓瀚海的声音。

几位常委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专注。

王书记听得尤其认真,手里的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邓瀚海汇报完毕,坐下。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数据来源?”王书记突然问。

“主要来自公开统计年鉴、行业报告,以及我们委内部历年项目库资料交叉分析,部分一线企业的访谈记录。”邓瀚海回答。

“项目专班的权责边界,和现有管委会怎么划分?会不会增加新的协调成本?”李副市长问,问题很尖锐。

邓瀚海早有准备,从目标任务导向、人员抽调机制、考核激励差异等方面进行了阐述。

接着,又有两位常委问了几个细节问题。

邓瀚海一一作答,思路清晰,语气冷静。

虽然有些设想听起来理想化,但支撑的逻辑和论据是扎实的。

问答环节持续了七八分钟。

王书记抬起手,轻轻压了压。

讨论停止。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最后落在邓瀚海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

“调研很扎实,思考有深度,有些想法值得深入研究。”

这是很高的评价。

“尤其是对风险的预警,和尝试打破部门墙的设想,很有必要。”

他顿了顿,看向陈部长和组织部长。

“这样的干部,放在调研员岗位上,是人才的闲置。”

陈部长适时接话:“瀚海同志在发改委工作多年,经历多个岗位,熟悉经济工作和项目运作,原则性强,也善于学习思考。前段时间的岗位调整,主要是基于项目阶段性避嫌的考虑。目前看,可以放在更合适的位置上发挥作用。”

王书记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今天的讨论很有收获。南城新区是我们未来发展的主引擎,必须科学谋划,稳步推进。”

“相关建议,请发改、财政、规划部门牵头,组织专题论证,尽快拿出细化方案。”

“至于干部人事问题,”他看了一眼组织部长,“组织部按程序统筹考虑,提出意见。”

会议到此,主要议题结束。

几位领导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其他工作,便陆续起身离开。

邓瀚海依旧坐在原位,等领导们都出去了,才跟着陈部长起身。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

陈部长放慢脚步,和邓瀚海并肩。

“表现不错。”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王书记很少当场这么肯定。”

邓瀚海没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心里,微微有些汗湿。

“回去等消息吧。”陈部长拍拍他的肩膀,“该走程序了。手机保持畅通。”

“是,部长。”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

邓瀚海独自走下楼梯,步伐依旧稳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沉稳的跳动下,蕴藏着一股怎样的力量。

他知道,刚才那十五分钟,可能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

而当他走出市委大楼,重新站在阳光下时。

远处,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某间办公室里,局长曾平正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香的内部通报文件。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某一行人事任免信息上,眉毛轻轻一挑。

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赵吗?我,曾平。”

“你上次提醒我的那套周转房,户主是彭福生,原登记关联人邓瀚海的那套……”

“对,就是那套。你查一下最新的关联人职务变动情况。”

“嗯,好,我等你回复。”

放下电话,曾平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看向窗外,眼神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通知》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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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天时间,在平静与暗涌中,倏忽而过。

对邓瀚海而言,这十天和之前似乎没什么不同。

依旧深居简出,看书,整理资料,散步。

陈部长没有再打电话来。

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临近。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绷紧了一根弦。

对彭福生一家来说,这十天则是在焦躁、期待和逐渐恢复的“正常”中度过。

彭福生又见了两个“媒人”介绍的“候选人”,依然不满意,不是嫌对方职位不高,就是嫌家庭负担重。

但他并不气馁,反而觉得这说明自己女儿“条件好”,值得更好的。

彭素依旧沉默,像一株失去生气的植物,缓慢地按照父亲和日常的惯性活着。

她不再问起邓瀚海,甚至避免听到任何可能与他相关的消息。

母亲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家的表面平静,心里的担忧却与日俱增。

她有时会看着女儿的背影发呆,想起邓瀚海在家时的样子,想起他喊“妈”时温和的语气,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但她什么也不敢说。

这天下午,彭福生又出门了,说是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下棋。

彭素在房间里午睡。

彭母在客厅戴着老花镜缝补一件旧衣服。

阳光很好,透过阳台洒进来,暖洋洋的。

忽然,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彭母放下针线,疑惑地走到门口。

从防盗门下方的缝隙里,她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捡起来,信封很普通,落款是红色的印刷体——“市机关事务管理局”。

她的心莫名跳快了一拍。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的正式通知。

标题是:《关于限期搬离市直机关周转房的通知》。

她赶紧往下看。

“……根据市直机关周转房管理相关规定,及最新人事备案信息核查……”

“……因你户所居住周转房(地址:XX区XX路XX号X栋X单元XXX室),系根据时任市发改委重点项目处处长邓瀚海同志的职务及工作需要安排其亲属临时居住。”

“……现邓瀚海同志已调离原单位,且你户与其亲属关系已发生变更(已解除婚姻关系)……”

“……经研究决定,请你户于收到本通知之日起三日内,搬离上述住房,并将房屋钥匙交回管理局房管科……”

“……逾期未搬离,我局将按相关规定处理……”

通知最后,是龙飞凤舞的签名:“局长:曾平”。下面是鲜红的公章。

彭母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

她瞪大眼睛,反反复复看着那几行关键的字。

“邓瀚海同志已调离原单位……”

“亲属关系已发生变更……”

“三日内搬离……”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难以理解。

调离?调去哪里?

为什么调离了,房子就不能住了?

还要三天内搬走?

搬去哪里?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

她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这时,门锁转动,彭福生哼着戏文回来了。

“老太婆,站在门口干嘛?”他看到妻子脸色惨白,手里攥着张纸,愣了一下。

“怎么了?谁来的信?”

彭母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把那张纸递过去。

彭福生疑惑地接过来,目光扫过。

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戏文戛然而止。

他猛地夺过通知,凑到眼前,几乎是把脸贴在了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他的手也开始抖,越抖越厉害。

“不……不可能……搞错了!肯定是搞错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冲着妻子吼道。

“邓瀚海调离?他一个调研员,调离个屁!调去哪里?扫大街吗?”

“这通知是假的!有人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