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退休金存折,就压在客厅玻璃板下头。
蓝皮,薄薄的。每月五号,母亲会戴着老花镜,去街口的邮政储蓄所刷一下折子。
回来时,她总是沉默地把折子放回原处,轻轻叹一口气。
那叹气声像一片羽毛,落在这个沉闷的家里,积了厚厚一层。
直到上个月,母亲心口疼得厉害,送医后查出一串问题,医生建议尽快手术。
钱成了横在面前一堵实实在在的墙。我翻出自己的银行卡,数字单薄得可怜。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却还挤着笑安慰我:“没事,妈这老毛病,撑撑就过去了。”
我去玻璃板下拿出那本存折,想看看家里最后一点底。
打印条上,最近一年的流水,每个月入账那栏,都是同样一个数字:880.00。
末尾的“.00”刺得我眼睛发酸。这就是我爸,在国营第二机械厂干了三十年,车钳铣刨样样精通,带出十几个徒弟的老技术员,退休后所有的保障。
母亲需要至少十五万的手术费。
我把存折拍在父亲面前的旧木茶几上,塑料壳与玻璃碰撞出清脆又无力的一响。
“爸,妈等不了了。家里,真的再没别的钱了?”
父亲丁为民正对着电视机发呆,屏幕里咿咿呀呀唱着旧戏。
他目光缓缓移到存折上,像被烫到一样,眼皮跳了跳。
他没看我,佝偻着背,伸手拿过那只印着厂徽的旧搪瓷缸,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茶水大概很苦,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角向下撇出一道深刻的纹路。
“厂里……效益一直就那样。”他声音沙哑,干巴巴的,没什么力气,“能按时发这八百八,就不错了。”
他说完,又扭过头去看电视,留给我一个灰白头发稀疏的后脑勺。
那后脑勺,写满了疲惫、认命,和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沉默。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01
母亲赵洁琼住院的第三天,父亲更沉默了。
他每天一大早提着保温桶去医院,里面是熬得稀烂的小米粥。
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半天,话很少,只是看着母亲。
母亲精神稍好时,会轻声和他聊几句隔壁床的病友,或者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父亲大多时候只是“嗯”、“啊”地应着,偶尔抬手,用粗糙的指背,很轻地蹭掉母亲嘴角一点粥渍。
那天下午,母亲睡着了。
父亲轻轻带上门,走到住院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我从缴费处回来,正好看见他。
他没点烟(母亲病了后他就戒了),只是双手撑着窗台,探出半个身子,望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初冬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他灰白鬓角几根没梳拢的头发。
背影单薄,外套显得有些空荡。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楼下有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孩,在晒太阳,年轻父母围着,笑声隐约传上来。
“爸。”我叫他。
他像是惊醒了,蓦地转过头,眼眶有些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菲菲啊。”他顿了顿,“钱……还差多少?”
“还差很多。”我实话实说,没看他眼睛,“我的积蓄加上医保能报的部分,缺口还有八九万。我……我再问问朋友。”
我说得没底气。在这个城市漂泊几年,朋友有,但能开口借这么大一笔钱的,几乎没有。
父亲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洗不净油污痕迹的手。
这双手,能车出精度一丝不差的零件,能修好厂里谁都摇头的进口机床,如今却握不紧任何东西。
“我对不起你妈。”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也对不起你。”
“工作三十年,临了,连给你妈看病的钱都……”
他说不下去了,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我没接话。走廊尽头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呛人。
心里那个疑问的雪球,却越滚越大。
父亲退休前,是厂里技术科公认的“大拿”。他带过的徒弟,有的当了车间主任,有的跳槽去私企拿了高薪。
就算厂子效益再不好,国企退休职工的待遇,也不该只有这区区八百八。
母亲醒来后,精神好了些。
趁父亲出去打开水,她示意我靠近。
“菲菲,”母亲声音虚弱,但眼神很清亮,“你爸那个折子……你看了吧?”
我点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其实,去年你爸去厂里办退休手续,回来就不太对劲。”
“我问他办得顺不顺利,他就说‘挺好,都办妥了’。”
“可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对着那个装奖章证书的铁盒子,坐了大半夜。”
“后来,他好像就认了。每月那点钱,他也从不过问,折子一直是我去刷。”
母亲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
“你爸性子闷,有事爱憋心里。可他看我的眼神,我心里头……难受。”
“菲菲,妈这病,能治就治,不能治,也别拖垮了你。你爸他……不容易。”
我反握住母亲的手,冰凉的感觉一直渗到我心里。
“妈,你别乱想。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办法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那个父亲奉献了三十年的地方,问个清楚。
02
第二机械厂在老城区的边缘。
红砖围墙很多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
巨大的厂门锈迹斑斑,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厂牌,漆皮也卷了边。
门口没什么人,只有门卫室里一个看报纸的老头。
跟我印象中儿时来这里玩时,那种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天差地别。
我报上父亲的名字和来意,说想找人事科的同志了解一下退休金的事情。
老门卫从老花镜上方打量我几眼,慢吞吞地指了指里面一栋五层的办公楼。
“三楼,最东头那间。这会儿人应该在。”
办公楼里光线昏暗,走廊墙面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是白灰,很多地方已经泛黄剥落。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灰尘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找到人事科,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摆着四张旧办公桌,靠窗那张后面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电脑前敲打着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抬起头看我。
“你好,我找一下人事科的负责同事。”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窗边的男人转过头。他戴着细边眼镜,脸庞清瘦,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在这间陈旧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我是人事科的徐烨熠。请问您是?”他站起身,语气温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叫郭晓菲。我是丁为民的女儿。”我说明来意,“我想替我父亲咨询一下他退休金的具体构成和发放情况。”
听到父亲的名字,徐烨熠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指了下旁边的木质旧沙发:“请坐。小刘,麻烦给倒杯水。”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又转身打开身后一个深绿色的铁皮档案柜。
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纸袋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丁为民老师傅……”徐烨熠一边翻开档案,一边低声念了一句,像在确认。
档案里是些泛黄的表格、文件。
他仔细地看着,手指一行行划过纸面,速度很慢。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小作坊的机器噪音。
我看着他的侧脸。
起初,他神情专注平静。但渐渐地,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不是那种遇到麻烦的皱眉,而是疑惑,深深的疑惑。
他的目光在某一页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飞快地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对比着看。
手指停在纸上的某个位置,反复确认。
年轻女孩把一杯一次性纸杯装的白开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好奇地看了看徐烨熠,又看看我,没敢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徐烨熠终于从档案上抬起头,摘下眼镜,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他看向我,眼神非常复杂,有困惑,有慎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郭晓菲同志,”他重新戴上眼镜,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关于丁师傅的退休待遇,我这里档案记载的情况,可能……和您了解的不太一样。”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哪里不一样?”
徐烨熠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原本虚掩的门轻轻关严了。
走回来时,他没有坐回自己的椅子,而是拉过旁边一张方凳,坐到了我对面,距离近了一些。
这个动作,让他接下来的话,带上了某种推心置腹般的意味。
“丁为民师傅,是1993年通过特殊人才引进,从兄弟单位调入我们厂技术科的。”
“他在职期间,主导或参与过七项重大技术改造,解决过多项生产技术瓶颈。1998年,还被当时的省机械工业厅授予过‘技术能手’称号。”
这些,父亲从未在家里提过。我只知道他技术好,但不知道具体好到什么程度。
徐烨熠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根据厂里2005年的一份特殊决议,以及后来上级主管单位的批复,像丁师傅这样的核心关键技术专家,即使退休,只要没有发生规定的违纪情况,可以享受终身特殊人才津贴。”
“这份津贴,不随基本养老金发放,是单独的渠道,单独的账户。”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标准是每月两万元整。从丁师傅正式退休的次月,也就是七年前开始发放,一直到现在,从未间断。”
两万?每月?
我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办公室昏黄的光线,徐烨熠平静却意味深长的脸,档案袋泛黄的纸张……所有东西都在我眼前晃动、旋转。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爸的退休金存折,每个月只有八百八十块钱入账。从来没有过什么两万。”
徐烨熠的眉头又皱紧了,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惊愕。
“您确定?这笔津贴的发放记录非常清晰,财务那边每月按时拨付,银行流水也定期核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求证语气:“丁师傅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笔钱?一次也没有?”
03
我从机械厂办公楼走出来时,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徐烨熠最后说的话,还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郭晓菲同志,这件事非常……不同寻常。津贴发放是正规流程,钱款肯定是汇出了的。”
“我建议您,回去和丁师傅再仔细沟通一下。或者,拿着丁师傅的身份证和委托书,去津贴汇入的银行查一下明细。”
“我们厂里也会内部再核查一遍发放记录。有任何进展,我可以打电话给您。”
他把他的手机号码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我。
那张便签纸,此刻紧紧攥在我手心里,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每月两万,发了七年。
七年,一百六十八个月,就是三百三十六万元。
这笔对于我家来说天文数字的钱,去了哪里?
父亲知道吗?如果他不知道,那这笔钱为何凭空消失?如果他……知道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
我猛地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猜想甩出去。
不会的。那是父亲。是那个为了给母亲买件像样的羊毛衫,能偷偷省下半年烟钱的父亲。是那个我小时候发烧,能冒雨背着我跑几条街去医院的父亲。
可如果他不知道,为何在母亲重病、家里山穷水尽的时候,他只字不提?
为何他退休后,终日郁郁寡欢,对着那些旧奖章发呆?
徐烨熠提到“特殊人才津贴”时,父亲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惊讶?愤怒?还是……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理不出头绪。
冷风一吹,反而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不能慌。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钱的去向,然后,拿到它,给母亲治病。
我没有直接回医院,而是先回了父母家。
家里空荡荡的,带着久未充分通风的滞闷气味。
我径直走进父母那间小小的卧室。
父亲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都喜欢放在他那口深棕色老式樟木箱的底层。
箱子没锁。我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些旧衣服,散发出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拨开衣服,底下是一个铁皮饼干盒子,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
我拿出盒子,打开。
里面是父亲历年获得的奖状、奖章,几张泛黄的“先进工作者”合影,还有几本暗红色封皮的证书。
最下面,压着一个对折起来的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信封,里面是几张银行存单的底联,一些零散的借条(金额都很小,大多是别人欠他的),还有几张收据。
没有银行卡。
也没有任何与“每月两万元”津贴相关的文件或提示。
父亲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却把相关的东西都藏到了别处?
我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对着敞开的饼干盒发呆。
盒子里那枚“技术能手”的奖章,铜质,边缘有些氧化发暗,静静躺在丝绒衬布上。
它证明徐烨熠没有说谎。父亲确实曾是有份量的技术专家。
可专家的待遇,为何落到如此境地?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眼看要下雨。
我把东西仔细地按原样收好,放回箱子底层。
离开家前,我又看了一眼客厅玻璃板下那本蓝皮存折。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无情的封印,封住了这个家本该有的宽裕和安稳,也封住了父亲三十年职业生涯的真实价值。
以及,一个我尚未触及的秘密。
回到医院时,雨已经下起来了,淅淅沥沥。
母亲睡着了,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
父亲不在病房。
我走到楼梯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推开楼梯间的门,父亲正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他手里捏着那个旧搪瓷缸,但缸子是空的。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我,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慌乱,虽然很快被惯常的沉默掩盖。
“爸。”我走到他身边,雨水顺着窗户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我刚从你原来的厂里回来。”
父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看我,目光又投向窗外。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
“我见到了人事科的徐主管。”
父亲握着搪瓷缸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我盯着他的侧脸,不想错过任何一丝表情,“关于你的退休待遇。”
父亲终于转过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浑浊,布满血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但最终,都被一层厚重的疲惫和木然覆盖。
“厂里……怎么说?”他问,声音干哑得厉害。
“徐主管说,你是享受特殊人才津贴的,每月两万,从退休发到现在。”
我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眼睛紧紧看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楼梯间里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和远处病房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
父亲脸上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抽搐了几下。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近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空空的搪瓷缸。
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质问“钱去哪了”。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认命的、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喃喃地说:“算了……菲菲,算了。”
算了?
近三百万,母亲救命的钱,他说,算了?
一股混合着震惊、不解和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我的头顶。
“什么叫算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爸!那是你的钱!是妈等着救命的钱!每个月两万,发了七年!钱呢?!”
父亲被我骤然激烈的语气惊得肩膀一缩。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痛苦,有哀求,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重的难堪。
“你别问了……是爸没用。”他声音发抖,“有些事……说不清楚。钱……可能没了。没了就算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逼问,“家里还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像一株被暴雨彻底打蔫的老庄稼,佝偻着背,转过身,慢慢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背影仓皇,甚至有点踉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
父亲的反应,几乎证实了我最坏的猜想。
他知道。他很可能一直都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可他为什么不要?为什么宁可让母亲为医药费发愁,让自己活在愧疚里,也绝口不提?
那声沉重的“算了”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整个世界。
也模糊了我心中那个曾经如山般可靠的父亲形象。
04
那一夜,我留在医院陪床。
母亲睡得很不安稳,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躺在陪护折叠椅上,毫无睡意。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夜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极其轻微的开门声。
借着走廊透进门缝的微弱光线,我看见父亲的身影悄悄闪了进来。
他走到母亲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母亲是否睡着。
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母亲病床外侧的栏杆上,取下了挂在那里的他的旧外套。
他摸索着,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光线太暗,看不清是什么,只隐约看出是个深色的、长方形的小物件。
他把那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像握着一块烙铁。
又在母亲床边站了片刻,他才转身,蹑手蹑脚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我等他出去几秒后,才轻轻起身,跟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细缝。
走廊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照着绿色的墙裙。
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闪着幽绿的光。
我悄声走出去,朝楼梯间的方向望。
那边没有动静。
我又走到走廊另一头,靠近公共卫生间和开水房的位置。
忽然,我瞥见阳台方向,一点微弱的、闪烁的红光。
那是吸烟区的指示灯。但父亲早已戒烟。
我放轻脚步,慢慢靠近连接阳台的那扇玻璃门。
门关着,但没锁严,留着一道缝隙。
寒冷的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极其压抑的、低沉的人声,断断续续,夹杂在风声里。
是父亲。
“……是我……为民……”
声音含糊,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七年了……这次真的没办法了……洁琼她……要手术……”
停顿。只有风声呼啸。
“我知道……我知道当年……可那是救命的钱啊!”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又立刻压下去,变得急促而慌乱。
“喂?喂?!建国……建国你听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只能想象父亲此刻的样子:弓着背,紧紧攥着那个应该是手机的东西,耳朵贴着听筒,脸上写满绝望的期盼。
“嘟——嘟——嘟——”
忙音。
很轻的“咔哒”一声,大概是手机合盖的声音。
接着,是更长久的寂静。
然后,我听到一种声音。
一种极力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哽咽。
像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时,发出的最绝望的哀鸣。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手掌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建国。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丁建国。我的堂叔。父亲的堂弟。
小时候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能说会道、总是穿着时髦皮夹克的男人。
后来听说他做生意,似乎挺红火,开了酒楼,买了新车,具体就不清楚了。
父亲和他,很多年前好像走得挺近,后来不知怎么疏远了。
难道……
父亲又在拨号。缓慢的,一下,又一下。
然后,又是等待。漫长的,无回音的等待。
他重复这个动作,好几次。
每一次按下按键的轻微“嘀”声,都像砸在我心上。
最后,一切声响都停止了。
只剩下风声,和父亲沉重得仿佛无法承载的呼吸声。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瓷砖的凉意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父亲深夜反复拨打却无人接听的电话,对象是堂叔丁建国。
父亲口中“当年”的事,“救命的钱”。
每月两万、凭空消失的专家津贴。
母亲亟待手术的绝境。
这些散落的碎片,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艰难地、痛苦地串联起来。
而线的两端,一端是病床上虚弱昏迷的母亲,另一端,是阳台上那个被亲人(很可能是至亲)背叛、被沉重秘密压垮的父亲。
堂叔丁建国。他在这一切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父亲那声痛苦的“算了”,是不是因为对方是血脉相连的堂弟?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拖着麻木的身体回到病房。
父亲已经回来了,坐在母亲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
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仅仅闭目养神。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老旧的直板手机。
屏幕是黑的。
我躺回陪护椅,盖上薄毯,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
不能再等了。母亲的病情不等人。
父亲沉默,我就自己找出答案。
天亮后,我要拿到父亲的身份证,去徐烨熠说的那家银行。
我要亲眼看看,那每月两万元,究竟流向了何方。
而那个名叫丁建国的堂叔,我必须要去见一见。
不管父亲有多少难言之隐,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
母亲的命,比任何秘密、任何亲情绑架,都重要。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
新的一天来了,带着更深的迷雾,和更坚定的决心。
05
父亲靠在墙上,似乎真的睡着了,眉头紧锁着。
我轻轻从他外套另一侧口袋(他刚才取手机的是内袋),摸出了他的钱包。
老旧的人造革钱包,边缘已经开裂。
里面夹层不多,我很快找到了身份证。
照片上的父亲比现在年轻许多,眼神里有种属于技术人员的专注和执拗。
我把身份证小心地放进自己包里。
然后,我写了一张家里的便签纸,放在父亲手边:“爸,我出去办点事,中午回来。妈醒了你看着点,护士上午会来换药。”
走出医院,清晨的空气冷冽刺骨。
我先给徐烨熠发了条短信,问他津贴具体汇入的是哪家银行,哪个支行。
他很快回复了:“工商银行,城西支行。津贴账户是单独开设的,户名是丁为民,账号我这里只有后四位是3572。需要我帮忙联系银行那边吗?”
我回复:“暂时不用,谢谢徐主管。我先去银行查一下。”
工商银行城西支行离医院不算太远。
我到达时,银行刚刚开门。大厅里人还不多。
取号,排队。轮到我的时候,我走向那个标注着“个人业务”的窗口。
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表情严肃。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查询一下这个账户的明细。”我把父亲的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另外,我想知道这个账户是不是有代发工资或者津贴类的固定入账。”
柜员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
她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神情专注。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这是您本人吗?”
“不是,是我父亲。他病了,委托我来查询。”我把事先准备好的、按了父亲手印的简易委托书(早上在家里匆匆写的)也递进去。
柜员仔细看了看委托书,又核对了一下身份证。
“账户余额现在只有六块二毛钱。”她说,“最近一笔交易是三天前,一笔ATM取款,取了100元。”
我的心沉了沉。
“那……入账记录呢?比如每月固定的、数额比较大的入账?”
柜员又敲打了几下键盘,拖动鼠标。
“这个账户……最近七年,没有您说的大额固定入账记录。”
没有?
徐烨熠明明说津贴是每月按时发放到父亲账户的!
“您确定吗?从七年前开始,每个月,比如说两万元左右的?”
柜员很肯定地摇头:“没有。最近七年,这个账户只有零星的小额存款,金额都不超过五千,而且间隔时间很不规律。没有固定入账。”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奇怪:“您是不是记错账户了?或者,津贴是发到其他银行卡上了?”
其他银行卡?父亲只有这一张常用的工资卡退休金卡。
我忽然想起,父亲所有的银行卡,应该都收在那个饼干盒里。而我昨天只看到存折和存单,没有卡。
“能麻烦您帮我查一下,身份证名下,所有的一类账户情况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柜员点了点头,继续操作。
几分钟后,她再次抬头。
“名下还有一个账户。是很多年前开的,大概……有十五年以上了。不过这个账户近七八年非常活跃。”
她看着屏幕,念道:“每个月五号左右,有一笔两万元的入账,摘要显示是‘津补贴’。然后通常在入账后一两天内,钱就会被通过ATM或者网银转走,有时是全额,有时是大部分,只留一点零头。”
我的呼吸屏住了。
“这个账户的卡号后四位是多少?”
“是9187。”
不是徐烨熠提供的3572。果然不是父亲常用的那张卡!
“这个账户的余额是多少?最近的交易方能看到吗?”
“余额还有三百多。最近一笔两万入账是在四天前,昨天通过ATM取现了两笔,每笔五千,今天凌晨又通过手机银行转走了一笔九千元。”柜员操作着,“转账收款方账户显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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