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是周三晚上七点一刻说出口的。

母亲住院后,家里空得能听见回声。中介领来孙姨,做事麻利,话不多。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我妈用的不一样。

晚饭是她做的,清粥小菜,摆得整齐。我吃完,靠在厨房门框上。她正弯腰擦灶台,侧脸被顶灯照出一圈柔光。

孙姨,您真显年轻,气质也好。”话溜出嘴边,带着饭后的松弛。

她擦灶台的手停了,没回头。

几秒后,她转过身,笑了笑。

那笑容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洇开,复杂得我看不懂。

她只说:“小许总开玩笑。”

第二天傍晚,门铃响了。监控里是辆锃亮的黑色宝马,堵在单元门口。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从后备箱搬东西,纸箱上“茅台”两个字,红得扎眼。

开门的是孙姨,她儿子跟在后面,笑容比楼道声控灯还亮。“许哥,打扰了!我叫陈子晋。我妈回家总夸你,人好,嘴甜。”

他把沉甸甸的箱子搁在玄关,瓷砖闷响一声。“我妈的意思,让我多跟你走动走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测量什么。“最好啊,能认你当个姐夫。”

我喉咙发紧,客厅没开主灯,阴影里孙姨垂手站着,没说话。她今天穿了件新毛衣,浅灰色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母亲是上个月底摔的。左腿腓骨骨折,打了石膏,得住院观察一阵。医院护工紧俏,排不上。我请了三天假,跑中介。

“爱家”中介在一条背街的二楼,玻璃门蒙着灰。接待我的女人指甲染得鲜红,翻着本子。“住家保姆,照顾恢复期老人,要做饭保洁……你这个要求,这个价,不好找。”

她吐了个烟圈。我闻着廉价香水和旧文件夹的味道,没接话。窗外有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倒是有个新登记的,52岁,姓孙。看着挺利索,说是以前在南方大户人家做过。”红指甲弹了弹烟灰,“就是年纪比你要求的稍大点,要不,看看?”

第二天下午,孙玉莲就来了。她拎个半旧的帆布行李袋,站在我家门口。米色薄外套,黑裤子,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干净的额头。

“许先生是吧?我叫孙玉莲。”她声音不高,有点南方口音的柔软。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没急着四处看,先弯腰从袋里掏出鞋套,仔细套上。

我带她看房间,母亲的,我的,客房。“您住这间,小点,朝北。”她点点头,手指划过窗台,捻了一下,看看指腹。“灰尘不多,好打扫。”她说话时,眼睛看着你,很专注。

母亲出院回家那天,孙姨已经把这八十平米收拾了一遍。窗户玻璃透亮,厨房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过,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枯叶摘掉了。空气里有柠檬洗洁精的味道。

她扶母亲到沙发上,腰弯得恰到好处,手臂稳当。垫好靠枕,又去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阿姨,慢慢喝。”母亲看着她,脸上的皱纹松了松。

晚饭是青菜肉丝面,汤清,面筋道。我夸了句手艺好。她擦桌子的手顿了顿,“许先生不嫌弃就好。”她叫我“许先生”,保持着距离。

那天之后,日子像上了润滑油的齿轮。

早上七点,厨房有熬粥的咕嘟声。

晚上我加班回来,总有一盏灯留着,饭在锅里温着。

孙姨话依然少,但眼里有活。

她会把母亲第二天要吃的药分好,放在小盒里。

把我胡乱扔在沙发上的书,摞整齐。

有一次,我深夜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客房床边,就着台灯看什么。听见动静,她很快把东西塞到枕头下,是张旧照片的一角。她站起来,神色如常,“许先生还没睡?”

“就睡。您也早点休息。”我端着水杯回房,心里掠过一丝异样。那匆忙藏起的动作,像平静水面下的一尾鱼,倏忽不见。

周末,母亲睡了。

我坐在客厅改方案,孙姨在阳台晾衣服。

洗衣机的嗡鸣停了,传来她轻轻的哼唱,模糊的调子,听着耳熟,一时想不起。

夕阳把晾开的白色床单照成半透明,她的影子印在上面,随着动作晃动。

我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女人,用一种安静的速度,嵌进了这个家的缝隙里。

02

夸她漂亮那句话,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公司项目上线,忙到焦头烂额。晚上八点多才进家门,骨头缝里都透着累。餐桌上有留好的饭菜,罩着纱罩。一碟清炒芥蓝,一碗冬瓜排骨汤,米饭在电饭煲里保温。

孙姨从客房出来,“回来了?汤可能有点凉,我给你热热。”

“不用,孙姨,就这样挺好。”我坐下,扒了两口饭。累过头,反而没什么胃口。她也没走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吃,手指在围裙边缘无意识地捻着。

“今天很忙吧?脸色不太好。”她说。

“嗯,有点。”我舀了勺汤,温的,正好。“您吃了?”

“吃了,陪阿姨吃的。她今天精神不错,看了会儿电视。”

客厅只开了餐桌上方一盏灯,光线聚拢在这一小片。

母亲房里隐约传来戏曲声,咿咿呀呀的,是她在听收音机。

除此之外,家里很静。

我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能听见孙姨轻轻的呼吸声。

这种静,和独处时的空寂不一样。它有一种被妥帖包裹着的安稳。也许正是这安稳让人松懈。

我放下勺子,看向她。

她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素色衬衫。

头发依旧挽着,但鬓角有几丝碎发落下来,柔和了脸部线条。

也许是灯光缘故,她眼角的细纹并不显得苍老,反添了些许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

话就这么溜了出去。“孙姨,您真显年轻,气质也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说完我才觉出几分不妥。太私人了,僭越了雇主和保姆之间那条模糊的线。

她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厨房窗外的夜色浓黑,玻璃上模糊映出她的轮廓,一动不动。

时间像被拉长的麦芽糖,粘稠地过了几秒。也许只有两秒,但感觉很长。

她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我,又好像没完全聚焦在我脸上。

然后,嘴角慢慢向上弯,一个笑容浮现出来。

但那笑容没进到眼睛里,像面具一样浮在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我看不真切。

“小许总开玩笑。”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语速也慢。“老了,都是老太婆了。”

她低下头,继续擦那已经光可鉴人的灶台,用力地,来回地擦。围裙带子在她腰间勒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我没再说话,默默把饭吃完。汤确实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油花。我端起碗,把剩下的喝完,油脂滑过喉咙,有点腻。

那晚我躺在床上,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想起她那个笑容,心里像搁了颗没搓圆的小石子,硌着,说不清缘由。

第二天早上,孙姨一切如常。粥煮得恰到好处,小菜爽口。她帮母亲洗漱,动作轻柔,说话轻声细语。仿佛昨晚那一瞬间的凝滞,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注意到,她换下了那件咖色开衫,穿回了平常的深蓝色外套。挽发的髻,也扎得更紧了些,一丝碎发也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次日下班,我刻意晚走了半小时。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各种体味和食物的气味混杂。走出站口,初秋的风一吹,才觉出一点凉意。

快到小区门口,手机震了。是孙姨。“小许,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晚饭想吃点什么?”她最近改了口,不再叫“许先生”。

“快了,随便做点就行,不用特意等我。”我挂了电话,看见保安亭的老蔡正探头往外看,见我走来,神色有点怪。

“许老师,才回啊?”

“嗯,加班。怎么了蔡叔?”

“没啥,”他搓着手,下巴往小区里扬了扬,“刚才有辆黑宝马,瞅着挺贵气,停你们单元门口了。下来个挺派头的小伙子,搬着箱东西上去了。是你家客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认识。可能走错了吧。”

“我看那小伙子,跟新来你家帮忙的孙姐,一块上的楼。”老蔡补了一句,眼睛瞅着我。

我脚步没停,“哦,可能是她家里人吧。谢谢蔡叔。”

单元门敞着,楼道里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越往上走,心里那点不安越清晰。走到家门口,听见里面隐约有男人的说笑声,声音洪亮。

我吸口气,掏出钥匙。门锁转动的声音刚落,里面的说笑声停了。

门打开。玄关的灯亮得晃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那个棕黄色的纸箱,方正正,上面“贵州茅台”四个字和红白相间的图案,刺目地占据着原本放拖鞋的位置。箱子看起来很沉。

孙姨站在箱子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她今天果然穿了件浅灰色的新毛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看见我,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一个男人从她身后上前一步。个子比我高半头,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是精心调整过的热情笑容。

“许哥!你可回来了!”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陈子晋,孙玉莲是我妈。冒昧登门,打扰打扰!”

他的手很有力,握得我指节发疼。我抽回手,感觉掌心有点黏腻。

“陈先生,你好。这是……”我看向那箱茅台。

“嗨,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陈子晋摆摆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妈回去总念叨,说小许人好,心善,对她特别尊重。夸得我这个亲儿子都嫉妒了!”

他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在不算宽敞的玄关里回荡。“我妈说啊,你嘴特别甜,会说话。”他看了孙姨一眼,孙姨垂下眼皮。

“我这人实在,觉得投缘就得走动。我妈的意思呢,”他往前凑了半步,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扑过来,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让我多跟你学习,多来往。咱们年纪差不多,肯定聊得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笑容加深,用一种半开玩笑,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口吻说:“最好啊,能认你当个姐夫,咱们亲上加亲!”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亮着墙角的落地灯。

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个巨大的、晃动的怪物。

孙姨依旧站在阴影里,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只有她身上那件新毛衣的灰色,在黯淡光线下,泛着一种冰冷的、绒毛般的光泽。

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04

“陈先生,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脱了水的木头。我侧身,示意他们进客厅。腿有点僵,迈步时差点踢到那箱茅台。箱子棱角坚硬。

陈子晋朗声笑着,仿佛没听出我语气里的生硬,自然地走进来,四下打量。“许哥家布置得挺雅致啊,有品位。”他在沙发主位坐下,身体舒展开,手臂搭在扶手上。

孙姨挪着步子,跟到沙发旁,没坐,站着。手指蜷缩着,捏住毛衣下摆。

我去厨房倒水。

水壶是满的,温热。

玻璃杯握在手里,温度刚好,却暖不了指尖的凉。

我深呼吸,一下,两下。

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楼下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甜得发腻。

端着水杯回到客厅,陈子晋正在说话。

“……我做点小生意,建材方面的。许哥在哪儿高就?听我妈说,你是做……网络的?”他接过水,没喝,放在茶几上。

玻璃杯底磕碰大理石台面,轻轻一响。

“互联网运营。”我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和他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普通的上班族。”

“谦虚!干互联网的都是精英,前途无量!”他翘起二郎腿,锃亮的皮鞋尖朝着我,“不像我,天天跟水泥沙子打交道,一身土腥味。”

孙姨这时轻声插话:“子晋,别光顾着说话。”她转向我,脸上挤出一点笑,那笑容像是用力扯出来的,看着费力。

“小许,吃饭了吗?子晋来得突然,我也没顾上做晚饭,要不……”

“吃过了,孙姨。”我打断她,目光落回陈子晋身上,“陈先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至于刚才说的……恐怕是误会了。我夸孙姨,是真心觉得她照顾得好,没别的意思。”

陈子晋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还没消失。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许哥,你看你,这就见外了。什么贵重不贵重,酒嘛,就是给人喝的。咱们兄弟投缘,喝两杯算什么?”

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我妈这个人,实心眼。谁对她好,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她啊,是真喜欢你,觉得你稳重,靠谱。跟我念叨好几次了,说要是能有你这么个女婿,是福气。”

孙姨的头垂得更低了,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件灰毛衣包裹着她,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小,也更沉默。

“孙姨确实很好,把我妈照顾得妥帖,我很感激。”我把“感激”两个字咬得清晰,“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陈先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说这些,真的太早了。而且,我目前也没有成家的打算。”

客厅安静下来。落地灯的光晕有限,陈子晋大半张脸落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明白,明白!”几秒后,他忽然又笑起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洪亮,“是我唐突了!怪我,性子急!主要是听我妈夸你,心里就热乎,想着这么好的兄弟,可不能错过。”

他站起身,走到那箱茅台旁边,拍了拍。“酒先放着,许哥你慢慢喝。今天就是来认个门,认识一下。以后常联系!”他掏出手机,“来,许哥,加个微信。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我找不到理由拒绝。扫了他的二维码。他的头像是一张在高尔夫球场的照片,蓝天绿地,笑容自信。昵称就是“陈子晋”。

送他们到门口。陈子晋又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许哥,留步!改天我组局,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都是干实业的,说不定有合作机会。”

孙姨跟在后面,自始至终,没再看我。只在出门时,极快地低声说了句:“小许,早点休息。”

门关上。沉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我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玄关的顶灯刺眼地亮着,照着地上那箱茅台。红色的商标,像一道醒目的伤口,烙在浅色的瓷砖上。

我走到客厅,拿起陈子晋没动过的那杯水,一饮而尽。水已经凉透了,顺着食道滑下去,冰得胃里一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子晋通过好友验证的消息,附带一个咧嘴笑的表情符号。

紧接着,又一条:“许哥,听我妈说,你是本地人?叔叔阿姨身体都还好吧?家里就你一个孩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你再说一遍?他搬了一箱什么?要认你当什么?”

唐美琳的嗓音透过手机听筒传出来,因为惊讶而拔高,带着点破音。我站在公司消防通道的楼梯间,这里信号不好,说话有回声。

“茅台。姐夫。”我把昨晚的事,掐头去尾,但保留了核心荒诞感,复述了一遍。通道里冷飕飕的,有穿堂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许昆琦,你他妈是不是加班加傻了,编故事逗我玩呢?”

“我也希望是编的。”我摸出烟,点燃。尼古丁吸入肺部,稍微压了压那团乱麻。“那箱酒现在就戳在我家玄关,像个地雷。”

唐美琳是我同部门不同组的同事,进公司就认识,脾气直,脑子快。她压低声音,背景音里还有键盘敲击声,估计也在摸鱼。“那保姆,孙姨是吧?她当时什么反应?”

“没说话,一直站着。穿了件新毛衣。”

“新毛衣……”唐美琳咀嚼着这个词,“儿子来,特意换新衣服?有点意思。然后呢?那陈什么晋,还说什么了?”

“加了微信。问了我是不是本地人,父母身体,是不是独生子。”我吐出烟圈,看着它在昏暗光线里变形、消散。

“查户口呢这是!”唐美琳啧了一声,“昆琦,这事儿不对味。夸一句漂亮,第二天就拉着儿子扛酒上门认亲?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你小心点,别是新型杀猪盘,先套你信息,再跟你‘谈恋爱’,最后骗你投资或者借钱。”

“杀猪盘找我这头穷猪?”我苦笑,“卡里余额还没那箱酒值钱。”

“你穷,你爸妈呢?你家房子呢?”唐美琳一针见血,“你独生子,本地户口,父母有退休金,有房产。在有些人眼里,这就是肥肉。何况你长得……嗯,勉强也算人模狗样,工作听上去也体面。包装一下,骗个外地来打工的傻姑娘,或者有点家底但急着嫁女儿的家庭,不是没可能。”

她的话像冰锥,扎进我心里。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浮上来:孙姨过于利落的举止,不像普通保姆;她藏起照片的慌张;还有她偶尔望向我时,那种复杂的、评估般的眼神。

“你帮我分析分析,孙姨图什么?她要真有心攀附,直接让她儿子来追我……不对,来接近我不就行了?绕这么大弯子,自己先来当保姆?”

“这就是高明之处。”唐美琳说,“保姆身份,天然能进你家门,近距离观察你生活习惯、家庭条件、人际关系。摸清底细,里应外合。等你放松警惕,她儿子再‘顺理成章’出现,发展感情也好,谈合作也罢,成功率更高。而且,万一不成,她一个保姆,辞了就走,你还能追着她不成?”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包裹下来。只有手机屏幕和烟头一点红光。

“我该怎么做?”

“首先,那箱酒,绝对不能动。找个机会,原封不动还回去,态度要坚决。其次,跟孙姨保持距离,别再有任何私人性质的交流。工作就是工作。再有,你家贵重物品、证件、银行卡,一定收好。”唐美琳语速很快,“还有,跟小区保安、邻居都打个招呼,留心有没有陌生人老在你家附近转。”

我想起老蔡昨晚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们小区保安队长,好像已经注意到点什么了。”

“那就更得留神了。这种人,往往比业主更了解小区里进出的牛鬼蛇神。”唐美琳顿了顿,“需要的话,我找我表哥问问,他在派出所,看有没有类似套路。”

“先不用,别闹大。我妈还在家养伤,经不起吓。”我掐灭烟头,“我再观察观察。”

“观察可以,别心软。有些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算计起来比谁都狠。你夸她漂亮,说不定在她听来,就是鱼咬钩的信号。”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又站了一会儿。

消防通道的门有缝隙,透进办公区模糊的光线和嘈杂。

那是我熟悉的、按部就班的世界。

而门内,烟草和灰尘气味弥漫的黑暗里,一个由一句无心夸赞引发的漩涡,正在缓慢成形。

下班回家,我特意绕到保安亭。老蔡正在吃盒饭,抬头看见我,放下筷子。

“许老师,昨儿那小伙子,真是孙姐儿子?”

“嗯。来送点东西,坐会儿就走了。”

老蔡扒了口饭,嚼着,眼睛看着小区入口的车辆。

“孙姐来的时候,行李简单。但我瞅见她那帆布袋里,露出个手机盒子,最新款的那个牌子,挺贵。”他像是随口一提,“用那么贵手机的保姆,不多见。”

“是吗?可能家里条件不错,出来做事图个清闲吧。”我附和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也许吧。”老蔡抹抹嘴,“就是前天下午,我看见她在车库那边,没打扫,就站在柱子后面讲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但脸色不大好,有点……着急上火的样儿。不像平常那么稳当。”

车库?那里信号通常不好。她去那儿打什么电话?

“许老师,”老蔡往前凑了凑,饭盒的味道飘过来,“我就是个看门的,话多,你别介意。但咱们小区,住了这么多年,都是老邻居。你家人实在,孙姐看着也和气。就是……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多留个神,没坏处。”

我点点头,递给他一支烟。“谢了,蔡叔。”

往单元楼走的路上,晚风更凉了。

我抬头看向我家窗户。

客厅灯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道光。

那光亮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此刻看去,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窥视着归家的人。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子晋发来的:“许哥,周末有空吗?几个朋友聚聚,都是爽快人,给个面子?”

06

聚会定在周六晚上,一家门脸隐蔽的私房菜馆。陈子晋发来的定位在旧城改造区,巷子窄,车开不进去。我按导航走,青石板路湿滑,空气里有陈年的油烟和苔藓混合的味道。

包厢叫“听雨轩”,不大,一张圆桌坐满了人。陈子晋迎上来,熟络地揽住我肩膀。“许哥,就等你了!来,介绍一下,这都是我好兄弟,李总,王总,赵总……”

一圈介绍下来,名字和脸没对上几个。

只知道都是做“生意”的,开厂子的,搞工程的,做贸易的。

年龄参差不齐,共同点是嗓门大,手指上戴着或粗或细的金戒、玉戒,腕表在吊灯光线下反着冷硬的光。

菜流水般上来,摆盘精致。酒是另外带来的,不是茅台,是种我不认识的白酒,倒在分酒器里,清澈见底。陈子晋坐主位,我被他安排在右手边。

“许哥,别拘束,都是自己人!”陈子晋举杯,“第一杯,欢迎我许哥!年轻有为的互联网精英,以后兄弟们搞线上宣传、品牌升级,都得靠许哥指点!”

众人哄然应和,杯盏碰撞。酒液入喉,像一道火线,烧到胃里。我很少喝白酒,强忍着没咳出来。

话题很快散开,从钢材期货聊到市政工程,从某个领导调任聊到地块拍卖。

我插不上话,默默吃菜。

菜味道不错,但吃在嘴里,品不出滋味。

我能感觉到,桌上至少有一半人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和一种隐约的……恭维?

酒过三巡,一个被称作“李总”的胖子,端着酒杯晃到我旁边,满脸红光。“许兄弟,我敬你!早就听子晋提过你,年轻,有文化,家世也好!跟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

家世?我跟他提过我家世吗?

“李总过奖了,普通家庭。”我端起杯,碰了一下。

“谦虚!”李总一饮而尽,压低了声音,酒气喷在我耳边,“子晋都跟我们说了,你父母都是文化单位的,退休金高,没负担。你自己又争气,大公司高管!前途无量啊!听说你家在市中心还有套老宅?那可是宝地,值钱!”

我后背泛起一层凉意。父母退休前在区图书馆和中学,普通职员。我算什么高管?至于老宅,是父母单位早年的福利房,六十平米,老旧小区。

陈子晋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

“李总喝多了,我那点底子,不值一提。”我勉强笑笑,想把话题带过去。

“这怎么能叫底子?这叫底蕴!”斜对面一个梳着油头的“王总”接过话茬,手指点着桌面,“许兄弟,不是我捧你。现在像你这样,家底清白,自身条件过硬,又稳重的年轻人,太少了!我有个侄女,在国外念书,今年刚回来,改天一定介绍你们认识!你们肯定有共同语言!”

桌上响起一片暧昧的笑声和附和。

陈子晋笑着,没否认,只是又给我斟满酒。

“王哥你可别吓着我许哥,人家事业为重。不过话说回来,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嘛!许哥这样的,肯定挑花了眼。”

我如坐针毡。

这些恭维像一层层油腻的绸布裹上来,闷得我透不过气。

他们谈论的“许昆琦”,是一个被精心修饰过的幻影,一个符合他们利益评估标准的“优质猎物”。

而我这个真人坐在这里,像个蹩脚的替身演员。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借口上厕所,走出包厢。走廊狭长,尽头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憋闷。

是唐美琳的微信,好几条。“怎么样?什么局?”

“回话!别装死。”

“是不是感觉像被扒光了围观?”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打字,手指有点抖。“一群老板。他们好像认为我父母是高管,我是金龟婿。”

唐美琳秒回:“果然!信息被加工过了。你那个孙姨,侦探工作做得很到位啊,连你父母单位性质都摸清了,再往上包装一层。酒桌上这些人,都是托儿,来给陈子晋站台,烘托他实力,顺便给你洗脑的。”

“我现在怎么办?”

“装傻,少喝,多看。记下他们都聊什么,尤其是陈子晋吹的牛。找机会撤,别硬撑。”

回到包厢,气氛更热烈了。

陈子晋正在讲他最近谈的一笔“大生意”,手指比划着,唾沫横飞。

我听出几个关键词:“政府项目”、“内部消息”、“稳赚”。

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捧哏。

“许哥,以后这种项目,带上你玩!”陈子晋话锋一转,又指向我,眼神灼灼,“咱们兄弟,有财一起发!你那互联网思维,加上我们做实业的资源,绝对无敌!”

我笑着点头,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还是那么辣,但心已经冷了下来。我看着陈子晋意气风发的脸,看着他那些“兄弟”殷勤的笑容,看着满桌狼藉的佳肴。

这不像朋友聚会,更像一场排练娴熟的戏。

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却即将被推上舞台中央的主角。

而导演,此刻或许正守在我家里,陪着我母亲看电视,手里或许还拿着那个“不多见”的昂贵手机。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小区物业的公共号发来的温馨提示:近期有陌生人以清洗油烟机、检查电路为由上门,请业主加强防范,勿给陌生人开门。

提示末尾的日期,是今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身份证号码前六位对应户籍地,中间八位是出生日期,最后四位是顺序码和校验码。”唐美琳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我,屏幕上打开着几个查询网站和文档。

“你给我的这个孙玉莲的身份证号,我托我表哥在系统里……嗯,合规地瞄了一眼。”

我们在我公司楼下咖啡馆的角落。下午三点,人不多。咖啡机蒸汽的声音断断续续。

“怎么样?”

“号码本身没问题,是真的。归属地是邻省一个县。但是,”唐美琳敲了敲屏幕,“根据这个身份证号关联的户籍信息,孙玉莲,女,52岁,婚姻状况显示是丧偶。名下没有房产记录,也没有近期的高铁、航班乘坐记录。就像……一个很少使用这张身份证的人。”

“保姆,流动人口,记录少也正常吧?”

“流动人口也有暂住登记、社保缴纳记录。她的,几乎是空白。只有一条,两年前在老家县城一家小超市的短期用工登记,干了三个月。”唐美琳顿了顿,“最关键的是,我表哥顺便查了一下她儿子,陈子晋。”

我心跳漏了一拍。

“陈子晋,30岁,户籍地和他母亲不一致,在本市一个区。有意思的是,他的户籍地址,是一个高档公寓小区,但那是租的。而且,租房合同是从去年开始的,租期一年。在他母亲来你家做保姆之前,他们两人的户籍信息和轨迹,几乎没有重合点。不像长期共同生活的母子。”

咖啡凉了,表面凝出一圈皱褶。我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金属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有,”唐美琳压低了声音,“陈子晋名下注册过两个公司,一个建材贸易,一个文化传媒。建材那个,已经注销了,有两条被执行的法院记录,欠款不多,十几万。文化传媒那个,是空壳,没任何业务流水。他现在的宝马,是租赁公司的,长租,月付。手机号码,是最近半年新办的。”

一个租着高档公寓、开着租来的宝马、有空壳公司、有欠款记录的儿子。一个身份信息模糊、使用昂贵手机、刻意接近雇主家庭的母亲。

拼图碎片正在聚拢,勾勒出的图案,令人脊背生寒。

“他们不是普通攀高枝,是专业的。”唐美琳总结,表情严肃,“有分工,有剧本。母亲负责潜入目标家庭摸底、建立信任、释放信号。儿子负责出场,扮演成功人士,用感情或者利益捆绑目标。他们调查你,包装你,然后在他们的圈子里‘推销’你。最终目的,可能是骗婚,也可能是骗投资,或者两者皆有。”

“我妈……”我最担心的是这个。

“暂时应该安全。他们的目标是你,不是你妈。相反,把你妈照顾好,更能获取你的信任和感激。但你要提醒阿姨,别跟孙玉莲聊太多家里的事,特别是经济方面的。”

我点点头,想起母亲最近偶尔会念叨,说孙姨总问她以前工作的事,问家里亲戚来往多不多。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报警?证据不足,顶多算情感纠纷,还是你单方面的猜测。辞退孙玉莲?打草惊蛇,他们换个目标,继续祸害别人。”唐美琳看着我。

“我想知道,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别人。”我说。酒桌上那些“总”们虚假的恭维,老蔡看见的车库里那个电话,像两根刺扎在心里。“仅凭他们母子,能织这么一张网?”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团伙?孙玉莲只是派出来的‘侦察兵’?”唐美琳眼睛一亮,“有道理。如果能找到他们上下线的证据,就能一锅端。”

“我需要机会,进入他们的‘内部’看看。”一个危险的念头冒出来。

“你疯了?想当卧底?”唐美琳瞪大眼睛,“太冒险了!这些人都是老油子,你玩不过他们。”

“不是卧底。是……将计就计。”我看着杯中浑浊的咖啡,“他们想让我觉得我是‘金龟婿’,那我就演得像个即将继承家业的‘金龟婿’。他们想要什么,我就透露出一点什么。引他们动作,露出马脚。”

唐美琳沉默了,手指快速敲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需要非常小心。每一步都要计划好,不能让他们起疑。而且,必须要有后手,有接应。”

“老蔡可以帮忙。他认得陈子晋的车,留意小区进出的人。”我想了想,“你表哥那边,能不能……先通个气,备案一下?万一有事,能最快反应。”

“我试试。但你得答应我,任何行动前,必须跟我商量。感觉不对,立刻抽身,安全第一。”

“好。”

离开咖啡馆,晚高峰还没开始,街上车流平稳。夕阳把高楼玻璃幕墙染成金黄色,耀眼得不真实。我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孙姨。“小许,晚上回来吃饭吗?阿姨说想喝鱼汤,我去买了条新鲜的。”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着点家常的暖意。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看到资料显示她可能是个骗子。

“回去,大概七点到。辛苦你了,孙姨。”

“不辛苦,应该的。那你路上慢点。”

通话结束。我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孙姨”的备注。这个称呼,曾经代表着一段艰难时光里伸来的援手,此刻却像糖衣包裹着的未知毒药。

我打开微信,找到陈子晋。上一条消息还是他问我聚会感觉如何,我回了句“挺好,谢谢陈总招待”,他没再回。

我斟酌着词句,打字:“子晋,周末聚会有感,兄弟们都很实在。我这边最近家里有些老事要处理,可能涉及一些房产和长辈的安排,头绪比较乱。等忙过这阵,再好好跟你和各位大哥学习。”

点击发送。

不过十几秒,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很快,回复来了:“许哥客气了!家里事重要,需要兄弟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随时等你召唤!”

我没有再回。把手机揣回兜里,迎着夕阳走去。影子在前,被光线压缩成一团浓黑,紧贴脚跟,甩不掉。

口袋深处,那张写着孙玉莲模糊身份信息的纸条,边缘硌着大腿,微微发烫。

08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孙姨依旧每天买菜做饭,照顾母亲。母亲腿伤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扶着助行器在屋里慢慢走。孙姨换着花样煲汤,说是补钙。

陈子晋没再突然登门,微信上偶尔发来问候,分享些财经链接或励志短文,不多,但保持着存在感。

我没再参加他们的聚会,以工作忙和家里事推脱。

他显得很理解,说“许哥先忙正事”。

我照常上班下班,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我把一些重要文件、母亲的存折、我的银行卡,悄悄锁进了书房那个带密码的抽屉。

书房平时我锁着,借口是里面有些公司资料需要保密。

孙姨从未提出要进去打扫,我也乐得如此。

周二下午,总部突然有个临时线上会议,要求必须本人接入,且环境安静。我手头工作还没完,便跟主管打了声招呼,提前回家。

路上有点堵,到小区时比预计晚了二十分钟。我快步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的瞬间,我听见书房方向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碰触木头的细微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玄关里,被我捕捉到了。

我动作顿住,轻轻带上门,没发出太大响声。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两下。

客厅没人。母亲卧室门关着,里面隐约有戏曲声。厨房也空着,灶上小火炖着汤,咕嘟咕嘟,水汽氤氲。

我的目光转向书房。门关着。但我记得我早上离开时,是锁好的。而现在,门把手的位置,似乎和我记忆里的角度……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我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挪到书房门口。耳朵贴近门板。

里面很安静。但有一种感觉,一种属于另一个人的、轻微的磁场,隔着门板传递过来。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书房的香气,像是某种廉价护手霜的味道,孙姨用的那种。

我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没有立刻转动,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猛地向下压,推开门!

孙姨站在书房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身体似乎因为开门的声音惊得一颤。她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伸向书柜顶层的缝隙。听到动静,她迅速收回手,转过身。

看到是我,她脸上血色“唰”一下褪去,嘴唇微张,眼睛睁大,一瞬间的慌乱无法掩饰。但那慌乱很快被压下,她扯动嘴角,努力想笑,却没成功,表情僵硬得像刷了浆糊。

“小……小许?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尖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说话,目光扫过房间。书桌整齐,抽屉紧闭。书柜上的书没有明显翻动痕迹。窗户关着,窗帘半掩。一切看起来正常,除了她站在这里,这个她不应该出现的房间。

“我……我看这阵子都没打扫书房,想着你工作忙,趁阿姨睡了,进来简单掸掸灰。”她扬了扬手里的鸡毛掸子,解释得很快,话像倒豆子,“看你锁着门,我本来想等你回来问问。刚才……刚才试试门把,好像没锁严?我就……就进来看看。”

“没锁严?”我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桌面,没有灰尘。我抬头看她,“孙姨,我记得我早上走的时候,锁好了。钥匙只有我有。”

她的脸色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鸡毛掸子的木柄,指节泛白。

“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老了,记性不好。”她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我就是想找找,有没有别的抹布或者清洁剂,客厅的用完了。”

找清洁剂,找到书柜顶层?

“书房里没有清洁用品,都在阳台储物柜。”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孙姨,以后书房不用打扫,我自己来就行。有些东西比较乱,怕您收拾了找不到。”

“哎,好,好。我知道了。”她连连点头,拿着鸡毛掸子,侧着身子,几乎是挪着步子往门口走,肩膀擦过门框时,又瑟缩了一下。“那我……我先出去了。汤快好了。”

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客厅停留了一瞬,然后快速走向厨房。

我站在原地,没动。书房里还残留着她护手霜的气味,混合着旧纸张和木头的气息。我走到书柜前,看向她刚才掸子的位置。那里是几本厚重的工具书和档案盒,没什么特别。

但我蹲下身,仔细看地板。靠近书柜的地板有一小块区域,光泽度和旁边略有不同,像是刚刚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快速擦过。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扣锁完好。但窗台上,靠近内侧边缘,有一粒非常非常小的、白色的碎屑,像是从某种塑料包装上掉下来的。

我用指尖捻起那粒碎屑,对着光看。看不出材质。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玉莲啊,汤是不是糊了?我好像闻到点味儿?”

孙姨在厨房慌忙应答:“啊,没有没有,阿姨,我看看火!”

我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仪器,指示灯微弱地亮着绿色。

那是一个微型运动感应警报器,唐美琳借给我的,连着我的手机。

如果有人移动这个抽屉,或者长时间在它附近停留,我手机就会收到通知。

我早上出门前把它打开了,放在一叠旧杂志下面。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堵车时,手机确实震动过一下,提示“书房检测到轻微持续运动”。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小虫或者风吹动了什么。

现在看来,不是。

我把那粒白色碎屑放进一个信封,收好。警报器关掉,放回原处。

坐回书桌前,电脑屏幕黑着,映出我模糊的脸。脸上一片平静,但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碎裂,发出冰层开裂般的闷响。

信任的最后一根线,断了。

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鱼汤的香气飘过来,浓郁,却让我一阵反胃。

我拿起手机,给唐美琳发了一条消息:“她进我书房了。找东西。”

几乎立刻,唐美琳回复:“稳住。她找到什么了吗?”

“应该没有。但我需要确认,她到底为谁工作。”我打字,“帮我问问蔡叔,能不能看到更早的监控?比如,孙玉莲来应聘之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老蔡的值班室里,显示器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显得更深。

他移动着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夹。

“咱们小区监控,大门、主干道、各单元门口,保留三个月。车库的,保留一个月。你要看多早的?”

“大概两个月前,孙玉莲来我家之前一周左右。”我说。桌上放着两包没拆的烟,是我带来的。

老蔡输入日期,拖动进度条。画面是小区正门口的人行道和临街商铺,黑白色,但还算清晰。时间显示是下午三点多,行人不多。

“她一般怎么来?”老蔡问。

“坐公交,地铁。那天中介带她来,应该是从地铁站走过来。”

老蔡加快播放速度。画面里人影匆匆。忽然,他手指一点,暂停。“这个是不是?”

画面边缘,一个穿着米色外套、挽着发髻的女人正从地铁站方向走来,手里拎着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袋。

是孙玉莲。

她走到小区门口对面的便利店旁,停下了,没立刻过马路,而是站在一棵行道树下,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等人。

老蔡切到另一个对着便利店侧面的摄像头。这个角度更清楚。孙玉莲站在树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动作有些拘谨。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电动车,从画面另一侧驶入,停在她面前。男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他熄了火,没下车,单脚支地,和孙玉莲说话。

孙玉莲微微低着头,听男人说着什么,不时点头。男人说到一半,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孙玉莲接过,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薄薄的。她捏着文件袋,手指收紧。

男人又说了几句,抬手指了指我们小区里面,动作幅度不大,但方向明确。孙玉莲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眼,点点头。

交谈持续了不到十分钟。男人最后拍了拍孙玉莲的肩膀,像是鼓励,又像是交代。然后他调转车头,电动车很快驶离了画面。

孙玉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文件袋塞进了帆布行李袋的深处,拉好拉链。

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外套,这才迈步,穿过马路,走向小区大门。

老蔡暂停画面,放大那个骑电动车男人的局部。头盔遮挡了大部分面部,只能看到下巴和嘴。下巴上似乎有颗痣,但不明显。电动车是常见的品牌,车牌沾了泥,看不清楚。

“认识这人吗?”我问老蔡。

老蔡眯着眼,看了又看,摇摇头。

“没见过,不像咱们这片常跑的快递或者外卖。看穿着打扮,像……像个跑业务的,或者中介?”他顿了顿,“许老师,这孙姐来之前,就跟人碰过头,还拿了东西。这……”

“蔡叔,能帮我个忙吗?把这段视频,还有这男人的截图,拷给我。另外,能不能想办法,查查大概那个时间段,进出小区登记的外来人员,有没有可疑的?特别是……房产中介、家政中介,或者什么咨询公司的人?”

老蔡面露难色。“视频我能拷给你。登记本子……有是有,但访客自己填,真假难说。而且两个多月了,本子可能都处理掉了。”

“尽力看看,有没有姓陈的,或者跟‘宏达’、‘昌盛’这类名字有关的公司登记。”我想起陈子晋那个“建材贸易”的空壳公司名字,似乎就带个“盛”字。

“成,我找我那些老兄弟问问,看谁有印象。”老蔡答应了,把视频文件拷进一个旧U盘递给我。“许老师,这事儿……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要报警不?”

“还没到时候,证据不够。”我接过U盘,冰凉沉重。“蔡叔,今天这事,您千万别跟任何人提,包括其他保安。”

“明白,规矩我懂。”

我把U盘和截图发给了唐美琳。半小时后,她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是在户外。

“你绝对猜不到我发现了什么。”她语速极快,“我让我表哥帮忙,用那张模糊的截图,在系统里做了个人像比对筛选,当然,范围很小,理由很充分。”

“结果呢?”

“比对出一个相似度很高的人。叫张广财,54岁,本地人。前科不少,诈骗、非法集资、合同纠纷,进去过两次。去年刚出来。目前没有固定职业,但在一些信用记录里,他挂名过好几家皮包公司的‘顾问’或者‘业务经理’。其中一家,就叫‘昌盛商务信息咨询中心’,法人是个根本找不到的老太太。这家公司,和陈子晋那个已注销的建材公司,在同一个写字楼租过虚拟办公室,时间有重叠。”

张广财。孙玉莲。陈子晋。皮包公司。诈骗前科。

一条灰暗的链条,隐隐浮现。

“这个张广财,就是个掮客,专门物色目标、收集信息、牵线搭桥。他可能负责筛选像你这样有潜在价值的‘目标’,然后把信息和要求,交给像孙玉莲这样具体执行的人。孙玉莲可能是他发展的下线,也可能是雇佣关系。”唐美琳分析道,“孙玉莲拿到的那个文件袋,里面很可能就是你的初步资料,家庭住址、家庭成员、工作单位等基本信息。她是按图索骥,来‘面试’保姆的。”

所以,那根本不是什么巧合或缘分。是一场从两个月前,甚至更早就开始的精准谋划。

“现在怎么办?他们快要摊牌了。孙玉莲进书房,可能是想找更确切的资产证明,比如房产证、投资文件之类的,好为下一步行动——无论是催婚还是拉投资——增加筹码。”唐美琳说,“你的‘将计就计’,必须加快,而且要抛出足够有诱惑力的饵。”

我想了想。

“我外公外婆早年去了海外,几年前都过世了。这事我家很少提,但也不是秘密。如果,我‘意外’得知,他们留下一笔不算巨额的遗产,正在办理复杂的继承手续,需要我亲自处理一段时间……”

“这个饵好!”唐美琳立刻领会,“遗产,数额不大不小,不会吓跑他们,又足以让他们心动。手续复杂,给你提供了‘忙碌’和‘情绪波动’的合理借口,也能拖住他们一段时间,给我们调查张广财,甚至他们可能存在的更大团伙争取时间。”

“细节需要完善。还得让我妈配合,她不能露馅。”

“阿姨那边,你得好好说,别吓着她。重点是,要让孙玉莲‘偶然’听到这个消息,而不是你直接告诉她。”

我们简单商量了细节。挂断电话前,唐美琳郑重叮嘱:“昆琦,最后阶段了。每一步都要像走钢丝。我会让我表哥密切关注张广财,并做好随时介入的准备。你自己,千万小心。”

窗外,夜色已深。我书房窗户对着小区中庭,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斑。那光斑边缘模糊,像化不开的污渍。

我手里捏着那个存着监控视频的U盘,金属外壳棱角分明,硌着掌心。

鱼已经闻到饵的味道,开始躁动。收网的时机,正在逼近。但谁才是网中鱼,尚未可知。

10

计划在三天后的周末启动。

母亲被我说服了,虽然将信将疑,但出于对我的担忧和对孙玉莲日渐积累的不解,她同意配合。我们演练了几次,确保她不会在关键时候说漏嘴。

周五晚上,我故意显得烦躁,在客厅来回踱步,接了几个模拟的“越洋电话”,语气焦灼,夹杂着“律师”、“公证”、“遗产税”、“遗嘱认证”之类的词。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厨房忙碌的孙玉莲隐约听到。

周六上午,我外出“去见律师”,其实是和唐美琳、老蔡碰头。

老蔡告诉我,他打听了一圈,有个保安依稀记得,大概两个月前,有个自称“信息咨询公司”的人来做过拜访登记,名字忘了,但公司名好像带“昌”字。

登记的本子已经处理,死无对证,但这条信息,和唐美琳查到的“昌盛商务信息咨询中心”对上了。

唐美琳那边也有进展。

她表哥通过合法途径调取了张广财近期的通讯记录和活动轨迹,发现他与几个有类似诈骗前科的人联系频繁,并且近期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有短期租赁记录,那里可能是他们的一个窝点。

警方已经暗中布控。

饵已经撒下,网正在收紧。

周六傍晚,我“疲惫”地回到家,眉头紧锁。母亲按照剧本,在饭桌上关切地问:“琦琦,你外公外婆那边的事,是不是很麻烦?律师怎么说?”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妈,比想象中复杂。老人留下的东西不多,主要是海外一点存款和几件首饰,但手续特别繁琐,跨境办理,委托了好几个机构,估计得折腾好几个月。钱不多,大概……折算下来,可能也就百来万人民币,但各种费用扣下来,到手更少。就是心累。”

我用余光瞥向孙姨。她正低头盛汤,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朵似乎微微侧向我们这边。

“这么多啊?”母亲配合地惊叹,略显浮夸,“那可不能马虎,该办的都得办妥。你这段时间,公司的事怎么办?”

“只能多请假了。好在不是急用钱,就是过程磨人。”我显得意兴阑珊。

孙姨把汤碗放在我面前,轻声说:“小许,先喝口汤,顺顺气。事情再多,饭也得好好吃。”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按捺住的、异样的光亮。

周日,陈子晋的电话如期而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情。“许哥!听说你最近忙家里大事?怎么样,需不需要兄弟帮忙?我认识几个做涉外金融的朋友,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婉拒了,但语气松动,透出些许疲惫和依赖。“谢谢子晋,暂时还不用,都是固定流程。就是心里烦,一堆破事。”

“理解理解!许哥,别一个人扛着。这样,晚上出来坐坐,就咱俩,喝两杯,聊聊天,散散心!我知道个清静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地点是他定的,一个离我家不算太远的茶楼包厢。

出门前,我给唐美琳发了定位和包厢号。手机上,一个不起眼的定位共享软件已经开启。老蔡会在小区留意孙姨的动向。

茶楼环境清雅,包厢私密。陈子晋早到了,点了一壶龙井。寒暄过后,他不再绕弯子。

“许哥,咱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我真心拿你当兄弟。你家里这事,我大概听我妈提了一嘴。”他给我斟茶,动作稳重,“说句实在话,这年头,亲戚争产、手续刁难的事多了去了。你一个人,又是外行,容易吃亏。”

“那怎么办?”我苦笑。

“得有人帮你啊。”陈子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这边有资源,可以介绍靠谱的跨境律师和财务顾问,费用可以谈。关键是,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帮你盯着,跑腿。我妈反正也在你家做事,知根知底,一些简单手续,她可以帮你看着,提醒你。你自己该上班上班,别耽误正事。”

开始切入正题了。提供“帮助”,进一步渗透。

“孙姨确实细心,但这是我家私事,麻烦她不好吧?”

“这有什么麻烦!许哥,我说句不见外的话,我妈是真把你当自家孩子看。你也知道,她一直就喜欢你这稳重劲儿。”陈子晋看着我,眼神恳切,“咱们两家,要是能更进一步,那这点事,不就是自家事了吗?那笔遗产,说起来不算巨款,但好好打理,也是未来小家庭的一个不错的基础,你说是不是?”

图穷匕见。从“帮忙”直接跳到“小家庭”,跳到我那笔虚构的“遗产”是“未来基础”。

我露出挣扎和犹豫的表情,没立刻接话,只是慢慢喝茶。

陈子晋趁热打铁:“许哥,我妹妹——其实是我表妹,人特别乖巧懂事,也在本市工作。我妈老早就想介绍你们认识,之前怕唐突。现在觉得,时机可能更合适。你这边处理家事,心烦意乱,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关心着,不好吗?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

连“表妹”都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情感 利益”组合拳。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子晋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才缓缓开口:“子晋,你的心意,我明白。这段时间,多亏孙姨照顾我妈,我也很感激。家里这事……是让我有点乱。或许,见见你表妹,换个心情,也好。”

陈子晋眼睛一亮,立刻又给我斟满茶。“这就对了!许哥,我这就安排!尽快!”

又闲聊片刻,我借口头疼,提前离开。陈子晋殷勤地送我下楼,看着我上车。

车子驶离茶楼,我从后视镜看到,陈子晋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掏出手机,快速拨打着电话,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拿起手机,打给唐美琳。“鱼咬钩了,很急。他提到了‘表妹’,还有帮我处理遗产手续。”

“明白。张广财那边,今天下午和两个人碰过头,其中一人有盗窃前科。他们可能要加快动作,甚至不止骗婚那么简单。警方已经监控,随时可以动。你这边,准备什么时候‘摊牌’?”

“等他们安排我和那个‘表妹’见面的时候。那应该是他们觉得最稳妥、最放松的时刻。”我说,“孙姨那边呢?”

“老蔡刚发消息,你出门后,孙玉莲去了车库,打了将近十分钟电话,神色紧张。出来时,手里好像多了个小东西,看不清。她回你家后,一直在你母亲房间说话,但声音很低。”

“看好她。别让她有机会做别的事。”

周一,风平浪静。孙姨一切如常,甚至对我更加周到体贴。但她的眼神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急切。

周二下午,陈子晋发来微信,约我周四晚上,和“表妹”一起吃个“便饭”。地点是一家颇有情调的西餐厅。

我回复:“好。正好我这边律师刚发来一些文件初稿,周四白天我处理一下,晚上放松放松。”

时机到了。

周三,我向公司请了周四一天假。

上午,我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回家,故意在孙姨面前整理,抽出几份全是英文的文件,眉头紧锁。

文件袋是唐美琳帮我准备的“道具”,做得煞有介事。

孙姨给我端来水果,眼神往文件上瞟。“小许,这是……遗产的文件?”

“嗯,一部分。看得头疼。”我揉着额角,“孙姨,周四晚上我约了人吃饭,不在家吃。您陪我妈吃就行。”

“哦,好。”她应着,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是……子晋说的,见他表妹?”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把文件收进文件袋,特意没锁进书房,就放在客厅茶几下面一层。孙姨的目光跟着文件袋移动。

周四白天,我“外出处理文件”。

唐美琳、老蔡和警方保持着联系。

张广财和那两个同伙今天上午聚在了城西的租赁屋,一直没有外出。

警方判断他们可能在等待今晚“见面”的结果,或者筹划下一步。

傍晚,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孙姨在门口送我,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笑容。“小许,好好玩,别太拘束。”

“知道了,孙姨。”

我开车前往餐厅。路上,我给唐美琳发了信号:“已出发。可以准备收网了。”

餐厅灯光柔和,音乐低回。陈子晋和一个年轻女孩已经到了。女孩化着精致的妆,穿着连衣裙,笑容温婉,眼神却带着打量。她就是那位“表妹”。

寒暄,落座,点餐。陈子晋妙语连珠,“表妹”轻声细语,偶尔看我一眼,带着羞涩。一切看起来都像一场再正常不过的相亲。

席间,“表妹”不经意地问起我的工作、爱好,还有“听说你最近在忙家里长辈海外的事?”陈子晋在桌子下轻轻碰了她一下,她立刻岔开话题。

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牛排嚼在嘴里如同木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餐至一半,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唐美琳预设好的“律师”来电。我向两人致歉,走到餐厅相对安静的走廊接听。

电话里是唐美琳压低的声音:“昆琦,警方已经行动,张广财和两个同伙在出租屋被控制,现场搜出一些伪造证件和几部专门用于联络的手机。孙玉莲那边,老蔡和两个便衣在你家楼下,听到你给的安全信号就上去。你这边可以摊牌了。”

“好。给我两分钟。”

挂断电话,我没有立刻回座位。

而是先走到餐厅前台,对经理低声说了几句,出示了手机里和唐美琳、老蔡的沟通记录(模糊处理过关键信息),请求暂时不要打扰我们那桌,并留意是否有异常。

经理看到我严肃的神色,点了点头。

我走回座位。陈子晋笑着问:“许哥,律师又催了?”

我没笑,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之前重了些。餐厅柔和的光线落在我脸上,可能让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冷硬。

“子晋,”我看着他,声音平稳,但足够清晰,“有件事,我想在‘表妹’面前,跟你确认一下。”

陈子晋笑容微僵,“许哥,什么事这么严肃?”

“关于你母亲,孙玉莲阿姨。”我一字一句地说,“她来我家做保姆,是巧合,还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表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有些无措地看向陈子晋。

陈子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许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当然是通过正规中介找的啊!我妈做得不好?”

“做得很好。好到可以在我家来去自如,好到可以打听我的家庭资产,好到可以未经允许进入我锁着的书房。”我盯着他,“也好到,能和一个叫张广财、有诈骗前科的人,在我家小区门口接头,拿到我的资料,再来应聘。”

陈子晋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许哥,你……你听谁胡说八道?什么张广财,我不认识!我妈进你书房?那是误会,她解释过了!”

“车库里的电话呢?租来的宝马呢?空壳公司呢?法院执行记录呢?”我每问一句,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还有,我根本没有百来万海外遗产,那是我放出来的饵,想看看,你们到底想钓什么。”

“表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惊慌地看着陈子晋,又看看我,拎起包就想走。

“别急着走,‘表妹’。”我声音不大,但带着寒意,“警方应该已经到楼下了。关于你们的‘商务信息咨询’业务,还有这位陈总的‘建材贸易’,都需要好好解释。”

陈子晋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椅子上,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猛地看向餐厅门口,眼神惊恐。

餐厅经理带着两名穿着便衣、但气质冷峻的男人,正朝我们这桌走来。不远处,“表妹”也被一位女服务员礼貌而坚定地拦住了去路。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唐美琳的电话,同时也按下了之前约定的、发给老蔡的平安信号。

“我这边,可以了。”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唐美琳如释重负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处。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陈子晋,还有那个瑟瑟发抖的“表妹”。餐厅的音乐还在流淌,周围隐约有食客好奇张望,但很快被经理安抚。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廊墙壁上装饰着抽象的油画,色彩扭曲纠缠。我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画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痕。

门外,夜色正浓。初秋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远处河流的湿润气息。街灯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河,车流无声穿梭。

警车红蓝闪烁的光,在不远处的小区入口明明灭灭,映亮了那栋我熟悉的住宅楼的一角。

其中某一扇窗户后,一场持续了两个多月的、精心编织的幻梦,正在现实冰冷的灯光下,寸寸碎裂。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还残留着来时淡淡的皮革味。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曾经装着“遗产文件”的厚纸袋,如今空空如也,边缘起了毛糙。

远处,隐约传来单元门开合的声音,短促,沉重。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喉咙里干涩发紧,像堵着一团粗糙的沙砾。

睁开眼,打开车窗。更多的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冰凉。

车子慢慢滑入车道,尾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两道转瞬即逝的、湿润的红痕,朝着与那闪烁警灯相反的方向驶去。

车内的收音机,不知何时被打开了,调到一个音乐台,正放着一段低沉舒缓的大提琴曲。琴弦震颤,声音如潮水般漫过车厢,淹没了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夜晚所有的喧嚣与光亮。

结语:

人心如镜,照见真诚也映出虚妄,守护好心底那份善意的光芒,便是对复杂世界最有力的回应。

(《故事:我随口夸了保姆一句“阿姨真漂亮”,第二天她儿子开着宝马搬来一箱茅台,说要认我当姐夫,我这才发现不对劲》本文非新闻资讯内容!内容来源于真实事件改编,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