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碎玻璃声像把刀子,划破了长达半个月的沉默。
周俊达满身酒气站在客厅中央,脚边是溅开的红酒和玻璃碴。
他眼睛通红地盯着沙发上的魏芸熙,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就这么嫌弃我?”
魏芸熙慢慢抬起眼睛,看了他很久。
窗外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她想起十五天前手机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字句,想起那些亲昵的称呼和露骨的调情。
想起自己当时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的样子。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脏。”
周俊达愣住了。
魏芸熙站起来,绕过地上的狼藉,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闻到浓烈的酒味,还有一丝陌生的甜腻香水气息。
“怕染病。”她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周俊达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01
结婚七周年纪念日那天下着细雨。
魏芸熙特意调了下午的课,早早从美术培训班回家。
她在菜市场挑了新鲜的鲈鱼和肋排,又绕去花店买了一束香槟玫瑰。
卖花的老板娘认识她,笑着问:“周先生又要过生日啦?”
“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魏芸熙低头闻了闻花香。
“哎哟,都七年啦?时间真快。”老板娘麻利地包扎,“你们俩还是这么恩爱。”
魏芸熙笑了笑,没接话。
拎着菜和花走到小区门口时,雨刚好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淡金色。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周俊达早上说过今天要开项目评审会,可能会晚点回来。
魏芸熙把玫瑰插进餐桌的花瓶里,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餐。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白灼菜心,都是周俊达爱吃的菜。
她还从酒柜最里面取出那瓶波尔多红酒——那是他们结婚时朋友送的,说留到第七年再开。
厨房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味。
魏芸熙把排骨焯好水,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手走进卧室。
她从衣柜最上层取出一只深蓝色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对铂金袖扣,设计简洁,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
上周逛商场时偶然看见的,价格不菲,她犹豫了好几天才买下。
周俊达最近总抱怨原来的袖扣太旧了,配不上新买的西装。
她把袖扣盒子放在餐桌上,玫瑰旁边。
然后继续回厨房忙活。
六点半,菜都做好了,周俊达还没回来。
魏芸熙给他发了条微信:“会议还没结束吗?”
没有回复。
她坐在餐桌边等,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七点十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连忙拿起来,却是培训班家长群里的消息。
周俊达依然没有回音。
七点半,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
魏芸熙站起身,把菜一盘盘端回厨房,用保鲜膜封好。
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心不在焉地看着。
八点过五分,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俊达推门进来,满脸疲惫。
“抱歉抱歉,会议拖太久了。”他一边换鞋一边说,“饿坏了吧?”
“菜都凉了,我去热一下。”魏芸熙走进厨房。
“别忙了,我在公司吃过了。”周俊达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
魏芸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桌上那束玫瑰和袖扣盒子。
周俊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今天……”他皱起眉头思索,“今天几号?”
“十月二十三。”魏芸熙轻声说。
周俊达的表情僵住了。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补充道。
“该死,我完全忘了。”周俊达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这段时间项目太忙了,芸熙,对不起。”
他走过来想抱她,魏芸熙侧身躲开了。
“没事,你先去洗澡吧。”她说,“累了一天了。”
周俊达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时,口袋里传来连续几声微信提示音。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魏芸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谁啊,这么晚还找你?”
“哦,唐助理。”周俊达头也没抬,“项目上有点事要确认。”
他回了消息,把手机随手放在鞋柜上,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
魏芸熙走到鞋柜边,盯着那部黑色的手机。
屏幕又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预览。
“周总,今天谢谢您的晚餐,很开心❤️”
发送人:唐傲珊。
魏芸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响着,电视里正在播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阵传来。
她忽然觉得冷,抱住自己的手臂。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02
相册是魏芸熙在整理书房时翻出来的。
厚重的皮质封面,边角已经磨损。
她蹲在书架前,拂去上面的灰尘,轻轻翻开。
第一页是他们大学时的合影。
周俊达穿着白衬衫,头发比现在长一些,笑得一脸灿烂。
她靠在他肩上,手里举着冰激凌,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下面用银色笔写着:2008年,未名湖畔。
魏芸熙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那时候周俊达追她追得全校皆知。
每天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手里不是早餐就是奶茶。
她室友都开玩笑说:“魏芸熙,你再不答应,周俊达就要成我们楼的门神了。”
其实她早就动心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周俊达长得好看,专业成绩好,还是学生会副主席。
而她只是个普通的美术系女生,除了会画画,没什么特别。
大三那年的圣诞节,周俊达在操场用蜡烛摆了个巨大的心形。
他站在中间弹吉他唱情歌,跑调跑得厉害,却认真得让人想哭。
魏芸熙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走到他面前。
“别唱了,太难听了。”她红着脸说。
周俊达放下吉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那你能做我女朋友吗?我保证以后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毕业那年,周俊达拿到了北京一家设计院的录用通知。
魏芸熙的父母希望她回老家,当个中学美术老师,安稳。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买了去北京的车票。
在火车站,妈妈拉着她的手哭:“丫头,那么远,受了委屈怎么办?”
“俊达会照顾我的。”她这样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刚到北京的日子很难。
租的房子在西五环外,老旧的筒子楼,厕所是公用的。
周俊达的实习工资不高,魏芸熙到处找画画的工作。
她给少儿杂志画插图,去商场做美陈设计,接一些私人的油画定制。
晚上两人挤在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数着这个月又攒了多少钱。
周俊达把她的脚捂在怀里取暖:“芸熙,等我转正了,我们就换个大点的房子。”
“然后呢?”她问。
“然后攒钱买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
“再然后呢?”
“结婚,生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像你。”
魏芸熙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后来周俊达真的升职了,他们搬进了两居室。
再后来他跳槽到现在的公司,做到了项目经理。
去年他们在这套三居室签了购房合同,虽然要还三十年贷款。
好像什么都实现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魏芸熙合上相册,把它放回书架最顶层。
窗外天色渐暗,她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半。
周俊达下午发微信说今晚要陪客户吃饭,让她别等。
她热了中午的剩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
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开门声惊醒了她。
周俊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醒了,愣了一下。
“吵到你了?”
“没事。”魏芸熙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周俊达脱下西装外套,走过来想亲她。
魏芸熙闻到了一股酒味,还有……香水味。
很甜腻的女士香水,和她平时用的淡雅花香完全不同。
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周俊达的吻落在她脸颊上。
“我去洗澡。”他像是没注意到她的闪躲,摇摇晃晃走向卧室。
魏芸熙坐在黑暗里,听着浴室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进卧室,拿起周俊达搭在椅背上的衬衫。
凑近闻了闻。
那股香水味更浓了,混杂着烟酒的气息。
她把衬衫扔回椅子上,站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03
周俊达的手机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七年,魏芸熙从来没想过要改。
现在她站在浴室门外,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只要走过去,拿起来,输入那六个数字。
就能知道那个唐助理到底是谁,那些暧昧的消息是怎么回事。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她想多了。
魏芸熙的脚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水声停了。
她慌忙退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杂志。
周俊达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了她一眼。
“还不睡?”
“再看会儿。”魏芸熙头也没抬。
周俊达走进卧室,很快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魏芸熙盯着杂志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凌晨两点,她仍然睁着眼睛。
身边的周俊达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
魏芸熙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冰凉。
她走到周俊达那边,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在充电,屏幕一片漆黑。
拿起手机时,她的手在抖。
输入密码:102323。
屏幕亮了。
壁纸还是去年他们在海边度假时拍的照片,她笑得一脸灿烂。
魏芸熙点开微信,通讯录最上方是“唐傲珊”。
头像是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性,笑容自信。
她犹豫了三秒,点进去。
聊天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
起初都是工作内容,项目进度,会议通知。
一个月前,语气开始变了。
唐傲珊会发“周总辛苦了,要注意休息哦”。
周俊达回:“你也是,别总加班。”
两周前,唐傲珊在晚上十一点发来一张自拍。
背景像是酒吧,她举着酒杯,微醺的脸泛着红晕。
“应酬好累,想回家了。”
周俊达回复:“在哪?我送你。”
“不用啦,我已经打车了。周总真体贴❤️”
“安全到家说一声。”
“好的呢~周总这么关心我,女朋友不会吃醋吧?”
“她睡了。”
魏芸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冰凉。
她继续往下滑。
上周三,凌晨一点。
唐傲珊:“睡不着,在想今天会议上您说的那个方案。”
周俊达:“这么晚还不睡?”
“脑子里都是工作嘛。周总,我觉得您特别厉害,什么都懂。”
“你也很聪明,学得快。”
“那还不是周总教得好~对了,您上次说喜欢的那家日料店,我朋友说真的很不错。”
“下次带你去尝尝。”
“真的吗?期待~”
昨天下午。
唐傲珊发来一张照片,是条宝蓝色的领带。
“逛街看到的,感觉特别配您那套深灰色西装,就买了。”
周俊达:“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啦,就当是谢师礼。您教了我那么多东西。”
“那多不好意思。”
“那周总请我吃饭就好啦~今天下班后有空吗?”
“好,地方你定。”
聊天记录到这里就断了。
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而昨晚周俊达说,他在公司加班到九点。
魏芸熙点开唐傲珊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晚十点发的,照片是日料店的吧台,两只清酒杯碰在一起。
配文:“和敬爱的老师共进晚餐,受益匪浅❤️”
没有露出人脸,但其中一只手腕上戴着的表,魏芸熙认得。
是她去年送给周俊达的生日礼物。
她退出微信,点开相册。
最近删除里,有十几张照片。
大部分是唐傲珊的单人照,办公室里的,餐厅里的,笑容明媚。
最后三张是合影。
唐傲珊歪头靠在周俊达肩上,比着剪刀手。
周俊达的手搭在她腰上,笑得有点拘谨,但没有推开。
照片时间:昨晚九点四十三分。
魏芸熙关掉手机,把它放回原位。
她慢慢走回自己那侧床边,坐下。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
她盯着那道光,直到它消失。
然后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周俊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
魏芸熙轻轻把它挪开,背过身去。
04
早餐是小米粥和煎蛋。
周俊达坐下时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好像喝多了,头疼。”
魏芸熙把粥推到他面前:“今天还去公司吗?”
“得去,上午约了甲方。”周俊达喝了一口粥,皱眉,“怎么这么淡?”
“你胃不好,少吃点盐。”
周俊达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气氛沉默得有些尴尬。
魏芸熙拿起手机,假装看新闻,余光却注意着周俊达。
他今天系了条宝蓝色的领带。
很衬他的肤色,显得人精神。
“新买的领带?”她装作随意地问。
周俊达的手顿了一下:“啊,对。上周买的,一直没机会戴。”
“挺好看的。”
“谢谢。”周俊达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吃完早餐,他起身收拾公文包。
“今晚可能要晚点,有个方案要赶。”
“知道了。”
周俊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芸熙,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魏芸熙正在洗碗,水流哗哗响。
“没有啊。”她说,“怎么了?”
“感觉你怪怪的。”周俊达挠挠头,“好像不太爱说话了。”
“可能是最近培训班学生多,有点累。”
“那你要注意休息。”周俊达穿上鞋,“我走了。”
门关上了。
魏芸熙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日期:11月7日。
时间:上午8点15分离家。
领带:宝蓝色,新。
理由:加班赶方案。
她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上午的绘画课,她有些心不在焉。
教小朋友画向日葵,自己却总把黄色涂到线外。
“魏老师,您今天状态不太好啊。”助教小陈关心地问。
“昨晚没睡好。”魏芸熙勉强笑笑。
中午休息时,她给林思瑶发了条微信。
“在忙吗?”
林思瑶很快回复:“刚开完庭,怎么了宝贝?”
“想找你聊聊,有空吗?”
“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她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咖啡馆,离林思瑶的律所很近。
魏芸熙到的时候,林思瑶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
“等我五分钟,马上就好。”林思瑶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魏芸熙点了杯拿铁,坐在对面等她。
窗外华灯初上,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
林思瑶终于合上电脑,长长舒了口气。
“好了,说吧。什么事让我们魏老师愁眉苦脸的?”
魏芸熙捧着温热的杯子,很久没说话。
“我可能……”她开口,声音很轻,“要离婚了。”
林思瑶愣住了。
“周俊达出轨了?”她直接问。
魏芸熙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确定。但……有证据。”
她把手机聊天记录和照片的事简单说了。
林思瑶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魏芸熙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泡沫,“思瑶,我们结婚七年了。”
“七年又怎样?”林思瑶握住她的手,“芸熙,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也许……也许只是暧昧,还没到那一步。”
“你信吗?”林思瑶反问,“那些照片,那些聊天记录,深夜一起吃饭。芸熙,别自欺欺人。”
魏芸熙低下头,眼泪掉进咖啡里。
“那我该怎么办?”
“第一,冷静。第二,收集更多证据。第三,想清楚你要什么。”林思瑶的语气专业而冷静,“如果你要离婚,我帮你找最好的离婚律师。如果你要给他机会,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不知道我要什么。”魏芸熙哽咽道,“我就是觉得……疼。这里疼。”
她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林思瑶起身坐到她身边,抱住她。
“我知道,我知道。”她轻声说,“但芸熙,你得振作起来。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得保护自己。”
魏芸熙哭了很久,把林思瑶的肩膀都哭湿了。
最后她擦干眼泪,红着眼睛说:“我想先收集证据。”
“好。”林思瑶说,“聊天记录备份了吗?”
“还没。”
“现在做。还有,查他的消费记录,开房记录,行车记录。这些我教你怎么弄。”
她们在咖啡馆待到十点。
林思瑶教了她很多方法,如何合法地收集证据,如何保护自己的财产。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林思瑶叮嘱,“在他察觉之前,把能拿到的都拿到。”
魏芸熙点头。
回家的地铁上,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周俊达刚来北京时,也常坐这条线。
那时候他们买不起车,周末就坐地铁到处逛。
周俊达总把座位让给她,自己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护着她。
她仰头看他,觉得这个男人会保护她一辈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俊达发来微信:“今晚要通宵,不回去了。你早点睡。”
魏芸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
没有表情,没有叮嘱。
她退出微信,打开相册,把那天拍下的聊天记录和照片,备份到了云盘。
05
周俊达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渗透进生活里。
比如魏芸熙不再等他一起吃晚饭。
比如她睡觉时总是背对着他,而且睡在床的最边缘。
比如他抱她时,她的身体会僵硬。
比如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起初周俊达以为她是心情不好,或者培训班工作太累。
他试着哄她,买花,买礼物,说甜言蜜语。
魏芸熙收下花,插进花瓶,说谢谢。
礼物放在抽屉里,没拆。
甜言蜜语像石子扔进深井,听不见回音。
上周五晚上,周俊达特意早早下班,买了电影票。
是他记得魏芸熙一直想看的文艺片。
“今晚有空吗?我们去看电影。”他发微信给她。
过了半小时,魏芸熙回复:“晚上有家长会,走不开。”
“那明天呢?”
“明天要带学生写生。”
周俊达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上一股烦躁。
他打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魏芸熙的声音很轻,背景音嘈杂。
“你是不是在躲我?”周俊达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就是忙。”
“忙到连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周俊达的声音提高了些,“魏芸熙,我们多久没好好说话了?”
“我真的在忙,学生家长等着呢。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周俊达盯着手机,一股无名火窜上来。
他开车回家,屋里黑着灯。
餐桌上放着张字条:“我吃过了,你的在冰箱,自己热。”
字迹工整,没有署名,没有表情符号。
周俊达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里面是青椒肉丝和米饭。
微波炉加热时发出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也是加班晚归,魏芸熙总会等他。
不管多晚,客厅的灯都亮着。
她窝在沙发上打盹,听到开门声就揉着眼睛醒来。
“回来啦?菜在锅里热着,我给你盛。”
现在呢?
现在屋里是黑的,菜是冷的,人是远的。
周俊达吃完饭,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唐傲珊发来消息:“周总,方案甲方通过了!太开心了!”
后面跟着个转圈的表情。
周俊达回复:“辛苦了,早点休息。”
“您也辛苦啦~对了,这周末有空吗?想请您吃饭庆祝一下。”
周俊达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
卧室门被推开,魏芸熙走进来。
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浴室。
周俊达删掉了唐傲珊的对话框,把手机扔到一边。
魏芸熙洗完澡出来,穿着保守的棉质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掀开被子,在离他最远的那侧躺下。
关掉自己这边的床头灯。
黑暗里,周俊达开口:“我们谈谈。”
“累了,明天吧。”魏芸熙背对着他说。
“就现在。”周俊达坐起来,打开他那边的灯。
昏黄的光照在魏芸熙身上,她一动不动。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周俊达问,“你这段时间像变了个人。”
魏芸熙没说话。
“是不是我太忙了,没时间陪你?我可以调整工作——”
“不用。”魏芸熙打断他,“你忙你的。”
“那你能不能别这样?”周俊达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你这样冷暴力算什么?”
魏芸熙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周俊达,”她轻声说,“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周俊达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魏芸熙说,“有没有什么事,是你瞒着我的?”
空气凝固了。
周俊达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起那些聊天记录,想起那顿日料晚餐,想起唐傲珊靠在他肩上的温度。
“没有。”他说,“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魏芸熙看了他很久,然后转回去,重新背对他。
“睡吧。”
“魏芸熙!”周俊达提高声音,“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了。”魏芸熙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问你有没有事瞒着我,你说没有。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周俊达抓起枕头,狠狠砸在床上。
“你最近是不是神经质了?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魏芸熙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掀开被子,起身下床,抱起自己的枕头。
“你去哪?”周俊达问。
“客房。”魏芸熙说,“免得影响你休息。”
她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没有摔门,没有争吵,平静得可怕。
周俊达坐在床上,抓着自己的头发。
手机又亮了一下。
唐傲珊:“周总?周末有空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有。”
06
程玉洁来北京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拎着行李箱敲开了门。
魏芸熙开门时愣住了:“妈?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程玉洁白了她一眼,拖着箱子进屋。
“不是……您该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接什么接,我还没老到不认识路。”程玉洁换了鞋,在屋里转了一圈,“俊达呢?”
“上班去了。”
程玉洁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跟妈说说。”
魏芸熙心里一紧:“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程玉洁瞪她,“你爸前两天给你打电话,听你声音不对。他担心得睡不着觉,非要我来看看。”
“我没事……”
“没事?”程玉洁打断她,“魏芸熙,你是我生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说吧,跟俊达怎么了?”
魏芸熙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吵架了?”
摇头。
“他欺负你了?”
还是摇头。
程玉洁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
“芸熙,妈是老了,但不瞎。你这屋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厨房的灶台干净得像没人用过,冰箱里全是速食。俊达的拖鞋摆在门口,鞋底都是灰,说明他好久没按时回家了。”
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你眼睛里没光了。”
魏芸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扑进妈妈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这半个月的委屈,痛苦,强装的镇定,全在这一刻决堤。
程玉洁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问。
等魏芸熙哭够了,才递给她纸巾。
“现在能说了吗?”
魏芸熙擦干眼泪,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照片给妈妈看。
程玉洁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得很慢。
看完后,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思瑶让我收集证据,然后起诉离婚。”
“林思瑶那丫头是律师,她的话你得听。”程玉洁说,“但妈问你一句:你还爱他吗?”
魏芸熙沉默了。
“如果你还爱,还想给他机会,那就要让他付出代价,让他知道这事有多严重。”程玉洁说,“如果你不爱了,心死了,那就离。妈支持你。”
“我不知道。”魏芸熙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七年,怎么就这样了?”
“七年怎么了?三十年也有散的。”程玉洁搂住女儿,“芸熙,婚姻就像瓷器,碎了就是碎了。你就算把它粘回去,裂痕也在那儿。你可以选择继续用这个有裂痕的瓷器,也可以换个新的。但无论怎么选,都不能割伤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周俊达回家时看到程玉洁,很惊讶。
“妈?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来女儿家还要跟你报备?”程玉洁不冷不热地说。
周俊达尴尬地笑笑:“不是这意思。您吃饭了吗?我请您出去吃。”
“不用了,芸熙做了饭。”程玉洁看了眼桌上的菜,“三菜一汤,我们娘俩够吃了。你吃过了吧?”
周俊达其实还没吃,但只能点头:“吃过了。”
“那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周俊达看了眼魏芸熙,她正在盛汤,没看他。
他讪讪地回了卧室。
程玉洁压低声音对女儿说:“看见没?心虚。”
吃完饭,程玉洁坚持要洗碗。
魏芸熙拗不过她,只好在厨房门口陪着。
“芸熙,妈问你个事。”程玉洁边洗碗边说,“那个唐助理,你了解多少?”
“只知道是他公司新招的助理,很年轻,二十六岁。”
“查过背景吗?”
魏芸熙摇头。
程玉洁关上水龙头,擦擦手:“得查。思瑶不是律师吗?让她帮忙查查。这种小姑娘,不会无缘无故贴上有妇之夫。要么图人,要么图钱,要么图事业。”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如果是图事业,那可能比你想象的还麻烦。”
魏芸熙心里一沉。
第二天,她约了林思瑶见面。
把妈妈的话转述了一遍。
林思瑶点头:“阿姨说得对。我这就找人查。”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唐傲珊,二十六岁,英国留学归来,家境普通。
父亲早逝,母亲在老家开小超市,供她出国读书欠了不少债。
她进公司后,表现确实出色,但更擅长人际交往。
“重点在这里。”林思瑶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她和周俊达现在负责的是同一个大型地产项目。这个项目如果做成,周俊达能升总监,唐傲珊也能转正为项目主管。”
“所以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不止。”林思瑶说,“我打听到,公司高层对周俊达最近的工作状态不太满意。如果这个项目出问题,他的位置可能不保。而唐傲珊……有人看见她和副总有来往。”
魏芸熙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不只盯上了周俊达,还在找其他靠山?”
“聪明。”林思瑶合上资料,“所以芸熙,这事可能比单纯的出轨更复杂。你得尽快做决定。”
那天晚上,魏芸熙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凌晨一点,周俊达回来了。
他没开灯,轻手轻脚地进屋,脱下外套。
魏芸熙闻到了香水味,还是那股甜腻的气息。
这次她没有装睡。
“周俊达。”她开口。
黑暗中,周俊达吓了一跳。
“你还没睡?”
“我们谈谈。”魏芸熙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暖黄的光照亮了房间。
周俊达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谈……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婚姻,还有没有继续的必要。”
周俊达的脸色变了。
07
项目出问题了。
周四上午的评审会上,甲方对设计方案提出了十七处修改意见。
几乎等于全盘否定。
周俊达在会上差点和甲方吵起来,被副总硬生生按住了。
散会后,副总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周俊达,你最近怎么回事?”副总拍着桌子,“这种低级错误也犯?”
“王总,是甲方那边故意刁难——”
“我不管是不是刁难!”副总打断他,“这个项目多少人盯着你知道吗?做成了,你升总监,我做副总。做不成,咱俩一起滚蛋!”
周俊达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给你一周时间,把方案改好。改不好,自己递辞职报告。”
从副总办公室出来,周俊达觉得整个走廊都在旋转。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瘫坐在椅子上。
手机响了,是唐傲珊。
“周总,我听说评审会的事了。您别太难过,我们一起想办法。”
周俊达听着她温柔的声音,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傲珊,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呀。”唐傲珊顿了顿,“对了周总,我听说……赵副总那边好像对这个项目有别的想法。”
周俊达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唐傲珊压低声音,“赵副总好像私下接触了另一家设计公司,准备备用方案。”
周俊达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赵副总真的找了备胎,那他的位置就真的危险了。
“我知道了。”他沉声说,“这事你先别声张。”
“我明白。周总,您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我永远站在您这边。”
挂断电话,周俊达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整层楼的人都走光了。
他开车回家,路上堵得厉害。
红灯一个接一个,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到家时已经八点多。
推开门,屋里飘着饭菜香。
程玉洁还在,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
“回来啦?洗洗手,马上吃饭。”
魏芸熙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她没看他,盯着文件上的字。
周俊达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
他脱了外套,没去洗手,直接坐下。
“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程玉洁端菜出来,“芸熙说你爱吃红烧肉,我特意做的。”
“谢谢妈。”周俊达拿起筷子。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程玉洁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叹了口气。
“俊达啊,最近工作很忙?”
“嗯,项目出了点问题。”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程玉洁给他夹了块肉,“你看你,脸色这么差。”
周俊达勉强笑了笑:“知道了妈。”
吃完饭,程玉洁坚持自己洗碗,让他们俩去客厅说话。
周俊达和魏芸熙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芸熙。”周俊达先开口,“那天你说要谈,想谈什么?”
魏芸熙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周俊达心慌。
“我想好了。”她说,“我们还是——”
话没说完,周俊达的手机响了。
是唐傲珊。
他看了眼屏幕,挂断了。
“谁啊?”魏芸熙问。
“同事,说工作的事。”周俊达把手机调成静音,“你继续说。”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这次是微信消息。
魏芸熙瞥了一眼,看见唐傲珊的名字。
她笑了,笑得很淡。
“没什么。”她站起来,“你先忙吧。”
“芸熙!”周俊达抓住她的手腕,“你到底想说什么?”
魏芸熙低头看着他的手,慢慢抽出来。
“没什么重要的。我去帮妈洗碗。”
她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周俊达坐在沙发上,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燃烧。
他觉得所有人都跟他作对。
甲方,副总,同事,现在连魏芸熙也这样。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张峻熙,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门。
“俊达,出来喝酒。老地方。”
周俊达拿起车钥匙:“马上到。”
他走到厨房门口,对里面说:“我出去一下,同事找我。”
魏芸熙背对着他,嗯了一声。
周俊达摔门而去。
酒吧里烟雾缭绕,音乐震耳欲聋。
张峻熙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三四个空瓶。
“怎么了这是?”周俊达坐下,也开了瓶啤酒。
“还能怎么,工作呗。”张峻熙苦笑,“咱们这行,真不是人干的。”
两人碰了碰瓶,一口气喝了半瓶。
“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张峻熙压低声音,“你们部门那个唐傲珊,你小心点。”
周俊达的手顿住了:“什么意思?”
“我听说,她跟赵副总走得很近。”张峻熙说,“而且有人看见,她私下接触甲方的人。”
周俊达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她不是那种人。”
“兄弟,我是为你好。”张峻熙拍拍他的肩,“女人心,海底针。尤其是这种年轻漂亮又有野心的,你玩不过。”
周俊达没说话,闷头喝酒。
一瓶,两瓶,三瓶。
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也让那些烦恼暂时退去。
他想起唐傲珊崇拜的眼神,想起她甜腻的香水味,想起她说“我永远站在您这边”。
然后又想起魏芸熙,想起她最近冷淡的眼神,想起她背对着他睡觉的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连魏芸熙也变了?
喝到第四瓶时,张峻熙接了个电话,说老婆查岗,得回去了。
周俊达摆摆手,继续一个人喝。
酒吧打烊时,他已经醉得站不稳。
服务员扶他出来,帮他叫了代驾。
回到家,凌晨两点。
他用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魏芸熙应该睡了。
周俊达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想倒杯水。
手一滑,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没管,又去酒柜里拿了瓶红酒。
这是他收藏的好酒,一直舍不得开。
现在他不管了,用开瓶器撬开木塞,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酒精烧灼着喉咙,也烧掉了最后一点理智。
卧室门开了。
魏芸熙穿着睡衣走出来,打开客厅的灯。
她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又看看他手里的酒瓶。
眉头微皱。
这个表情像一根针,刺破了周俊达心里最后那层伪装。
“你就这么嫌弃我?”他嘶哑着问。
魏芸熙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周俊达举起酒瓶,狠狠摔在地上。
暗红的液体像血一样溅开,染红了地毯。
玻璃碎片四散。
“我问你!”他吼道,“是不是嫌弃我?!”
魏芸熙站在那片狼藉之外,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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