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不是小燕子……那这三年你画的到底是谁?”知画颤抖着抚过烧焦的画纸,火光映着吊坠上清晰的字迹。

她曾坚信丈夫夜夜描摹的是远在大理的那位格格,甚至为此熬干了所有青春期待。

当碧玉吊坠从灰烬中显露真容,两个秀丽的字如冰锥刺穿了她三年的自欺——那竟是一个早已从所有人记忆里抹去的名字,一个连提及都成禁忌的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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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午后开始下,到了夜里还没停。

紫禁城的秋雨总是这样,不急不缓的,能把人的心都浸透。知画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针线在她指尖停着,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一片被雨打湿的夜色。

孩子睡在里屋的床上,呼吸声轻轻浅浅的。才满周岁的孩子,睡得沉,不知道父亲今天走了。

永琪是午时离开的。他走的时候,知画就站在这个窗前看着。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一眼这个他住了一年多的院子,也没有看那个他刚满月的儿子。他就那样背着个简单的包袱,走进了雨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门外。

知画当时没有哭。她以为自己会哭的,可眼睛干得很。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福晋,夜深了,歇着吧。”彩霞端着热水进来,声音轻轻的。

知画回过头,彩霞看到她脸上的神情,愣住了。那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茫茫的,像是什么都被掏空了的样子。

“他走了。”知画说,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

“阿哥他……会回来的。”彩霞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

知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不会回来了。他去大理了,去找她了。”

那个“她”,不用明说,主仆二人都知道是谁。

小燕子。还珠格格。那个能让永琪放下一切,连亲生儿子都可以不顾的女人。

知画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彩霞递过来的热毛巾,敷在脸上。热气熏着眼睛,她终于感觉到眼眶有些发酸。

“彩霞,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她的声音闷在毛巾里。

“福晋别这么说……”

“我就是傻。”知画拿下毛巾,眼睛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我早知道他不爱我,早知道他心里只有那个人。可我以为……以为有了孩子,他就会不一样。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只要我够温柔,够贤惠,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

彩霞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默默拧着毛巾。

“今天他走之前,我跟他说,孩子才满月,你怎么忍心。你猜他怎么说?”知画看着彩霞,眼神空空的,“他说,知画,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交易。你要福晋的位置,我要一个孩子让皇阿玛安心。现在交易完成了,我们两清了。”

“两清……”知画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哽咽,“三年,我陪了他三年,给他生了儿子,就换来一句两清。”

彩霞听着,心里难受,也跟着红了眼眶:“福晋,您别这样……”

“我没事。”知画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也有些乱。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头,一下,又一下。

“从今天起,我就只是弘历的额娘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至于永琪……他爱去哪儿去哪儿,爱找谁找谁。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了。”

话是这么说,可梳着梳着,一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落在梳子上。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也下不完。

永琪走后的日子,过得特别慢。

知画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看孩子,喂孩子,陪孩子玩一会儿。下午处理府里的事,看账本,安排下人做事。晚上哄孩子睡了,她就一个人坐在窗前,有时候绣花,有时候看书,更多的时候,只是发呆。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老,直到死。

直到一个月后,管家来报信。

那天是个晴天,秋日的阳光很好,知画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软软的小手抓着她的手指,咯咯地笑。知画看着孩子的笑脸,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填满了一些。

“福晋。”管家站在院子门口,有些犹豫的样子。

“什么事?”知画抬头。

管家走进来,压低声音:“奴才听说……听说阿哥他没去大理。”

知画愣了一下:“没去大理?那他去哪儿了?”

“就在城外,西郊那边,买了座小院子住下了。”

知画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你确定?”

“确定。奴才派人去看过,确实是阿哥。他就住在那里,每天……每天画画。”

“画画?”知画皱眉,“画什么?”

管家看了知画一眼,声音更低了:“听说……是在画一个姑娘。”

知画的心猛地一沉。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家退下后,知画抱着孩子坐在石凳上,很久没动。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也没反应。

“福晋……”彩霞小心地唤了一声。

知画回过神,把孩子交给奶娘:“抱进去吧,该睡午觉了。”

等孩子被抱走了,知画才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没走。”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竟然没走。”

彩霞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他在画画,画一个姑娘。”知画停下脚步,看向彩霞,“你说,他画的是谁?”

彩霞低下头:“奴才……奴才不知道。”

“你知道的。”知画的声音很轻,“我们都知道。除了她,还能有谁?”

小燕子。永琪心里永远只有小燕子。哪怕人走了,他还要把她的样子画下来,日复一日地看,日复一日地怀念。

知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我还以为他有多着急,有多迫不及待要去见她。结果呢?他连京城都没出,就在城外找了个地方,画她的画像。彩霞,你说这是不是很好笑?”

彩霞没说话,只是担忧地看着她。

“我要去看看。”知画忽然说。

“福晋……”

“我要亲眼看看,看看他到底在画什么,看看他到底有多痴情。”知画转身往屋里走,“去准备马车,明天一早,我们去西郊。”

西郊离城里不算远,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知画没让马车直接到永琪住的小院,而是在隔着一段距离的竹林边就停下了。她下了车,对车夫说:“在这儿等着。”

然后她带着彩霞,悄悄地往小院的方向走去。

小院确实很僻静,藏在一片竹林深处,不仔细找都发现不了。院墙是普通的青砖墙,墙头爬着些枯黄的藤蔓。院门是木头的,关得严严实实的。

知画和彩霞躲在竹林里,远远地看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开了。

永琪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头发简单地束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知画几乎没认出他来——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个永琪。挺拔的,从容的,即便穿着粗布衣服,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看样子是去买东西。

等他走远了,知画才从竹林里走出来,走到院门前。她抬起手,想敲门,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福晋,我们不进去吗?”彩霞小声问。

知画摇摇头:“我不想见他。”

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找到一处墙比较矮的地方。墙边有块大石头,她踩着石头,刚好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院子不大,很简朴。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墙角种着几株菊花,已经开了,黄黄白白的。正对着院门的屋子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张书桌,桌上铺着纸,旁边放着笔墨。

“他应该就在那里画画。”知画低声说。

她在墙头趴了一会儿,没等到永琪回来,便下来了。

“走吧,回去了。”

“福晋,就这么回去了?”彩霞有些意外。

“嗯。”知画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先这样。过几天你再来,看看他每天都在做什么。”

“是。”

回去的马车上,知画一直很沉默。彩霞几次想说什么,看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到了府里,知画直接回了房间。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彩霞,我老了吗?”

彩霞忙说:“福晋怎么会老?您还年轻着呢。”

“那为什么他宁肯对着画像,也不肯多看我一眼?”知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彩霞,又像是在问自己。

彩霞答不上来。

知画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算了,不问这个了。你去打听打听,永琪在那边每天都做些什么,见了什么人,画了多少画。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彩霞每隔三五天就去一次西郊,回来就把看到听到的都告诉知画。

“阿哥每天差不多都是同一个时辰出门,去市集买些菜和日用的东西,然后就回去,一直到第二天都不再出门。”

“他在院子里种了些菜,自己浇水,自己除草。”

“最多的还是在画画。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半夜。”

知画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帕子越绞越紧。

“他画的是什么,看清楚了吗?”

彩霞摇头:“离得远,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是个女子的背影,穿着浅色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

“背影……”知画喃喃道,“他连正面都不敢画吗?还是怕画得不像?”

“福晋,您别多想……”

“我没多想。”知画打断她,“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要画到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去大理,肯真正离开我的生活。”

可是永琪好像并不着急。他就那样在小院里住着,日复一日地过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生活:起床,洗漱,做饭,画画,吃饭,再画画,睡觉。

三个月过去了,他没去大理。

半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去大理。

知画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不解,再到现在的麻木。她有时候甚至希望永琪赶紧走,走得远远的,这样她就能彻底死心,彻底开始新的生活。

可他偏偏不走。就像一根刺,扎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时不时地提醒她:看,那个男人宁愿在这里画另一个女人的画像,也不愿意回来看看你和孩子。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每次孩子有新的变化,知画都会想,要是永琪在就好了,他就能看到了。

可永琪不在。他在西郊的小院里,对着画纸,画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人。

入冬后,知画病了一场。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着了凉,发烧,咳嗽,躺了几天。病中的人总是脆弱的,知画躺在床上,看着床帐顶上的花纹,忽然就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小声,怕被外面的丫鬟听见。可眼泪止不住,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湿了一片。

彩霞进来送药,看到她这样,吓了一跳:“福晋,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知画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没事,就是有点难受。”

彩霞把药端过来,知画接过,一口一口地喝。药很苦,苦得她眉头紧皱。

喝完药,彩霞递给她一颗蜜饯,知画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些苦味。

“彩霞,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她忽然问。

彩霞忙说:“福晋别这么说……”

“你看,我生病了,身边连个心疼的人都没有。”知画的声音很轻,“父母远在江南,丈夫在西郊画别的女人,只有你和孩子陪着我。可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你呢,是下人,照顾我是你的本分,不是真心疼我。”

“福晋,奴才……”

“我知道你对我好。”知画看着她,“但那种好,和我想要的好,不一样。”

她想要的是什么好呢?是丈夫的关心,是夫妻间的体贴,是生病时有人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在”。

可这些,永琪从来没给过她。一次都没有。

病好之后,知画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亲自去永琪的小院看看,看看那些画,看看他到底在画什么。

她不再满足于彩霞带回来的那些模糊的描述。她要亲眼看见,亲眼看清楚那个让永琪痴迷到连真实生活都可以抛弃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腊月初八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知画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袍,披着斗篷,坐着马车去了西郊。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竹叶上,沙沙的响。

到了小院附近,知画让车夫等着,自己带着彩霞走过去。今天她运气好,院门居然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石桌石凳上都白了。书房的门关着,但窗户纸破了一个角,能看到里面。

知画走到窗边,透过那个破角往里看。

永琪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前,正在画画。他画得很专注,肩膀微微前倾,手里的笔在纸上慢慢地移动。

知画的视线落在画纸上。

那是一幅已经快完成的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的背影,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簪子固定着。女子的身姿很纤细,肩膀瘦削,腰身盈盈一握,站在那里,像一株清冷的竹。

画得确实很好,笔触细腻,线条流畅。可不知为什么,知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背影……不太像小燕子。

小燕子的背影她是见过的。那姑娘总是活力满满的,走路带风,肩膀挺得直直的,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可画上这个女子,背影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忧郁,有些哀伤。

而且,小燕子从来不穿月白色的衣服。她喜欢鲜艳的颜色,红的,粉的,黄的,像她的人一样,热烈,张扬。

可永琪画里的女子,穿的是最素净的月白色。

知画正在疑惑,永琪忽然停下了笔。他盯着画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知画没听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满了画,一幅挨着一幅,全都是同一个女子的背影,只是姿势略有不同,有的站着,有的微微侧身,有的像是在走路。

永琪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抚摸其中一幅画,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知画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忽然不想看了,转身悄悄离开了小院。

回去的马车上,彩霞看她脸色不好,小心地问:“福晋,您看到什么了?”

知画摇摇头,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纷飞的雪,看了很久。

那之后,知画又去了几次小院。

有时候永琪在,她就远远看着。有时候永琪不在,她就进去看看那些画。

画越来越多了,书房里挂不下,有些就卷起来放在架子上。知画大概数了数,至少有一百多幅。每一幅都是那个女子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裙,简单的发髻,清瘦的身姿。

看得多了,知画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重。

这真的不是小燕子。

小燕子的背影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那姑娘的肩膀总是微微往后收,背挺得笔直,有一种随时准备奔跑的架势。可画上的女子,肩膀是微微前倾的,背也有些弯,像是承受着什么重担。

还有发髻。小燕子很少梳这么整齐的发髻,她总是随便一挽,或者编个辫子,松松垮垮的,有种随性的美。可画上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的。

最让知画不解的是,永琪为什么只画背影?

如果他真的那么爱小燕子,那么想念她,为什么不画她的正面?为什么不画她的脸,她的笑容,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

知画想起有一次,她听到永琪对贴身太监小安子说的话。

那是永琪离开前的一个晚上,知画睡不着,在院子里散步,路过书房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她本来想走开,可听到小燕子的名字,就停下了脚步。

“小安子,你说时间久了,我会不会忘了她的样子?”永琪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阿哥怎么会忘呢?您那么爱还珠格格。”

“可我现在……已经有点记不清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永琪说,“我记得她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具体弯成什么样子,嘴角翘到什么程度,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那您多看看还珠格格的画像啊。宫里不是有她的画像吗?”

永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些画像画得不像。画不出她的神韵,画不出她那种……那种活生生的感觉。”

“那您自己画啊。您画技那么好,一定能画得像。”

“我试过。”永琪的声音更低了,“可我画不出来。每次我想画她的脸,手就抖,画出来的都不像。所以……所以我只能画背影。背影我记得清楚,她走路的样子,她站着的姿势,这些我都记得。”

当时知画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心痛。可现在想来,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如果永琪那么爱小燕子,为什么连她的样子都会忘记?他们分开才一年多,这么短的时间,记忆就这么模糊了吗?

除非……除非他记忆里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小燕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知画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疯狂生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年春天,孩子会走路了。

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笑,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知画跟在后面,张开手护着,生怕他摔倒。

“慢点,弘历,慢点。”她轻声说着,眼里满是温柔。

孩子走了几步,扑进她怀里,仰着小脸看她:“娘,娘……”

“哎,娘在呢。”知画抱起他,亲了亲他的小脸。

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她的头发。知画任由他抓着,抱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时光,如果永琪在,该多好。

知画想着,心里那点苦涩又泛了上来。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福晋。”彩霞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知画把孩子交给奶娘,让她抱去玩。

彩霞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奴才今天去西郊,看到阿哥在烧东西。”

“烧东西?烧什么?”

“好像是画。”彩霞说,“奴才离得远,看不清楚。但看到院子里有烟,阿哥站在那儿,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扔。”

知画愣住了:“烧画?为什么?”

“奴才也不知道。烧了一会儿,他又不烧了,把剩下的画都收起来,拿回屋里去了。”

知画皱起眉头。永琪那么宝贝那些画,每天画了又画,怎么舍得烧掉?

除非……除非那些画有什么问题。

“他还做了什么?”知画问。

“别的就没什么了。烧完画,他就进屋了,一直到奴才离开都没再出来。”

知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备车,我要去西郊。”

“现在?”

“现在。”

知画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院门依旧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石桌上还残留着一些灰烬,风一吹,灰就扬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书房的门关着,但窗户开着。知画走到窗边,往里看。

永琪不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墙上挂满了画,架子上堆满了卷轴,桌上也铺着好几幅没画完的。墨迹还没干,在阳光下泛着光。

知画走到桌边,看着桌上的画。

还是那个女子的背影,还是月白色的衣裙,还是简单的发髻。可今天的这幅画,有些不一样。

女子的头上,多了一根簪子。

那是一根很简单的玉簪,通体碧绿,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簪子斜斜地插在发髻里,露出一点点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知画盯着那根簪子看了很久。她很确定,小燕子从来没有戴过这样的簪子。小燕子喜欢的是金簪,银簪,镶珍珠的,嵌宝石的,华丽又耀眼。这种素净的玉簪,她根本不会戴。

那么,这根簪子是谁的?

画上的女子,又是谁?

知画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秘密,一个连永琪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的秘密。

她转身去看墙上的画。一幅一幅地看,仔细地看。

看了十几幅后,她发现了规律:早期的画上,女子头上是没有簪子的。大概从半年前开始,簪子才出现在画上。而且越往后的画,簪子画得越清晰,越细致。

永琪在慢慢“回忆”起这根簪子。

就像一个人,在努力回想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一开始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慢慢地,细节才一点点浮现出来。

可如果画上的人是小燕子,永琪为什么要“回忆”一根她从来不曾戴过的簪子?

除非……除非这根簪子根本不属于小燕子,而是属于另一个人。一个在永琪记忆深处,被埋藏了很久的人。

知画的手开始发抖。她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福晋,您怎么了?”彩霞担心地问。

“我没事。”知画深吸一口气,“走吧,我们回去。”

离开小院的时候,知画回头看了一眼。夕阳西下,小院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她觉得,这安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一个她不知道的,也许连永琪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

回去之后,知画病了三天。

说是病,其实就是精神不济,吃不下睡不好。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思虑过度,开了些安神的药。

彩霞每天伺候她喝药,看着她一天天憔悴下去,心里着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四天,知画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春色,忽然说:“彩霞,你去查查,永琪在娶我之前,有没有过别的女人。”

彩霞一愣:“别的女人?”

“嗯。”知画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小燕子。是更早的,也许是在江南的时候,也许是在宫里的时候。总之,去查查。”

“福晋,您怎么突然……”

“你就去查吧。”知画打断她,“我想要知道。”

彩霞只好应下,出去打听了。

几天后,她带回来一个消息。

“福晋,奴才打听到了。阿哥在去江南游学的时候,确实认识过一个姑娘。”

知画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什么姑娘?”

“姓夏,是当地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儿。据说……据说长得很美,性子也温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阿哥在江南那半年,经常去她家拜访,两人……两人很谈得来。”

“后来呢?”知画的声音有些干涩。

“后来那姑娘病了,病得很重。阿哥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去看,也没救回来。姑娘去世后,阿哥很伤心,在京城给她买了块墓地,每年都去祭拜。”

知画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墓地在哪里?”

“在西山那边。奴才打听过了,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了‘爱妻之墓’四个字。”

爱妻。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知画的心里。

原来永琪心里,早就有一个“爱妻”了。不是小燕子,更不是她,是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夏姑娘。

那么,那些画……那些画上的女子,月白色的衣裙,简单的发髻,碧玉的簪子,会不会就是这位夏姑娘?

小燕子活泼热烈,像一团火。可画上的女子沉静忧郁,像一池水。一个像水的女子,才是永琪真正喜欢的类型吧?

所以他才会对小燕子念念不忘,因为小燕子身上,有那个夏姑娘的影子?或者,他在小燕子身上,寻找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子的影子?

知画越想,心里越乱。

“福晋,您别多想。”彩霞看着她苍白的脸,担心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姑娘已经去世了,再怎么样,也争不过活人。”

知画苦笑:“是啊,争不过活人。可如果一个活人,心里装着一个死人,那比装着一个活人更可怕。因为死人永远是完美的,永远不会有缺点,永远活在最美好的记忆里。”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忽然想起永琪画上的女子。虽然看不到脸,但能感觉到,那一定是个很美的人。清冷的,忧郁的,像一朵在深夜开放的花。

那样的女子,才是永琪会爱上的吧。

而她呢?她是知画,是江南陈家的小姐,是皇太后看中的孙媳妇。她温柔,她贤惠,她知书达理,她会琴棋书画。可她不是夏姑娘,也不是小燕子。她只是她自己,一个永琪从来没有爱过,也许永远不会爱的人。

知画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彩霞,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她轻声说,“我一直在和小燕子争,争永琪的心,争永琪的爱。可到头来发现,我连争的对象都弄错了。他心里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小燕子。”

彩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站着。

“去准备一下。”知画转过身,“过几天,我要去西山看看那座墓。”

清明那天,知画去了西山。

她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彩霞和一个车夫。马车在山路上颠簸,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偶尔能看到几座孤零零的坟。

车夫在一处山坳前停下:“福晋,就是这儿了。”

知画下了车,沿着一条小路往里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前还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

她走到坟前,看着那块石碑。

石碑很简洁,没有雕花,没有装饰,只刻了四个字:爱妻之墓。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什么都没有。就像坟里躺着的这个人,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在永琪心里永远美好的符号。

知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山峦起伏,天空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福晋,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彩霞小声说。

知画摇摇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碑。石碑冰凉,上面的字刻得很深,指尖能感受到凹凸的纹路。

“你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知画忽然问。

彩霞愣了一下:“奴才……奴才不知道。”

“能让永琪记这么多年,每年都来祭拜,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知画的声音很轻,“温柔,善良,美丽,有才华。最重要的是,她死了。死人永远是最好的,因为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果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响。知画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听着雨声。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永琪时,他在御花园里指点她弹琴;想起成亲那天,他掀开盖头时平静的眼神;想起怀孕时,他偶尔的关心;想起他离开时,那句冷漠的“交易完成”。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小燕子。

至少,不全是。

永琪心里装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夏姑娘,又遇到了活泼热烈的小燕子。小燕子身上有夏姑娘没有的活力,也许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而她自己呢?她只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一个能帮他完成“任务”的人。

多么讽刺。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彩霞扶着她下车。雨还在下,丫鬟赶紧撑了伞过来。

知画站在伞下,看着府门上挂着的牌匾。“五阿哥府”四个字,在雨中显得模糊不清。

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一个她以为能换来爱情,却只换来一句“交易完成”的地方。

“福晋,进去吧,别淋着雨。”彩霞说。

知画点点头,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西山那座坟前,坟忽然开了,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女子长得很美,脸色苍白,头上插着一根碧玉簪子。她看着知画,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知画想追,却怎么也动不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睁着眼睛到天明。

十一

夏天到了,天气越来越热。

知画不再经常去西郊了。她开始把精力放在孩子身上,放在管理府里的事务上。她努力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去想永琪,没时间去想那些画,没时间去想西山那座坟。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叫“额娘”了,会说话了,会跑会跳了。每次看到孩子的笑脸,知画就觉得,至少还有这个孩子是她的,是完全属于她的。

至于永琪……她尽量不去想。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问题还是会冒出来:画上的女子到底是谁?那根碧玉簪子又是谁的?永琪为什么只画背影?他为什么不去大理?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八月十五那天,府里准备了月饼和水果,晚上还要赏月。知画给孩子穿上新衣服,自己也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额娘,美。”孩子仰着小脸看她,奶声奶气地说。

知画笑了,抱起他亲了亲:“弘历也美。”

赏月的时候,孩子睡着了,奶娘抱他回去睡。知画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院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的虫鸣。

“福晋,外面凉,进屋吧。”彩霞拿了件披风出来。

知画接过披风披上,却没有动:“彩霞,你说永琪现在在做什么?”

彩霞犹豫了一下:“应该……也在赏月吧。”

“也许吧。”知画笑了笑,“也许他正在画月亮,画月光下的那个女子。”

彩霞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沉默。

知画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决定了,我要再去一次他的书房。这一次,我要看清楚那根簪子,看清楚簪子上到底有什么。”

“福晋……”

“别劝我。”知画打断她,“我不弄清楚,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彩霞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两天后,知画又去了西郊。

这一次,她到的时候,永琪正好不在。院门依旧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石桌上落了几片叶子。书房的门关着,但没锁。

知画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画挂满了墙,堆满了架子。她走到书桌前,桌上铺着一幅刚画了一半的画。还是那个女子的背影,还是月白色的衣裙,还是那根碧玉簪子。

知画拿起画,仔细地看着那根簪子。

簪子画得很细致,能看出玉的质地,能看出梅花的形状。但簪子上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太小了,看不清楚。

她放下这幅画,去翻找其他的。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幅簪子画得特别大的。画上的女子微微侧身,簪子正好对着看画的人,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知画凑近了看。

簪头上雕的梅花,每一片花瓣都很清晰。梅花旁边,好像还刻着什么字。

她拿出随身带的放大镜——这是她父亲给她的,说是看书画用的——对着簪子仔细看。

字很小,刻得很精致。是两个篆书字。

知画辨认着。

第一个字……是“雨”。

第二个字……

她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