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3日清晨,南京城头的炮火尚未熄灭,蒋介石在武汉接见幕僚时突然抛出一句:“南面那些红色残部,人数不到两万,却总是死不了。”这句抱怨,道出了他对南方游击武装的疑虑。可若追根溯源,故事并不始于南京失守,而要从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踏上长征那刻说起。
中央苏区留守兵力加地方武装共约一万六千,所处环境极其凶险:敌军有十几个师团,清剿圈层层压缩。中央分局最初倾向集中突围,可形势瞬息万变,纵深已经不足。结果,原本完整的集群被硬生生撕裂成大小不一的突围块,力量分散,先机稍纵即逝。
突围战从瑞金到于都一路延烧。红二十四师打头阵,地方赤卫队殿后,齐心杀开一条血路。密集机枪火网下,官兵一次次卧倒、起身,冲击再冲击。等他们穿出封锁线,只剩不到一万。数字之外的六千,命运各不相同。
第一批损失最惨的是后卫部队。江西信丰至会昌一带,七千多敌军依托工事拦堵,一千三百名赤卫队员陷入绝境,打到最后人没了子弹,喊着“给子弟兵留条生路”用刺刀抵抗,全队覆没。同一区域还有约七百名卫生员、民运干部,因负伤与伤员同行,没能跟上冲破封锁的节奏,被俘后转押南昌,绝大多数在1935年初被处决。
第二批失散者采用化整为零的办法,潜入山林与乡村。闽西、赣南交界的大山里,红军通信员黄文焕拉起三十来号人,察势不对悄悄埋掉枪支改穿布鞋,化名“山货贩子”,日走夜伏。类似的小分队遍布赣闽粤边,共约两千。这些人进入抗战时期陆续联络上中共中央东南分局,先后并入新四军浙皖、赣粤、闽粤支队,统计口径上却已不算“原南方八省游击队”,因此没出现在那张一万人的报表里。
还有一支去向颇具传奇色彩。1935年春,红二十四师政治部副主任符竹庭率四百余人沿汀江水路突入福建长汀,继续北上希望与红十军余部会合,途中却得到中央红军已远赴西北的消息。符竹庭干脆折向东南,渡海到瑞金罗汉岭的一处秘密码头,再向椰林深处的琼崖。不足五百人经数月跋涉只剩二百八十七人,成为后来名震岭南的琼纵先遣队。他们在海南岛坚持抗战八年,直到1945年9月接受琼崖纵队统一整编,也因此没赶上1937年的新四军改编。
谈判桌是另一块战场。全面抗战爆发后,国共就南方游击队地位争执不休。蒋介石原意是“就地编防”,把各支分散成守备队,最好分批收缴枪械。共产党则坚持集中建军。僵持三个月,蒋口头同意设立“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编制一万。许多幸存游击队闻令北上皖南,却发现名额不够,补充额外两千之数,军部只报一万,差额被隐藏在地方交通站或由地方党组织暂行掩护。
因名额之限,部分老游击战士自请留下。赣东北贵溪、铅山、玉山一带,张石仙、宋任穷旧部约八百人以“地方保卫团”名义继续活动;闽北崇安、建阳的林立、叶飞旧部五百人化整为零。抗战后期他们中的多数转入华东野战军江南指挥部,编号已经是“部队增援”而非“新四军基干”。
此间,皖南集训场内也出现过短暂的对话。1937年11月,叶挺巡视营房,见一名老兵仍挂着当年红二十四师的臂章,便问:“伤亡如何?”老兵敬礼道:“师长,那一仗阵亡过半,能活下来是福。”叶挺沉默半晌,挥手让他归队。寥寥数语,道尽四年血火与生死。
南下途中的失踪同样不少见。赣南兴国至吉安一线,11月连降暴雨,河水突涨。两支百余人的小队连人带马被洪流卷走;另一支从赣东出发的队伍误入敌路哨,三十余人中弹后跳崖,仅剩七人生还。而这些人员,被各军区报表归为“途中损耗”。
再看皖南集训结束后形成的番号:第一、第二纵队合编为新四军军部直辖;第三纵改称闽浙支队;第四纵则是苏南、皖中地方武装的骨干。表面上一万编制,其实加上额外隐匿力量已超过一万二。差额没写进名单,一是怕蒋系借口“超编”而扣发饷草,二是为防后续整编再度被削。
从人数对比不难看出,六千人的去向大抵归于四类:战死、被俘、隐蔽潜伏、另编友军。地理上划分,牺牲最多的是赣南;俘虏主要在福建北端与江西东部;潜伏势力分布在浙闽赣粤的山区;另编友军除琼纵外,还包括滇桂黔游击队。这些数据在1940年夏季各战区情报汇总时,已被国民党参谋本部记录在案,只是对外并未披露。
值得一提的是,一部分南方游击老兵走出另一条路径。1938年春,周恩来决定在武汉开设留守兵工训练班,从各地挑选装配、爆破、无线电人才。名单中出现了近三百名当年未能进入新四军编制的红军老兵。班期结束后,他们大多随八路军大后方分批赴晋察冀、晋绥,改换番号,却始终保留着最早的红色记忆。
对照年表:1934年10月,长征开始;1935年1月,遵义会议;1935年至1937年,南方八省游击区星火不断;1937年8月至12月,国共谈判确立新四军;1937年12月底,四个支队编成完毕,总员额一万报部;1938年1月起,新四军挺进江南敌后。六千人的缺口就折射在这条逐年推进的坐标轴上。
八年抗战终了,新四军扩编到十万余,许多当年未能写进皖南名单的老人又被补充进来。档案显示,1946年清点时,新四军番号中保留“1934年原中央苏区留守部队”身份的,共有一千三百七十五人,他们是那六千人中幸存到最后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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