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的官场,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谁动了真格,谁往往死得最快。然而,左宗棠是个例外。
同治末年,花甲之年的左宗棠抬棺出征,力排众议收复新疆,立下大清半个世纪以来未有之奇功。但他不仅没有像曾国藩那样“功成身退”,反而依旧锋芒毕露,甚至在朝堂上常常让权贵下不来台。在这位“左骡子”回京述职之际,慈禧太后在养心殿设下了一场特殊的“面试”。
屏退左右后,慈禧抛出了一句比刀锋更锐利的问话:“你平日里总是不服曾国藩,今日这里没外人,你倒是说说,你比曾国藩强在哪?”
这一问,暗藏杀机。答强,是狂妄无礼;答弱,则是虚伪矫情。
左宗棠给出的答案,既没有贬低同僚,也没有妄自菲薄,而是用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直击了慈禧内心最隐秘的痛点,令这位掌控大清命脉的女人震惊不已。
01
同治十三年的冬日,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厚。
前门大街上,那股子喧嚣劲儿似乎能把地上的积雪都给融化了。平日里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的小贩,今儿个嗓门扯得震天响,不是为了吆喝买卖,而是为了传那刚贴出来的皇榜消息——左宗棠回来了。
不仅仅是回来了,是抬着棺材出去,如今全须全尾地带着那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疆土回来了。这在大清朝,是几十年没见过的提气事儿。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那醒木拍得啪啪作响,唾沫星子横飞,讲的是“左大帅麾下铁骑踏破天山”,听客们一个个红光满面,仿佛那收复失地的功劳里,也有自己的一份。
然而,这股子这一浪高过一浪的热气,到了紫禁城的红墙根底下,就戛然而止了。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虽旺,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压抑。
慈禧太后半倚在软榻上,手里那对镶金嵌玉的护指轻轻刮着彩瓷茶盏的盖子,发出极其细微却刺耳的“滋滋”声。她没看站在下首的恭亲王奕訢,目光只盯着炕桌上那一摞厚厚的奏折。
最上面的一本,是陕甘总督左宗棠的“凯旋折”。
“六爷,外头听着挺热闹啊。”慈禧开了口,声音不大,没半点喜怒。
奕訢身子微微一躬,赔着小心道:“回太后的话,左宗棠收复新疆,此乃社稷之福,百姓们也是感念朝廷天威,这才……”
“感念朝廷天威?”慈禧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没进眼底,“哀家怎么听着,他们喊的都是‘左青天’、‘左大帅’呢?这大清的天下,倒像是这姓左的一人打下来的。”
奕訢心里咯噔一下,背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太清楚这位嫂子的脾气了,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在史书上是墨写的,在此时的养心殿里,却是血淋淋的刀子。
当年曾国藩攻破天京,那是何等的功业?结果如何?裁撤湘军,自剪羽翼,才换来个晚年的安稳。如今这左宗棠,性子比曾国藩烈了十倍,手里握着的兵权更重,还跟洋人打得火热,这在慈禧眼里,哪里是栋梁,分明是一根随时可能炸膛的火铳。
“太后圣明。”奕訢斟酌着词句,“左宗棠性情刚烈,行事确有跋扈之处。但他毕竟是一心为国的,这西征的银子,若不是他硬着头皮去跟洋人借……”
“这就是哀家最不放心的地儿!”慈禧猛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了几滴。她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借洋款,练新军,办船政。他左宗棠手里既有兵,又有钱,如今还有了这泼天的民望。六爷,你倒是说说,若是哪天他想换个人来坐坐这紫禁城的位置,咱们拿什么拦他?”
奕訢扑通一声跪下了:“奴才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左宗棠绝无二心!他虽狂傲,却是个儒生底子,讲的是忠君爱国……”
“曾国藩也是儒生底子。”慈禧打断了他,重新靠回软塌,闭上了眼,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当年曾剃头手握三十万湘军,此时此刻,这左骡子比他当年还要风光。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吧。明日召见,哀家倒要看看,这匹烈马,究竟还认不认这大清的主子。”
此时,京城西直门外。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正缓缓进城,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有满身风霜和洗得发白的军衣。
为首的老者,身披黑色大氅,须发皆白,脸上那是西北风沙刻出来的沟壑。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却并不像百姓想象中那般狂喜,反倒透着一股子深沉的疲惫和警惕。
此人正是左宗棠。
身边的亲兵低声道:“大帅,百姓们都涌在街道两旁接驾呢,咱们是不是……”
“接什么驾?那是皇上和太后才能用的词儿!”左宗棠低声呵斥了一句,勒了勒缰绳,“传令下去,全军噤声,不许扰民,直接去贤良寺。告诉弟兄们,把那股子骄狂气都给我收起来!这里是京城,不是大漠。这里杀人,不用刀。”
他抬起头,望向那巍峨的紫禁城方向。灰蒙蒙的天空下,那金黄色的琉璃瓦显得格外刺眼。
左宗棠摸了摸腰间那把跟随他多年的佩刀,刀鞘冰凉。他心里清楚,新疆的仗打完了,但这京城里的仗,才刚刚开始。这一关,恐怕比面对阿古柏的洋枪队,还要凶险万分。
02
贤良寺的偏院,夜色深沉如墨。
这里是外省大员进京述职常住的地方,今夜却显得格外冷清。按理说,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门槛都该被京城的王公大臣们踏破了。可左宗棠一进门就立了块牌子——“谢绝会客”。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左宗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把佩刀。他的动作很慢,很重,仿佛擦的不是刀,而是自己这几年积压在心头的愤懑与尘土。
老管家左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名刺,脸上带着几分难色。
“老爷,这……门外又来了几波人。吏部的王侍郎,还有醇亲王府的长史,说是来给您贺喜的,东西都堆在门房了。”
“扔出去。”左宗棠头都没抬,声音低沉沙哑,“告诉他们,我左宗棠没钱请客,也不收他们的礼。若是想谈公事,明日朝堂上见;若是想拉帮结派,让他们趁早滚蛋。”
“老爷,这……”左福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这里毕竟是京城,不是兰州大营。您这一回来就得罪这么多人,明日面圣,万一有人在太后耳边吹风……”
左宗棠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却依然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老管家:“吹风?他们吹的风还少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那幅大清堪舆图前,粗糙的手指抚过西北那一块。
“左福啊,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出征的时候,朝廷里是个什么光景?”左宗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李鸿章说新疆是‘不毛之地’,要停了西征的饷银去搞他的海防。满朝文武,十个人里有九个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看我左宗棠死在戈壁滩上!”
他指着地图的手微微颤抖:“那时候没人给我送礼,送来的只有掣肘的公文!粮草断绝的时候,我差点把这把老骨头都当了!为了筹军费,我不得不向洋鬼子借高利贷,为此背了多少骂名?说我卖国,说我勾结外夷……”
左宗棠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沙漠里的风沙又灌进了喉咙。
“如今胜了,疆土回来了,他们倒想起我是‘功臣’了?想来分一杯羹了?”他冷笑一声,转过身,将手中的干布狠狠摔在桌上,“我左宗棠这双膝盖,跪天跪地跪皇上,就是不跪这帮见风使舵的小人!”
左福看着自家老爷那如怒狮般的模样,眼眶有些发红,不再劝说,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左宗棠重新坐下,刚才的怒火散去,涌上来的是一种彻骨的孤凉。他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如何不知道刚极易折的道理?但他做不到像曾国藩那样“和光同尘”。
他这一生,求的是事功,不是做人。
与此同时,紫禁城储秀宫。
李莲英正跪在慈禧脚边,轻轻地给她捶着腿。
“主子,奴才听说,左大人今儿个在贤良寺闭门谢客,连醇亲王府的人都吃了闭门羹。”李莲英的声音尖细柔媚,透着一股子阴损劲儿。
慈禧闭着眼,嘴角微动:“哦?这倒是像他的脾气。怎么,你是想说他目中无人?”
“奴才不敢。”李莲英手上加了点力道,“只是奴才听到些风声,说左大人在新疆的时候,那可是威风得紧。私设钱局,铸造‘左’字银饼;任命地方官员,往往是先斩后奏,折子还没到京城,人已经上任了。这西边的百姓,只知有左大帅,不知有朝廷啊……”
慈禧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
李莲英这几句话,句句都扎在慈禧最敏感的神经上。私铸钱币、擅权用人,这是历代帝王的大忌。在新疆那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如今仗打完了,这权若是收不回来,这左宗棠不就成了西北王吗?
“好一个‘左’字银饼。”慈禧冷哼一声,慢慢坐起身来,“他这是把新疆当成他自家的后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冰冷:“明日召对,先不要谈赏赐。哀家倒要看看,这把杀人的刀,还能不能收回鞘里。若是收不回来……”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手指甲深深掐进窗框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03
翌日午后,养心殿。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却照不暖这深宫大殿里凝固的空气。
左宗棠身着一品鹤补官服,顶戴花翎,跪在明黄色的拜垫上。他虽然年过六旬,又刚经历长途跋涉,但跪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纹丝不动。
慈禧端坐在珠帘之后,今日她特意换了一身海棠红的团寿凤袍,显得威仪万千。自从左宗棠进来,她已经晾了他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既不叫起,也不赐座,只顾着低头翻看手中的折子。
殿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旁边侍立的小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标准的“杀威棒”。
终于,慈禧合上了折子,淡淡地开了口:“左宗棠,你这次西征,辛苦了。”
“臣不敢言苦,此乃臣之本分。”左宗棠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
“本分?”慈禧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哀家看你这折子上写的,有些事儿可不仅仅是本分吧。”
她突然把声音拔高了几度,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西征军费,户部明明已经拨了款,你为何还要擅自向洋商借款?而且利息之高,简直是骇人听闻!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的法度?还有,你在新疆设立行省,调动官员,为何不先请旨?怎么,你是觉得这大清的律法,管不到你玉门关外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砸下来。换做旁的大臣,恐怕早就吓得磕头如捣蒜,连声请罪了。
左宗棠却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不卑不亢地回道:“太后容禀。户部的拨款,层层盘剥,到了臣的手里十不存一。前线将士饿得吃皮带、草根,若不借洋款,这仗怎么打?至于利息,臣是用自己的人头做担保,洋人才肯借的!若是朝廷能足额发饷,臣何苦去求那些红毛鬼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至于擅自用人,新疆局势瞬息万变,军情如火。若事事都要等着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清的疆土,绝无半点私心。若太后觉得臣有罪,臣愿领死罪,绝无怨言!”
这番话,硬邦邦、响当当,把慈禧的话全都顶了回去。
慈禧盯着这个倔强的老头,心里既恼火又无奈。她发现自己惯用的那一套权术威压,在这个“二愣子”面前根本不管用。左宗棠把“社稷大义”这面大旗扛得太高,高到她都没法反驳。
若是再纠缠于这些细枝末节,反而显得她这个太后不通情理,不顾国家安危。
慈禧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坐姿。她知道,要降服这头烈狮,得攻心。
她挥了挥手,示意左右太监退下。
“你们都下去,哀家有几句体己话,要单独问问左大人。”
待殿门关上,偌大的养心殿只剩下这一君一臣。
慈禧缓缓从珠帘后走了出来,没有坐回软塌,而是站在了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左宗棠。此时的她,褪去了刚才的声色俱厉,眼神变得幽深莫测。
“左宗棠,”慈禧的声音变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人心上,“世人都说,大清中兴,全靠曾、左二人。如曾国藩已去,你收复新疆,立下不世之功,这名望怕是已经盖过了曾文正公。”
说到这里,慈禧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左宗棠的眼睛,抛出了那个她在心里盘算了一整夜的诛心之问:“你平日里最不服气的便是曾国藩,今日这里没有外人,你跟哀家交个底。依你自己看,你比曾国藩,到底强在哪?”
左宗棠猛地一震。
他没想到慈禧会问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死局。
谁都知道,左宗棠和曾国藩虽然同为湘军大佬,但关系极其微妙。左宗棠一生自负,经常骂曾国藩才略平庸,甚至在曾国藩死后还写挽联暗讽。
但曾国藩如今是朝廷树立的“圣人”,是忠君爱国的典范。
如果左宗棠回答“不如”,那就说明他以前的狂傲都是虚伪,且无法解释他如今为何如此跋扈。
如果左宗棠回答“强于”,那就是坐实了他的野心勃勃,狂妄自大,甚至是对已逝同僚的不敬。一个连“圣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手握重兵的大将,哪个皇帝敢用?
慈禧看着左宗棠额角微微暴起的青筋,指甲轻轻划过袖口的金线。她在等,等左宗棠露出破绽。只要他一句话说错,这顶“骄横谋逆”的帽子,就能稳稳地扣在他头上。
养心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04
养心殿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块巨大的千斤顶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而艰难。
慈禧那句“你比曾国藩强在哪”,不带任何烟火气,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左宗棠最隐秘、最纠结的心窝子。这不是闲聊,这是审讯;这不是比较优劣,这是在逼他在“狂妄谋逆”与“虚伪欺君”之间选一种死法。
左宗棠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早已麻木,但他依然挺着脊梁。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缓缓滑落,流过那如刀刻般的皱纹,最后无声地滴落在明黄色的拜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死一般的静默中,他仿佛听到了几十年前湘江边的涛声,看到了曾国藩那双永远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个被他骂了一辈子“笨拙”、嘲笑了一辈子“虚伪”的人,如今虽然化作了黄土,却依然像一座大山一样横亘在他的面前,也横亘在这大清的朝堂之上。
慈禧也不急,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看一出折子戏。她在等,等这匹西北烈马露出破绽。只要左宗棠有一丝一毫的失态,她就有理由收回那刚刚下放的兵权。
良久,左宗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砂纸打磨过一般,低沉、粗砺,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
“回太后,”左宗棠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向珠帘后的那道身影,“臣以为,若论修身养性、待人接物、谋国之周全,臣,不如曾公万一。”
慈禧拿着茶盖的手微微一顿,眉角轻轻挑起。这个开头,四平八稳,太“圆”了,不像左宗棠。
“曾公乃是儒家完人。”左宗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苍凉的敬意,“他信奉‘花未全开月未圆’,凡事留有余地。昔日攻破天京,那是何等的不世之功?可曾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请赏,而是裁撤湘军,自剪羽翼。他怕功高震主,怕鸟尽弓藏,所以他处处示弱,处处藏拙。他这一生,活得小心翼翼,活得如履薄冰。他求的是生前身后的圣人名节,求的是曾氏一门的百年安稳。在这份‘忍’字功夫上,臣拍马也追不上,臣甘拜下风。”
说到这里,左宗棠突然停住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身躯在这一瞬间仿佛注入了某种力量,竟硬生生地拔高了几分。他眼中的敬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野火。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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