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的啸叫像一把钝刀,划破了宴会厅里虚假的祥和。

我站在主舞台中央,身上这套贵得离谱的西装,此刻像一层湿透的纸糊在身上。

台下,我名义上的岳母沈敏,正举着另一个话筒,脸上每一道精心描绘的皱纹里都写着志在必得。

她身后,我那游手好闲的小舅子林高飞,搓着手,眼睛盯着我,像盯着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

“绍辉啊,妈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当姐夫的不帮谁帮?”

“那套房子,你先过户给高飞,都是一家人,你的不就是他的?”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一些喝得面红耳赤的亲戚开始拍桌子起哄。

“答应!答应!姐夫大气!”

“帮小舅子应该的!”

我转过头,看向身旁穿着洁白婚纱的王若溪。

她真美,美得像个易碎的梦。可她只是低着头,用力地绞着手中的捧花,指甲盖泛起青白色。

她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残存的、摇摇欲坠的东西,终于哗啦一声,彻底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这场我倾尽所有、满怀期待的婚礼,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前奏。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主角。

我慢慢走到司仪台边,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镶着俗气水钻的话筒。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沈敏的嘴角已经提前扬起胜利的弧度。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我说:“行啊。”

沈敏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

我顿了顿,目光越过她,落在宴会厅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里刚刚匆匆坐下、神色仓皇的男人身上。

我接着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房子,可以给林高飞。”

“那现在,是不是该请真正的新郎上台了?”

“请王若溪肚子里,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

“陈蕴和,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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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认识王若溪,是在两年前公司合作方组织的一场答谢晚宴上。

她不是我们公司的,是合作方那边新来的行政助理。

那天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助餐台边,和周围喧嚣的应酬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我不善交际,正好也躲到餐台边想拿点吃的。

转身时没留意,手肘碰倒了她放在台沿的橙汁。

橙色的液体泼了她裙摆一小片。

我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她却先笑了,摆摆手说没关系,自己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湿巾,低头轻轻擦拭。

“这点小事,不用那么紧张。”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

就是那个笑容和那句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后来找合作方的朋友打听,辗转加了微信。

聊天开头总是干巴巴的,聊天气,聊工作,聊最近上映的电影。

她不常发朋友圈,偶尔发了,也是一些风景照,或者一本看了一半的书。

给人的感觉,就像她的名字,若溪,安静地流淌,不争不抢。

约她出来吃饭,她通常会答应,但也从不让我去她家楼下接。

总是约在地铁站或者某个商场门口见。

第三次约会吃完饭,我送她回去。

车开到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区附近,她指着路边一棵大树说:“就停这儿吧,里面不好调头。”

我坚持把她送到楼下。

那是几栋六层的老楼,外墙斑驳,楼道口的感应灯忽明忽灭。

她站在昏黄的光晕里,跟我挥手说再见,笑容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有点乱,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我忙说没关系,心里却想,这姑娘挺实在的,也不虚荣。

正式确定关系,是在一个下雨的周末。

我们看完电影出来,雨下得很大,打车软件排队排到一百多位。

我把外套撑开挡在她头顶,跑到路边便利店买了一把伞。

伞不大,为了不让她淋湿,我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送她到那个老楼下时,她看着我湿漉漉的样子,忽然说:“要不……上去擦擦吧?我妈今天带弟弟回姥姥家了。”

那是第一次进她家。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但家具都很旧,客厅沙发上的罩布洗得发白。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找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我擦头发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的小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子的边缘。

“我家条件一般,”她低着头说,“我妈一个人把我和弟弟带大,挺不容易的。”

“弟弟……有点贪玩,不太懂事,我妈惯着他。”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平静。

我心里生出很多怜惜,握住她的手。

“以后有我。”我说。

她的手冰凉,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了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找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她温柔,懂事,不慕虚荣,懂得生活的不易。

我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02

交往半年后,我带王若溪见了我父母。

我父母是普通退休职工,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

对我能找到若溪这样文静秀气的女朋友,他们很高兴。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席间不停给若溪夹菜。

“绍辉这小子,从小就不太会说话,工作就知道闷头搞电脑,你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若溪被说得脸红,小声说:“阿姨,绍辉他很好。”

吃完饭,我妈把若溪叫到里屋,出来时,若溪手上多了个玉镯子。

成色不算顶好,但那是我奶奶传给我妈的。

若溪推辞,我妈执意给她戴上。

“拿着,孩子,就是个念想。”

回去的车上,若溪摸着腕上的镯子,看了很久。

“你爸妈人真好。”她说。

“以后也是你爸妈。”我一边开车一边说。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要是……我妈也能像你妈妈这样,就好了。”

我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提起自己的母亲。

之前她只是简单说过母亲不容易,偏爱弟弟。

我没深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又过了几个月,我提出想去拜访她母亲。

王若溪犹豫了几天,才点头答应。

去之前,我精心准备了礼物:给岳母买了一套不错的护肤品,给她弟弟林高飞带了一款新上市的游戏机。

那天,岳母沈敏提前知道我要来,把家里收拾了一番。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烫着卷发,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很热情。

“哎呦,绍辉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总听若溪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笑容满面。

“小伙子真精神,一看就是有出息的!听若溪说你是做软件的?赚钱多吧?”

这话问得直接,我有些尴尬,笑笑说:“还行,够生活。”

“谦虚!肯定赚得多!”她拍着我的手臂,力道不小。

林高飞也在家,比我印象里更胖些,瘫在沙发上打手游,看见我只是抬了抬眼皮。

“高飞,你姐夫来了,还不叫人!”沈敏喊他。

林高飞“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这孩子,惯坏了,不懂事。”沈敏嘴上责备,眼里却全是纵容。

那顿饭,沈敏几乎没怎么吃,一直不停地说话。

问我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退休金。

问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年终奖多少,公司福利好不好。

问我有没有买房打算,准备买在哪里,多大面积。

问题密集得像审讯。

王若溪在桌下轻轻碰我的腿,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我拍拍她的手,表示没关系,一一回答了。

当听说我父母是普通退休职工,老家在城郊时,沈敏“哦”了一声,脸上笑容淡了些。

听说我目前租房住,但工作几年有些积蓄,正在看房时,她的眼睛又亮起来。

“买房好,买房是正经事!租房子那是给房东打工!”

“要买就买大点,一步到位!最好三室,以后有了孩子,我们过去帮忙也住得开。”

“位置嘛,当然要选好的,学区也得考虑上。”

她说“我们过去帮忙”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已经是定局。

王若溪小声打断她:“妈,你说这些干嘛,还早呢。”

“早什么早!”沈敏嗔怪地看她一眼,“绍辉一看就是个稳妥孩子,你们感情好,早点定下来我也放心。”

临走时,沈敏把我送到门口,又拉着我的手。

“绍辉啊,若溪这孩子命苦,爸走得早,跟着我没过什么好日子。”

“你以后可得好好待她。妈就指望你了。”

她眼圈微微发红,语气恳切。

我连忙保证:“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会对若溪好的。”

回去路上,我开车,王若溪一直很沉默。

“你妈……挺关心你的。”我试图找话题。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半晌才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她就是那样,说话比较直,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我说。

心里却隐约觉得,沈敏的“热情”和“直爽”底下,似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精准的算计,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但看着身边疲惫地闭着眼睛的若溪,我想,那大概是单亲母亲的不容易和焦虑吧。

我爱她,应该试着理解和接纳她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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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和王若溪的感情,在外人看来是水到渠成。

交往一年半,我开始认真规划未来。

首要任务,是买房。

我工作快七年,一直在互联网公司做软件开发,收入还算可观。

平时生活节俭,加上一些投资理财,攒下了两百多万。

父母知道我要买房,把他们的养老本拿出三十万,硬塞给我。

“首付多付点,贷款压力小。房子是大事,不能将就。”我爸说。

我没要他们的钱。

“你们留着,我心里踏实。钱够用。”

看房的过程漫长而纠结。

王若溪工作清闲,有时间,但她对看房兴致不高。

每次问她意见,她总是说:“你决定就好,你喜欢就行。”

只有一次,我看中一套离她公司很近、各方面都不错的二手小三居。

价格略超预算,但还能承受。

我带她去看,她里外转了一圈,没说话。

晚上送她回家时,她忽然说:“那房子……是不是小了点?”

我一愣。小三居,九十平米,对于我们两个人,甚至将来有孩子,都足够了。

“我妈说,以后她偶尔可能要来住住,弟弟……说不定也会来玩。”她声音很低,没什么底气。

“高飞在城西租房子上班,不会常来这边吧?”我问。

“万一呢……”她避开我的目光,“而且,要是以后有了孩子,我妈来帮忙,房间少了不方便。”

我心里沉了一下。

想起沈敏说的“最好三室,我们过去帮忙也住得开”。

原来那不是随口一说。

最后,我咬咬牙,选中了现在这套房子。

地段不错,地铁口,一百一十五平米,正规三室两厅,总价四百六十万。

我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付了百分之五十首付,贷了两百三十万,二十年。

每月还款一万五左右,以我的收入,负担得起,但也不轻松。

签购房合同那天,我只叫了王若溪。

我想在房产证上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她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摇头。

“首付都是你出的,我……我没出钱,不能写我的名字。”

“我们就要结婚了,我的就是你的。”我拉着她的手。

她还是摇头,很坚持。

“不,这样不好。等……等以后吧。”

我以为她是体贴,是不想占我便宜,心里更觉得她可贵。

房子买下后,是忙碌的装修。

我工作忙,王若溪时间多,但她似乎也不太上心。

选材料,定家具,常常是我催几次,她才给我一个模棱两可的意见。

“都行,你看吧。”

倒是沈敏,往装修工地跑得挺勤。

每次来,都带着一堆“建议”。

“这个地板颜色太浅,不耐脏!”

“厨房台面怎么不用大理石的?人造石多掉价!”

“客厅吊顶太简单了,做复杂点,显大气!”

工人师傅被她指使得团团转,私下跟我抱怨:“老板,你岳母比监理还厉害。”

我只能赔笑,额外给师傅们买烟买水,请他们多担待。

私下跟王若溪提过,让她劝劝她妈,别太插手。

王若溪总是无奈:“我说了,她听不进去。她就那样,觉得她什么都懂。”

有一次,沈敏又来了,指着主卧的设计图说:“这衣帽间太小了!若溪衣服多,根本放不下。把这堵墙往旁边挪半米。”

那面墙是非承重墙,但挪动涉及电路和整体布局,工期和预算都要增加。

我忍不住说:“阿姨,设计是定好的,图纸都出了,改动太麻烦。”

沈敏脸一板:“麻烦什么?房子是住一辈子的,当然要弄好!现在怕麻烦,以后住着不顺心,更麻烦!”

她转向王若溪:“若溪,你说是不是?”

王若溪低着头,小声说:“妈,绍辉工作忙,装修都是他在操心,你别……”

“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沈敏打断她,声音提高,“绍辉啊,不是阿姨说你,这男人办事,就得想得长远。这点麻烦都怕,以后家里大事怎么指望你?”

我胸口堵着一口气,没再说话。

晚上送王若溪回去,车里气氛沉闷。

“对不起,”她先开口,“我妈她……习惯了当家做主,说话比较冲。”

“房子是我们俩的,”我看着前方路况,尽量让语气平和,“以后是我们俩住。我的意思是,主要得我们俩觉得舒服,对吧?”

“嗯。”她点头,但显得心事重重。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绍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妈以后提一些过分的要求,你会不会……”

“不会。”我没等她说完,“我爱你,会尽力对你家人好。但有些原则,比如我们的小家,是我们的底线。”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有点凉,还有点汗。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担心未来的婆媳关系。

完全没想到,她担心的,或许是别的,更难以启齿的事情。

04

婚礼的筹备,像一场被加速的混乱戏剧。

沈敏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总指挥。

酒店要选气派的,菜品要上档次的,婚庆公司要最贵的套餐。

“一辈子就一次,不能让人看笑话!”这是她的口头禅。

我和王若溪的积蓄,在买房装修后已经见底。

婚礼的大部分开销,自然落在我肩上。

我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和接下来几个月的工资,勉强能够覆盖。

但沈敏提出的许多项目,明显超出了预算。

比如,她要给所有亲戚准备价值不菲的回礼。

比如,她要求婚礼当天租一队豪华轿车,头车必须是某个特定品牌的限量款。

“阿姨,车队预算可能不够,头车我朋友有辆不错的车,可以帮忙。”我试着商量。

“那怎么行!”沈敏瞪大眼睛,“亲戚们都看着呢!车不好,丢的是我们两家的脸!钱不够,想办法啊!一辈子的大事,咬咬牙就过去了!”

王若溪试图劝她:“妈,简单点就好,没必要那么铺张。”

“你懂什么!”沈敏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能听见,“现在不摆足排场,以后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再说了,他家就他一个儿子,结婚他父母能不掏钱?你就是太老实!”

我父母确实提出要帮忙,但我拒绝了。

他们已经为我付出很多。

最后,是我跟关系最好的哥们董海波借了十万,才勉强把沈敏要求的“排场”撑起来。

海波是我大学室友,现在自己开个小公司,算是个小老板。

他借钱给我时,拍着我肩膀:“兄弟,你这岳母,够厉害的啊。结婚是你们俩的事,怎么感觉她才是主角?”

我苦笑:“没办法,若溪她妈……就那样。想着结了婚就好了。”

董海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反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这钱不着急还。”

除了对排场的要求,沈敏对婚房的“关心”也达到了新的高度。

她隔三差五就来新房“视察”,每次来,都带着林高飞。

林高飞也不客气,来了就往我最贵的那张电竞椅上一瘫,打开电脑玩游戏,一玩就是半天。

沈敏则在各个房间转悠,摸摸家具,看看电器,嘴里啧啧有声。

“这沙发是真皮的吧?得好几万?”

“这电视多大尺寸的?得七十寸吧?”

“厨房这洗碗机、蒸烤箱,都是进口牌子?”

有一次,她坐在沙发上,拉着王若溪的手,语重心长。

“若溪啊,你看绍辉多能干,这房子弄得多好。你以后可得好好跟绍辉过日子。”

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啊,妈这心里,老是放不下你弟弟。”

“高飞那孩子,你也知道,没个正形,工作换了好几个,现在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租那破房子,又小又贵。”

她说着,眼睛却瞟向我。

“绍辉,你说,这当姐夫的,是不是也该帮衬帮衬弟弟?”

我心里警铃微响,面上不动声色:“阿姨,高飞还年轻,只要肯踏实干,房子慢慢会有的。”

“慢慢慢慢,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沈敏叹气,“现在房价一天一个样。我就是想着,你们这房子大,房间多……”

王若溪猛地抬头:“妈!”

沈敏被打断,有些不悦,但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

“我就随口一说,看你们紧张的。”

那天她们走后,王若溪情绪很低落。

我搂着她,安慰道:“没事,你妈也是操心高飞。以后他要真有事,我们能帮肯定帮,但房子是我们的家,这个不会变。”

她靠在我怀里,身体微微发抖,什么也没说。

现在回想,那时候她心里,大概已经压着很多事情了吧。

只是我被即将结婚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蒙蔽了眼睛,忽略了那些细微的异常。

比如,她越来越频繁地走神。

比如,她有时候接到某些电话或信息,会下意识地避开我。

比如,她对婚礼细节那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我把这一切都归结于筹备婚礼的压力,以及她母亲带来的困扰。

我告诉自己,等婚礼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们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宁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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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那天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

心里有种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忐忑的情绪翻涌。

董海波作为伴郎,一大早就过来帮我打点。

穿好礼服,他帮我整理领结,看着镜子里的我。

“哥们,最后问一次,想好了?”

我笑着捶他一下:“废话。证都领了。”

“那就好。”董海波也笑,但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反正,无论发生什么,兄弟站你这边。”

我没深想,只觉得他是惯例的煽情。

接亲的过程热闹又混乱。

王若溪穿着中式礼服坐在床上,美得让我移不开眼。

伴娘们出了些无伤大雅的小难题,我都一一化解。

给岳母沈敏敬茶时,她接过厚厚的红包,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好好过日子”的话。

林高飞叼着烟,靠在门框上,斜眼看着热闹,说了句:“姐夫,以后多多关照啊。”

车队浩浩荡荡开往酒店。

我和王若溪坐在头车里,她的手一直被我握着,有些凉。

“紧张吗?”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总觉得……像做梦一样。”她轻声说。

“是美梦。”我握紧她的手。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闪动,然后迅速低下头,没让我看清她的表情。

婚礼仪式按部就班。

在司仪浮夸的腔调中,我们交换戒指,彼此承诺。

我说“我愿意”的时候,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心里是满的。

轮到她说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我当时以为,那是感动。

仪式结束,宴会开始。

我和王若溪换了敬酒服,一桌一桌敬酒。

大部分宾客都是善意和祝福的。

敬到我父母那桌时,我妈拉着若溪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好孩子,以后和绍辉好好的。”她又把一个红包塞进若溪手里,“这是妈另外给的,拿着。”

若溪的眼泪也掉下来。

敬到沈敏那桌时,气氛格外热烈。

她那边的亲戚很多,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

沈敏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妆容精致,端着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

“绍辉,若溪,妈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她喝干了杯中酒,然后,没有坐下,而是顺势从有些喝高了的司仪手里,拿过了话筒。

司仪愣了一下,但以为是岳母要即兴讲话,便笑着退开半步。

沈敏清了清嗓子,拍了拍话筒。

音响里传出“噗噗”的杂音,吸引了部分宾客的注意。

“各位亲戚,各位朋友!”

她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表演般的热情。

“今天是我女儿若溪和女婿绍辉的大喜日子!感谢大家来捧场!”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我站在她身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流程里没有岳母单独讲话这一项。

王若溪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在我的臂弯里微微发抖。

“趁着今天这个高兴的日子,各位至亲好友都在,”沈敏继续说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也更公式化,“我有个事,想请大家一起做个见证,也帮我说说我们绍辉!”

我的心往下沉。

董海波在另一桌,已经放下了酒杯,皱眉看了过来。

“大家都知道,我呢,命苦,老头子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不容易。”

“若溪呢,现在找到好归宿了,我放心了。”

“可我心里,还挂念着我的小儿子,高飞。”

她伸手把站在旁边、正在剔牙的林高飞拉了过来。

林高飞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不耐烦,但站到了话筒前。

“高飞这孩子,实诚,就是还没定性,工作不稳当,到现在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

“我这当妈的,心里急啊!”

沈敏说着,还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台下有些年纪大的亲戚开始附和:“是啊,当妈的都是这样。”

“高飞也该懂事了。”

“可是!”沈敏话锋一转,声音提高,充满了“欣慰”,“我女婿绍辉,是个重情义、有担当的好孩子!”

她的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绍辉有本事,自己买了套大房子,二百三十万呐!全款!”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我知道,她故意说“全款”,模糊了我实际贷款的事实。

王若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胳膊。

“绍辉啊,”沈敏转向我,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光,“妈知道你疼若溪,也会心疼咱们这个家。”

“你看,你们那新房,三室两厅,多宽敞!你们小两口住,是不是有点空?”

我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妈想着,你和高飞,那是亲姐夫小舅子,比亲兄弟还亲!”

“你现在拉高飞一把,他记你一辈子好!”

她顿了一下,环视台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言弄得有些懵的宾客,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对着话筒说:“绍辉,妈今天就想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替高飞求你个事。”

“你能不能……把你那套婚房,先过户给高飞?”

“就当是帮你弟弟成个家,立个业!你放心,房子还是你们住,就是名字换一下,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等你和高飞姐姐有了孩子,高飞这个当舅舅的,还能不帮衬你们?”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最后一句,是冲着台下一些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亲戚喊的。

短暂的死寂后。

几个显然是沈敏提前打过招呼,或者本就唯恐天下不乱的亲戚,带头嚷了起来:“说得好!姐夫帮小舅子,天经地义!”

“答应吧绍辉!都是一家人!”

“男子汉大丈夫,大气点!”

起哄声像潮水一样,从几张桌子开始,蔓延开来。

有人是真的被煽动,有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里,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浑身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看见沈敏那张不断开合的、涂抹得鲜红的嘴。

还有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笃定的算计。

她吃定我了。

吃定我在这种场合,在这么多“亲友”面前,不敢翻脸,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吃定我爱王若溪,会为了她妥协。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看向我身边,这个今天应该是我妻子的女人。

王若溪。

她脸色惨白得像身上的婚纱,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几乎出血。

她低着头,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我的衣袖,骨节泛白。

可是。

自始至终。

她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没有说一个字。

没有哪怕一个眼神,来制止她母亲这场荒唐至极、羞辱至极的逼宫。

她选择了沉默。

在她母亲和她那个废物弟弟,联合起来,要把我扒皮拆骨、生吞活剥的时候。

在我最需要她站在我身边的时候。

心如死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痛苦。

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冰凉,和空洞。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爱意,所有的对未来画面的憧憬。

都在她这片沉默里,碎成了粉末,被起哄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我忽然想笑。

也真的,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我的目光,从王若溪惨白的脸上移开,掠过沈敏得意的脸,掠过林高飞事不关己的脸。

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好奇、或尴尬的宾客的脸。

掠过我父母惊愕愤怒、试图起身却被亲戚按住的角落。

掠过董海波焦急担忧、想要冲过来却被旁人拉住的桌子。

然后。

我的视线,定格在宴会厅最后方,靠近安全出口的那个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穿着低调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正拿着手机,似乎想低头隐藏自己。

但在我看过去的瞬间,他恰好也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隔着喧闹的人群,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他的脸上,瞬间闪过惊愕、慌张,还有一丝……被我撞破的狼狈。

陈蕴和。

王若溪那个据说早已分手、出国发展的前男友。

我公司的前同事,我曾经以为的……朋友。

所有的碎片。

王若溪近期的反常,她对婚礼的冷淡,她偶尔对着手机出神时的恍惚。

沈敏有恃无恐的逼迫。

甚至陈蕴和几个月前突然回国,几次“偶遇”我时,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还有董海波之前吞吞吐吐提醒我,说好像看到王若溪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但当时我没信……

所有这些零散的、被我忽略或误解的细节。

在这一刻,被那束来自角落的、仓皇的视线,猛地串联起来。

串联成一个清晰得残忍的真相。

一个我早就该发现,却自欺欺人不愿去想的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06

起哄声还在继续,甚至更响亮了。

“答应!答应!”

“姐夫别小气啊!”

“快说句话啊新郎官!”

沈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她大概觉得,沉默就是我的妥协。

她甚至已经把空着的那只手伸向了司仪台,仿佛下一秒就要拿出准备好的过户文件。

林高飞也站直了些,眼里冒出光,好像那套两百三十万的房子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王若溪终于抬起了头。

不是看我,而是看向她母亲,眼里充满了哀求、痛苦,还有绝望。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妈……不要……”

沈敏看见了,却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催促。

王若溪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肩膀垮了下去,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

可她的眼泪,此刻落在我眼里,只觉得讽刺。

这眼泪,是为谁而流?

为我的难堪?还是为她母亲即将失败的算计?抑或是,为她自己那无法挽回的、混乱不堪的处境?

我没有再看她。

我的目光,牢牢锁在角落里的陈蕴和身上。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似乎想发信息,又似乎想立刻离开。

但他最终没动,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突兀的雕像。

董海波终于挣脱了拉着他的人,挤开几桌宾客,冲到了主舞台附近。

他看着我,用口型和手势焦急地问:“绍辉?你没事吧?这他妈怎么回事?”

我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很奇怪,这一刻,我异常平静。

那种冰冷空洞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

我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看着这些或恶意或麻木或好奇的脸。

看着沈敏的贪婪,林高飞的理所当然,王若溪的软弱和背叛。

还有角落里,那个藏头露尾、连站出来承认都不敢的男人。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既然你们要玩。

既然你们把这婚礼当成一场对我予取予求的戏码。

既然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蔡绍辉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傻瓜。

那不如,就让这场戏,更精彩一点。

我轻轻抽回了被王若溪攥得发疼的手臂。

她的手指徒劳地抓了一下,落了空,惊惶地看向我。

我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

恐惧我当众翻脸,让她母亲下不来台?

还是恐惧……别的什么被揭开?

我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我的动作,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起哄声渐渐弱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我,想知道这个一直沉默的新郎,会如何应对这离谱的要求。

是忍气吞声,点头答应?

还是恼羞成怒,掀翻酒席?

沈敏也收起了些许得意的神色,紧紧盯着我,手里的话筒微微放低,身体前倾,带着一种压迫的姿态。

她在等我屈服。

我在一片逐渐安静的、令人窒息的注视中,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司仪台边。

司仪早已退到一旁,脸色尴尬,不知所措。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镶着水钻、在灯光下有些晃眼的主持话筒。

话筒很沉。

我的手很稳。

我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宾客,面向我名义上的岳母,面向我法律上的妻子。

也面向那个角落里的男人。

我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话筒。

“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通过巨大的音响传遍宴会厅每一个角落。

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敏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我的平静超出了她的预期。

王若溪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抓着婚纱的裙摆。

我缓缓抬起话筒,放到嘴边。

目光,先落在沈敏脸上。

她迎上我的视线,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绍辉,你有什么话就说,妈听着呢。”

我点了点头。

然后,用一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的语气,开口说:“行啊。”

两个字。

清晰,干脆。

沈敏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紧张变成了狂喜!

她几乎要跳起来,嘴角咧开,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

“哎!这就对了!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识大体!顾大局!”

她语无伦次地夸赞着,转过身,似乎想对台下宣布她的胜利。

林高飞也咧开嘴笑了,搓着手,已经开始用主人的目光重新打量这个宴会厅。

台下的宾客们发出各种声音,有惊讶的吸气,有失望的唏嘘,也有觉得理所应当的议论。

“还真答应了?”

“啧,这新郎也太软了。”

“没办法,丈母娘太厉害。”

王若溪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一丝解脱,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更浓烈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

她好像预感到了什么。

我没有理会任何反应。

我等沈敏的狂喜达到顶点,等她转过身,准备接受“亲友”们祝贺的时候。

我再次,对着话筒,说话了。

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沈敏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疑惑地转回头看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重复。

我看着她,看着台下每一张脸。

然后,我的目光,越过他们。

越过攒动的人头。

直直地,投向那个最阴暗的角落。

投向那个,一直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男人。

我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让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向那个角落。

射向这场荒唐婚姻最不堪的核心。

“既然房子可以给你儿子。”

“那现在……”

“是不是该请真正的新郎上台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包括沈敏,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困惑。

真正的新郎?

什么意思?

我站在这里,不就是新郎吗?

沈敏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王若溪的身体猛地一晃,如果不是旁边的伴娘下意识扶了一把,她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的脸,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比身上的婚纱还要白。

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哀求。

她看着我,拼命地摇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视线,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缠住角落里的那个人。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屏幕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觉得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和可憎的脸。

然后,我对着话筒。

用最后的力气,揭开了那个足以毁灭一切的盖子。

说出了那个名字。

和那个,将他们所有人钉在耻辱柱上的事实。

我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毁灭的、淋漓的快意。

“陈蕴和。”

“上来吧。”

“该你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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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时间好像被冻住了。

空气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柱。

我站在台上,举着话筒,像个蹩脚的演员,终于念完了最荒唐的台词。

台下,是一片凝固的海洋。

每一张脸都定格在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表情上。

嘴巴微张,眼睛圆睁,像一条条突然被抛上岸的鱼。

沈敏脸上的狂喜和得意,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混合了极度的困惑和逐渐升腾的不安。

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话筒,指节捏得发白,看看我,又猛地转头看向角落。

看向那个她可能根本不认识,或者假装不认识的男人。

林高飞脸上的贪婪笑容僵住了,变成了纯粹的呆滞。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姐,最后看向角落,显然还没搞明白“孩子的亲生父亲”和他即将到手的房子之间,到底有什么该死的联系。

我父母那边,传来我妈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我爸紧紧捂住。

董海波站在舞台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看我,又拼命扭头去看角落里的陈蕴和,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我操”,然后又变成了深深的担忧,这次是为我。

她终于站不住了。

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旁边的伴娘尖叫一声,努力想扶住她,但两个人一起踉跄着坐倒在地。

洁白的婚纱铺散开,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她瘫坐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叫,只是死死地捂着嘴,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仿佛灵魂已经从那具美丽的躯壳里抽离。

而角落里。

那个我曾经以为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他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然后又迅速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想逃。

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但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像无数根钉子,将他死死钉在那个阴暗的角落。

他无处可逃。

司仪最先反应过来,或者说,他的职业本能让他试图挽救这场彻底失控的婚礼。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想去抢我手里的话筒,嘴里语无伦次:“新、新郎官……这、这话可不能乱说……今天是大喜日子……开玩笑要有分寸……”

我侧身,轻易地避开了他。

我的目光,依旧钉在陈蕴和身上。

“陈蕴和,”我的声音透过话筒,冰冷地回荡,“还要我下去请你吗?”

“还是说,需要我把你们俩这半年来的聊天记录,开房记录,还有上周妇幼保健院的验血报告单,一张一张,投影到大屏幕上,请各位来宾鉴赏一下?”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

砸碎了最后一点侥幸,也砸开了寂静的封印。

“嗡——!”

台下猛地炸开了锅!

惊呼声,议论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椅子被拖动的声音,酒杯被碰倒的声音……各种噪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的天!真的假的?!”

“孩子?王若溪怀孕了?不是新郎的?”

“陈蕴和?是谁啊?没听说啊!”

“造孽啊!这都什么事儿!”

“怪不得她妈那么急着要房子,这是知道自己闺女理亏,想先捞一笔?”

“沈敏这算盘打得……这下全完了!”

沈敏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的脸先是涨红,然后变得铁青,最后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蔡绍辉!”她尖厉的声音盖过了部分嘈杂,充满了被戳穿后的惊怒和歇斯底里,“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你不想给房子就直说!编这种瞎话来污蔑我女儿!你还是不是人!”

她挥舞着手臂,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就要朝我扑过来。

林高飞这时也反应过来了,他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看到他妈暴怒,立刻也跟着嚷嚷起来:“姓蔡的!你放什么狗屁!敢欺负我姐!”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台上冲。

董海波一个箭步挡在了舞台前,怒目圆睁:“干什么!想动手?来啊!老子怕你们?”

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从一场丑闻变成全武行。

酒店的安保人员和大堂经理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试图隔开双方,安抚宾客,但效果甚微。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混乱。

看着沈敏的狰狞,林高飞的虚张声势,看着台下沸反盈天、指指点点的宾客。

看着瘫倒在地、仿佛失去生机的王若溪。

也看着角落里,那个脸色灰败、摇摇欲坠的陈蕴和。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我等这混乱持续了几十秒。

然后,再次,对着话筒。

“安静。”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或许是这接二连三的爆炸性消息让所有人都懵了,又或许是我此刻过于平静的神情让人感到畏惧。

嘈杂声,竟然真的慢慢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再次看向我。

看我还能说出什么更惊人的话来。

我看向沈敏,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血红,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

“沈阿姨,”我甚至对她用了一个相对客气的称呼,“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

“或者,你可以现在就问问你的好女儿。”

我的目光转向王若溪。

她依然瘫坐在地上,对我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你也可以问问你差点就要到手的那套房子,真正的‘姐夫’。”

我的目光,再次射向陈蕴和。

“问问他,这半年来,他瞒着我这个‘好朋友’,是怎么跟前女友旧情复燃,暗度陈仓的。”

“问问他,上个月王若溪查出怀孕,他是不是吓得差点又想买张机票逃回国外?”

“问问他,今天是谁叫他来的?是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看你们一家怎么把我当猴耍,怎么把我的房子,变成他儿子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他们最不堪的软肋。

陈蕴和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沿着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抱住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一个彻底的,懦夫的姿态。

沈敏顺着我的目光,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她似乎想反驳,想继续骂,但那些恶毒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却因为眼前这过于确凿、过于耻辱的现实,而无法吐出。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地上的王若溪。

眼神,不再是母亲的维护,而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后的暴怒,和一种计划彻底破产的绝望。

“若溪!”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你说话!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肚子里……”

她没有问下去。

但答案,已经写在王若溪死灰般的脸上,写在陈蕴和崩溃的姿态里,写在这满场宾客了然又鄙夷的目光中。

王若溪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没有看她母亲,也没有看角落里的陈蕴和。

而是看向我。

她的眼睛红肿,里面盛满了泪水,但更多的,是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

她用一种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绍辉……对不起……”

“对不起?”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王若溪,你的对不起,值多少钱?”

“能买回我这两年付出的感情吗?”

“能抵消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把我当傻子耍的算计吗?”

“还是能……”

我的声音顿了一下,看向她的腹部。

那里,平坦的婚纱下,可能正孕育着一个生命。

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生命。

“能改变那个孩子,不是我的事实?”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用手捂住小腹,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但这眼泪,来得太迟了。

迟得已经无法打动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我放下话筒,走到舞台中央的鲜花拱门下。

那里,还摆着我们刚才交换戒指的丝绒托盘。

我伸出手,捏起别在我胸前西装上的那朵新郎胸花。

红色的玫瑰,金色的“新郎”二字,在灯光下依旧耀眼。

我看了它一眼。

然后,手指用力。

“嗤啦”一声轻响。

别针从衣料上扯脱。

我捏着那朵花,走到舞台边缘。

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视下。

松开了手。

红色的胸花飘落,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滚了两圈,停在了一摊不知何时打翻的酒渍旁。

鲜艳的颜色,迅速被暗红的酒液浸染,变得污浊不堪。

像极了我对这场婚姻,最后的一点印象。

08

我转身,走下舞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这声音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所有的目光都跟随着我,像在看一个移动的、活生生的灾难现场。

沈敏还僵在原地,手里的话筒垂着,刚才那股嚣张和算计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茫然的、被彻底击垮的狼狈。

林高飞看看他妈,又看看我,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嚷嚷。

王若溪依然坐在地上,伴娘蹲在她身边,低声安慰着什么,但她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

角落里的陈蕴和,依旧抱着头蜷缩着,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我目不斜视,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经过我父母那桌时,我爸站了起来,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妈已经哭成了泪人,被几个亲戚扶着。

我对他们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我没事。

董海波立刻跟了上来,走在我身边,像一堵可靠的墙。

我们走到宴会厅门口。

厚重的雕花木门敞开着,外面是酒店铺着红毯的明亮走廊。

与厅内死寂、压抑、充满窥探目光的氛围截然不同。

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对旁边的董海波说:“海波,帮我个忙。”

“你说。”董海波立刻道。

“我手机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我生日倒过来。”

“里面有一些……照片,聊天记录截图,医院的单据照片。”

“挑几张清楚点的,等我们走后,发到沈敏、林高飞,还有陈蕴和的手机上。”

“顺便,”我顿了顿,“也发一份到王若溪的手机里。”

“让她,和她的家人,还有她孩子的父亲,好好看看。”

“看看他们是怎么一步步,把今天变成一场笑话的。”

董海波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明白。交给我。”

他知道,这不是报复。

这只是把原本就该属于他们的真相,还给他们。

让他们在往后的日子里,每一次看到那些证据,都清晰地记得今天的耻辱。

记得他们的贪婪、背叛和懦弱,是如何毁掉了一切。

“还有,”我补充道,“告诉酒店经理,后续所有费用,我不会再付一分钱。”

“谁主张办的婚礼,谁收的礼金,谁去结账。”

“至于那十万,”我看向董海波,“我会尽快还你。”

“操,说这个干嘛!”董海波推了我一把,“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抬脚,迈出了宴会厅的门。

从昏暗嘈杂、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大厅,踏入明亮安静、空气清新的走廊。

那一步,仿佛跨过了两个世界。

身后,隐约传来沈敏终于爆发的、混合着哭骂的尖叫声,还有王若溪压抑不住的痛哭。

以及更多的、纷乱的议论和脚步声。

但那些声音,正在迅速远离,变得模糊。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与我无关了。

董海波追上来,和我并肩走着。

“现在去哪?”他问。

我想了想。

“先去你家,换身衣服。”我说,扯了扯身上这套昂贵的、可笑的礼服。

“然后,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房产局。”我说,“趁今天还没下班,去把一些手续办了。”

董海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打算……”

“那房子,”我看着前方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天光,语气平静,“我不会再住了。”

“看到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会让我觉得恶心。”

“我会卖掉。”

“卖了的钱,还了贷款,剩下的,给我爸妈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留着。”

“重新开始。”

董海波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王若溪那边,你们领了证的,离婚……”

“她会同意的。”我打断他,语气笃定,“出了今天这种事,她和她的家人,没有脸,也没有任何立场,再来纠缠我任何事。”

“何况,”我扯了扯嘴角,“她肚子里有孩子,着急给孩子上户口、找爹的人,不是我。”

董海波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们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金属门上,映出我模糊的身影。

依旧穿着新郎的礼服,但胸前已经没有了那朵花。

头发因为刚才的混乱有些凌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晰、冷静。

甚至,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释然。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我和董海波走进去。

转身,面对缓缓合拢的电梯门。

门缝里,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宴会厅方向隐约的光影和嘈杂。

然后,门彻底关闭。

将那个充满谎言、算计和背叛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电梯开始平稳下降。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在这疲惫之下,又有一种新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像是被野火烧过的荒原,虽然焦黑一片,但土壤深处,已经准备好了重新孕育生命的力量。

我知道,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

那个对爱情满怀憧憬、对家庭全心付出、对算计懵懂无知的蔡绍辉,已经死在了那场荒唐的婚礼上。

活下来的,会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更清醒,更谨慎,也更懂得保护自己的人。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外面是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人来人往。

有新的情侣在办理入住,脸上带着甜蜜的笑。

有旅行团举着小旗子聚集,喧哗热闹。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明亮而温暖。

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向前流动的生活气息。

我最后看了一眼电梯轿厢内壁映出的自己。

然后,迈步。

走了出去。

走向那片明亮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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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董海波的车就停在酒店门口。

一辆黑色的SUV,很普通,但此刻看起来比那队租来的豪华婚车顺眼一万倍。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董海波发动车子,驶离了酒店。

后视镜里,那栋举办了我“婚礼”的建筑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谁也没有说话。

电台里放着不知名的轻音乐,声音调得很低。

我脱下那件让我浑身不自在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后座上。

又扯掉了勒得慌的领结,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做完这些,我才感觉能顺畅地呼吸了。

车窗外,城市的风景快速向后掠去。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

但今天看出去,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有些不真实。

两年来,我无数次想象过婚礼后的生活。

想象过和若溪一起回我们装修好的新房。

想象过晚上或许会请海波他们再来家里闹闹洞房。

想象过第二天早上醒来,身边躺着合法妻子的那种踏实感。

从未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坐在兄弟的车上,逃离那个地方,心里盘算着如何卖掉那套承载了所有期待的婚房。

真是讽刺。

“喝点水。”董海波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一点心头那团说不清是闷还是痛的滞涩。

“你……”董海波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看着窗外。

“不是突然发现的。”我说,“是很多细节,一点点堆起来的。只是我以前,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大概三个月前吧,有一次她洗澡,手机放在外面充电,屏幕亮了一下。”

“是陈蕴和发来的消息,问‘明天老地方?’。”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陈蕴和跟我们都是一个圈子,以前也认识,他们分手后据说就没联系了。我以为就是普通朋友约见面。”

“后来,类似的‘巧合’越来越多。”

“她晚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说是加班,或者跟闺蜜逛街。”

“手机改了密码,对我设了消息免打扰。”

“有时候跟她说话,她心不在焉,答非所问。”

“还有她妈,”我冷笑一声,“沈敏对我的态度,从催婚到催房子,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理直气壮。好像我欠了他们林家一样。”

“我当时只是觉得这家人贪心,脸皮厚。”

“直到上个月,我在她包里,看到了一张妇幼保健院的挂号单。”

“名字是她的,科室是妇科。”

“我问她,她说是月经不调,去看一下。”

“可她的月经周期一直很准。”

“我开始留心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找了点办法,查了一下。”

“很容易就查到了。她确实怀孕了,快八周。”

“时间,正好对得上陈蕴和回国后,他们频繁‘偶遇’的那段日子。”

“我还查到了他们开房记录,不止一次。就在我们新房附近的一家酒店。”

“聊天记录更多,肉麻的,诉苦的,商量未来的……当然,也少不了商量怎么稳住我,怎么从我这里弄到更多好处。”

我停顿了一下,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

“最可笑的是,陈蕴和还假惺惺地给我打过电话,约我吃饭,说听说我要结婚了,恭喜我。”

“话里话外,打探我对未来的规划,对房子的安排。”

“我当时只觉得他有点奇怪,没深想。”

“现在想想,他是在评估,如果他‘接手’,能从我这里继承多少‘遗产’吧。”

董海波骂了句脏话,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这对狗男女!还有那一家子吸血鬼!绍辉,你该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我摇摇头,“捉奸在床?大吵大闹?”

“我没兴趣。”

“我只是觉得累,觉得恶心。”

“我在等,等她自己跟我说,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没想到,”我扯了扯嘴角,“她妈比她还急,等不到婚礼结束,就迫不及待要摘桃子了。”

“也好。”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切撕开。”

“干脆,彻底。”

“也省得以后纠缠不清。”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旁边车道上,一辆婚车缓缓驶过,车头扎着漂亮的鲜花,后窗贴着大红喜字。

车里坐着的新郎新娘,笑得一脸幸福。

我移开目光。

绿灯亮了。

董海波的车继续向前开。

“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他换了个话题,“真要卖?”

“嗯。”我点头,“尽快。一天都不想多留。”

“那地方,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自己挑的,想着和她一起生活的。”

“现在只想一把火烧了。”

“卖掉干净。拿了钱,给我爸妈在老家换套好点的房子,他们年纪大了,住得舒服点。”

“剩下的钱,我自己留着,可能换个城市,也可能继续待着,还没想好。”

“反正,重新开始。”

董海波点点头:“也好。需要帮忙随时开口。卖房子的事,我认识几个靠谱的中介。”

“谢了。”我说。

车子开到了董海波住的小区。

在他家,我换上了一套他的休闲服。

普通的T恤,运动裤,帆布鞋。

穿上身的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真正活过来了。

那套昂贵的礼服,像一层不属于我的、虚伪的壳,终于被脱掉了。

我把换下来的衣服胡乱塞进一个纸袋,准备一会儿扔掉。

董海波拿起手机,开始操作。

“我现在就把那些东西发给他们。”

“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董海波说:“发完了。”

“沈敏和林高飞的手机,估计马上要被打爆了。”

“陈蕴和那边……啧,我刚看到他们公司的工作群好像都炸了,有人把现场视频片段发出去了。”

“王若溪……”他顿了顿,“她手机好像关机了。”

我没什么反应。

关不关机,都改变不了什么。

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她苦心维持的温柔懂事的形象,她母亲精打细算的谋划,她弟弟不劳而获的美梦,还有陈蕴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在今天,都被扒得干干净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会是亲戚朋友、同事熟人茶余饭后最劲爆的谈资。

“走吧。”我站起身。

“去哪?房产局?”

“嗯。”

我们下楼,重新上车。

车子朝着房产局的方向开去。

路上,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若溪”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手指滑动。

挂断。

拉黑。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很快,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猜,可能是沈敏,或者她用别人手机打的。

再次挂断,拉黑。

世界清静了。

董海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下午的房产局,人不多。

我带着身份证、房产证原件,去咨询了房屋挂牌出售和后续过户的相关事宜。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看到我穿着休闲服来办卖房,有点诧异,但也没多问。

流程问清楚了,需要准备的材料也记下了。

走出房产局大门时,夕阳西斜,给建筑物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接下来呢?”董海波问,“去喝一杯?还是找个地方吃饭?”

“送我回那边吧。”我说。

“哪边?你租的房子?”董海波皱眉,“那边好久没住了吧?要不先住我那儿?”

“总要回去的。”我说,“有些东西,得收拾一下。”

“我陪你。”

“不用。”我摇头,“我自己可以。”

董海波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

“海波,让我自己待会儿。”

他看着我,终于点了点头。

“行。有事打电话,随叫随到。”

10

董海波把我送到了我之前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门口。

房子我没退,一直交着租金当仓库用,放些旧物。

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真不用我上去?”董海波不放心。

“真不用。”我拍拍他肩膀,“谢了,兄弟。今天……多亏有你。”

“少来这套。”董海波捶了我一拳,“赶紧上去吧,收拾收拾,早点休息。明天我过来找你,商量卖房的事。”

“好。”

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我才转身走进小区。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的气味。

感应灯坏了,我用手机照亮,爬上六楼。

打开门,一股灰尘和旧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乱,堆着不少纸箱。

我打开灯,简单扫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没有立刻开始收拾。

只是坐在那张落满灰尘的旧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一点一点,吞噬掉最后的光亮。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第一次见王若溪时,她浅蓝色裙摆上的橙汁。

她站在老楼下昏暗灯光里,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说“我家条件一般”时,低垂的眉眼。

我们看过的电影,吃过的路边摊,规划过的未来。

还有今天,她穿着婚纱的样子,那么美。

美得像个一碰就碎的泡沫。

然后,是沈敏那张贪婪算计的脸,林高飞理所当然的表情,陈蕴和仓皇躲闪的眼神。

以及最后,王若溪瘫坐在地上,那双空洞的、盛满泪水和绝望的眼睛。

像一部劣质的快放电影,情节荒诞,结局惨淡。

心口某个地方,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闷痛。

不剧烈,但绵长,细细密密地蔓延开。

我知道,那不是在为失去她而痛。

而是在为那个曾经毫无保留、全心全意付出过的自己而痛。

为那些被践踏的真心,被利用的信任,被当成傻瓜愚弄的时光而痛。

但痛过之后,是一种空虚的平静。

像一场高烧退去,身体虚弱,但神智清醒。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失去了我以为的爱情,失去了即将组建的家庭,也可能失去了一些对人性最基本的信任。

但我也摆脱了一个无底洞般的家庭,看清了一些人的真面目,卸下了一个沉重的、不属于我的负担。

那套房子,会卖掉。

和王若溪的法律关系,会以最快的方式解除。

然后,我会离开这个充满糟糕记忆的城市。

或许去南方,找个海边的小城。

或许去一个新的公司,开始新的项目。

又或许,用剩下的钱,做点一直想做但没机会尝试的小生意。

未来变得不确定,但也因此,有了无数种新的可能。

不再被一段充满算计的关系绑定,不再需要应付一个贪婪无度的家庭。

只需要为自己活。

想到这里,那阵闷痛似乎减轻了些。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远处高架上,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奔涌向未知的远方。

那些灯火里,有多少个家庭正在上演着平凡的悲欢?

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活的巨变?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生活总要继续。

无论多么糟糕的今天,都会变成昨天的故事。

我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

转身,开始收拾这个凌乱的房间。

把没用的东西扔掉,把要带走的打包。

动作缓慢,但有条不紊。

像一个仪式,亲手埋葬过去,也亲手整理出通往未来的行囊。

窗外的灯火,安静地亮着。

照亮这个城市,也照亮房间里,这个独自忙碌的、孤单却挺直的背影。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