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太是我远房姨婆,一辈子硬邦邦的性子,在老家守着三间青砖房过了大半辈子。

前阵子总说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让赶紧去北京大医院。

姨婆的儿女都在南方打工,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陪着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北京。

一路上姨婆坐立不安,手在腿上搓来搓去,嘴里反复念叨:“北京那么大,可别遇上啥熟人。”

儿女以为她是怕看病花钱,又怕陌生地方,一个劲劝:“妈,咱去的是最好的医院,钱您别操心,治好病才最重要。”

可他们不知道,姨婆心里压着个埋了四十多年的疙瘩,就怕这趟北京行,把当年的秘密给抖出来。

到了医院,排队挂号、做检查,折腾到下午才轮到见主治医生

诊室门“吱呀”一声推开,医生穿着白大褂走进来,姨婆抬头一瞅,手里的帆布包“啪嗒”掉在地上。

这医生四十出头,浓眉大眼,鼻梁挺得笔直,那眉眼间的神态,跟年轻时候的自己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姨婆的心跳瞬间跟擂鼓似的,“咚咚”响得耳朵都嗡嗡的。

医生弯腰帮她捡起包,笑着问:“阿姨,您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听着就让姨婆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没忍住往下掉。

她强憋住情绪,慢慢说:“胸口闷,喘不上气,县医院查不出来啥毛病。”

医生一边低头记录,一边时不时抬头追问:“有没有心慌?活动后会不会更严重?”

姨婆的目光却黏在医生脸上挪不开,尤其是他耳后那颗米粒大的红痣——跟当年自己生下的儿子,一模一样!

当年姨婆19岁,响应号召去贵州当知青,在山坳里的村子认识了村里的后生。

两人情投意合,可那时候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事,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要被处分,还得连累家里人。

那后生家里穷得叮当响,兄弟四个挤在一间土坯房,根本养不起孩子,两人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孩子生在农历五月初五,端午那天,白白胖胖的,耳后那颗红痣特别显眼。

姨婆抱着孩子哭了三天三夜,舍不得啊,那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实在没办法,为了孩子能活下来,她托村里的接生婆张婶,把孩子送给了城里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

送孩子那天,天刚蒙蒙亮,姨婆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张婶抱着孩子走远。

手里攥着孩子穿的小碎花棉袄,布料磨得手心发疼,她哭到差点背过气,硬是没敢上前再抱一下。

后来知青返城,她回了老家,嫁了人,生了一儿一女,可心里那道疤,从来没好过。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想去找孩子,可手里只有个银锁,连人家姓啥名啥都不知道。

怕打扰孩子的生活,更怕孩子恨她当年狠心抛弃,这念头就这么一次次压了下去。

想到这儿,姨婆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皱纹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医生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笔,从抽屉里抽了张纸巾递过来:“阿姨,您别激动,慢慢说,病咱们慢慢治。”

姨婆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喉咙发紧,结结巴巴地问:“医生,你……你叫啥名字?老家是哪儿的?”

医生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我叫陈建国,老家是贵州的,不过我是被养父母收养的,从小在城里长大。”

陈建国”三个字,跟炸雷似的在姨婆耳边响,当年她给孩子取的小名就叫建国,盼着他平平安安长大。

姨婆的手开始发抖,声音颤得厉害:“那……那你耳后那颗痣,是打小就有的不?”

陈医生抬手摸了摸耳后,点点头,眼里带着疑惑:“是啊阿姨,您怎么知道?”

他看着姨婆通红的眼睛,还有两人越来越像的眉眼,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冒出个不敢想的念头。

姨婆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孩子,你……你是不是1969年农历五月初五生的?”

陈医生这下彻底傻了,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子上。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抱养的,养父母待他极好,可他心里一直揣着个疑问:亲生父母是谁?为啥要送他走?

现在突然冒出个老太太说自己是他亲妈,他脑子一片空白,又惊又懵,鼻子还酸酸的。

“阿姨,您……您别开玩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陈医生的声音都在抖。

姨婆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是个小小的银锁,上面刻着个“安”字。

“你看这个,是不是在你养父母那儿?当年我亲手给你戴上的,求它保佑你平平安安。”

陈医生盯着那银锁,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个银锁他太熟悉了,养父母一直锁在抽屉里,说这是亲生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他颤抖着接过银锁,指尖摸着上面凹凸的刻字,再看看姨婆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心里的疑惑一下子全解开了。

“妈……”他哽咽着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姨婆瞬间止住了哭声。

姨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哎,孩子,妈在呢!妈找了你四十多年啊!”

几十年的分离,一句“妈”,一句“哎”,就把断了的亲情重新接上了。

旁边姨婆的儿女也看傻了,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压根不知道妈妈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反应过来后,儿子赶紧劝:“妈,陈医生,你们先别激动,这事儿太突然,慢慢说,别累着。”

陈医生也缓过神,扶着姨婆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妈,您别急,喝口水,有话慢慢说。”

姨婆就把当年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说自己当年有多无奈,说这些年有多想念他。

“孩子,妈对不起你,当年实在是没办法才把你送走,你可千万别怪妈。”姨婆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道歉。

陈医生摇摇头,擦了擦眼泪:“妈,我不怪您,我知道您当年肯定受了不少苦,能找到您,我太高兴了。”

他说养父母前几年过世了,生前一直劝他找亲生父母,说亲生母亲肯定也在找他。

“这些年我也托人打听,可贵州那么大,没一点线索,没想到竟然在这儿见到您了。”陈医生的语气里满是感慨。

接下来的日子,陈医生亲自给姨婆安排检查、制定治疗方案,比对待其他病人上心多了。

每天忙完门诊,他都会去病房看姨婆,有时候带份北京烤鸭,有时候带盒点心,陪着她聊家常。

姨婆的病情也一天天好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精神头也足了。

姨婆总跟我们念叨:“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还能见到建国,而且还是他给我治病,这都是老天注定的缘分啊。”

“当年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心里一直堵得慌,现在心愿了了,病也好多了。”

陈医生也常说:“能找到亲妈,还能为她尽孝,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姨婆出院那天,陈医生特意请了假,开着车送她回了老家。

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说这事儿比电视剧还传奇,简直不敢相信。

陈医生在老家待了五天,陪着姨婆走亲戚,看老房子,听她讲当年在贵州当知青的日子。

他还跟姨婆的儿女认了亲,说以后就是一家人,要互相照应。

“我养父母不在了,现在妈和哥哥姐姐就是我最亲的人,以后我会常回来看看。”陈医生拍着胸脯说。

姨婆看着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后来,陈医生每隔两个月就会回老家看望姨婆,有时候还会接姨婆去北京住上十天半个月。

姨婆总跟街坊邻居说:“人这一辈子,啥苦都能吃,啥坎都能过,只要亲情还在,心里就踏实。”

“当年我以为自己做了错事,愧疚了一辈子,现在才知道,只要心里装着孩子,孩子也会记着你。”

这事也让我感触很深,亲情就是割不断的纽带,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离得多远,总有一天会重逢。

姨婆当年的无奈,陈医生多年的寻找,最后以这么温暖的方式相遇,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珍惜亲情,不管遇到啥困难,家人永远是最坚实的后盾。

姨婆常说:“做人要心存善念,做事要对得起良心,老天不会亏待好人。”

这话一点不假,善良和思念,终究会指引着亲人找到彼此。

现在姨婆身体硬朗,精神也好,逢人就炫耀自己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个个都孝顺。

陈医生也因为找到了亲妈,变得更开朗了,工作起来也更有干劲。

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失散多年的亲人重新团聚,莫过于有机会弥补当年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