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2月9日黎明,湖北大别山深处一夜飞雪。车灯切开白雾,69岁的韩先楚执意坐在副驾,军大衣敞开,眼始终望着前方的县道。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一句话没说,只不时摩挲袖口那枚已经磨亮的一级八一勋章。

到二程镇口时,轮胎陷进半尺积雪,司机想掉头,他摆手:“剩下这几里路,我自己能走。”随行干部劝了半天才又启动发动机。车子摇摇晃晃爬进镇里,他却忽然要求停下:“这里的雪多,别把路压坏,乡亲们还指望明天推车出集。”

县委临时把接待地点改在公社办公室,火盆里的松枝噼啪作响,炭灰四溅。韩先楚抖落肩头雪渍,张口第一句话就是:“把吴海洲、闵永进请来,其他就别折腾。”十分钟后,两位老乡推门进屋,鼻尖和耳垂冻得通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海洲,你还舍不得把那件旧军大衣换下来?”韩先楚侧目一瞥,轻声打趣。吴海洲嘿嘿直乐,却把双手藏在袖子里不肯伸出来。闵永进更是缩在门口,单衣薄得发光。

眼前的场景像一盆冷水浇下。将军想起出发前在北京采办的皮大衣,当场脱下递过去:“拿着,别推。”闵永进慌得直摆手:“可你身子骨……”韩先楚不耐烦地打断:“穿!”语调铿锵,没人再敢劝。

贴心的小动作难掩内心翻涌。当天午后,他坚持步行去村里看望老人。破旧的土墙,褪色的门板,每一处都让这位戎马半生的上将眉头紧锁。得知全村六百多户人年均收入不足百元、冬衣仍靠缝补,他的心脏骤然抽痛,却悄悄将硝酸甘油攥在掌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乡亲们蜂拥而至,杂乱脚印把雪地踩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人喊:“先楚回来了!”声音颤着,却透着久违的欢喜。老支书凑到将军跟前,笑里含泪:“你放心,现在日子慢慢见起色。”韩先楚用力点头,却瞄见对方袖口那几处补丁,目光瞬间黯下。

夜里回到县城招待所,他把秘书叫到床前:“明天给兰州军区打电话,要五万件旧军大衣,全拉到红安来。”秘书低声提醒:“首长,这笔钱得有预算,走不通手续啊。”

话音未落,韩先楚霍然坐起,声音拔高:“没有钱?扣我的工资!不够就扣我儿子的,再不够扣我孙子的!总要有人还这笔账。”说罢,他抬手按住胸口,大口喘气。秘书吓得忙喂药,才稳住心率。

第二天清晨,电话拨通。命令一下,军区后勤处连夜组织调运。韩先楚站在窗前,看天边铁灰色的云层翻涌,半晌没动。他突然开口,像是对秘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晓得不?红安当年三十三万人,牺牲和遇难的就有十四万。黄安改名红安,是红得发黑的血换来的。五万件旧大衣,给得起,也给得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份执拗与热忱,源于他早年的苦难。1913年2月,韩先楚出生在黄安县田店村,家里空空如也,母亲常用草根熬粥糊口。12岁那年,他第一次进私塾,刚识得几个大字,父亲就病逝。少年扛起扁担给地主放牛,又学过篾匠,手磨出厚茧。

1927年11月,黄麻起义的枪声震醒了大别山。15岁的韩先楚扔下竹刀,加入农协;翌年转为红军童子团团长。初上战场,文化不足,枪法也生疏,可他一股子拼劲儿。1933年罗田夜袭,他带十几名手枪班潜入县城金库,抢出两大麻袋银元,险些命丧河中,最终仍因遗失部分银元被处分调去交通队。

那次挫折却让他更硬。没枪也要打仗,他提根扁担带新兵活捉十几名民团,轰动全军。政委吴焕先一句“前线缺人,你去拿枪”,把他又推回杀声震天的火线。独树镇一役,他带伤冲到最前线夺回高地,徐海东火线提拔他为师长。

抗战时期,他率688团转战冀南、漳南,游击、破袭,配合八路军开辟根据地。解放战争中,东北雪原是他的舞台,三纵号称“旋风”,杜聿明直言“防不胜防”。1950年海南岛登陆,他夜渡琼州海峡,一举斩断国民党退路;同年冬天,第四次战役的砥平里阻击,他率40军硬撕美军防线。1955年授衔,上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纵横沙场半生,韩先楚最难割舍的仍是那片黄土地。1949年南下途中,他第一次以解放军司令员身份返乡,借同学吴海洲四斗谷子的欠条仍妥妥压在书桌夹板。1975年他第二次回乡,发现大队干部臃肿,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减负担,让群众喘口气。”

1986年春,他因重病住进总医院。家属回忆,他最后一次提笔写信给县里,只写一句:“多栽树,树可以慢慢长,人不能再流血。”同年10月,韩先楚病逝,按照遗愿骨灰送回大别山。

雪停以后,红安的田埂冒出一缕青芽。有人说,那像穿上军大衣的山岗在敬礼;也有人说,那是当年十四万英魂在对老司令报平安。无论如何,黄土地记得,每一缕炊烟都认得那个扛着竹篾、执着朴素的少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