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借住
我叫陈卫国,今年六十三了,退休在家带孙子。孙子今年上小学,天天问我:“爷爷,你年轻时候什么样?”
我年轻时候啊……那得从1979年说起。
1979年,我二十二岁,刚从农村插队回城。家里兄弟姐妹五个,我排老三,上面两个哥哥结了婚挤在父母单位分的筒子楼里,下面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还在上学。家里就两间房,父母一间,大哥一家三口挤一间,二哥二嫂在客厅拉个帘子睡。我回来,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妈愁得晚上睡不着,在昏黄的灯光下给我缝补衣裳,针脚细密,半天叹一口气。
“卫国啊,妈对不住你,家里这情况……”
“妈,没事,我找个工作,住单位宿舍。”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发虚。回城知青多了去了,工作哪有那么好找。
“要不……”我妈停下手里的活,“去你表哥家借住一阵?你表哥陈建国,在青海地质队,长年不在家。你表嫂一个人带着俩孩子,住着三间平房,应该能腾个地方。”
表哥陈建国是我大舅的儿子,大我十岁,我小时候的偶像。他学习好,考上了中专,后来分到地质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表嫂叫李秀英,城里人,听说以前是文工团的,长得漂亮,嫁给表哥后生了俩孩子,女儿小芳七岁,儿子小刚五岁。
“这……合适吗?”我犹豫。虽然沾亲带故,但毕竟表嫂一个人在家。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表哥在家时还常念叨你,说卫国聪明,就是命不好赶上下乡。你去帮着干点活,挑水劈柴,你表嫂也能轻省点。”我妈把补好的衣服叠好,“明天妈买两斤点心,带你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妈带着我,提着用油纸包得方正的点心,走了四十分钟,来到城西一片平房区。那是纺织厂的家属院,红砖平房一排排,每户前面有个小院,有的种菜,有的养鸡。
表哥家在最里面一排,院子收拾得干净,没种菜,倒是种了几株月季,开得正艳。我妈敲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呀?”
“秀英,是我,三姑。”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我第一眼看见她,就愣住了。
我知道表嫂漂亮,但没想到这么漂亮。她大概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面是一条藏蓝色裤子,脚上是塑料凉鞋。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额前有几缕碎发。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有点苍白的白。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像含着水光。
“三姑来了,快进来。”她侧身让我们进屋,又看了看我,“这是……卫国?”
“表嫂。”我赶紧喊人,有点局促。
“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不点。”她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弯起来很好看。
屋里很简朴,但整洁。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五斗柜,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里屋门帘掀开,两个孩子探出头来,女孩扎着羊角辫,男孩剃着小平头,都怯生生地看着我。
“小芳,小刚,叫舅舅。”表嫂说。
“舅舅。”两个孩子齐声叫,声音细细的。
“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给……给孩子们吃。”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表嫂接过点心,放在桌上,给我妈倒水,“三姑坐,卫国坐。”
我妈说明来意,表嫂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沿。等我妈说完,她点点头:“行啊,让卫国住这儿吧。西屋空着,就是小点,放张床就行。建国不在家,家里就我们娘仨,卫国来还能帮着干点力气活。”
“那就太谢谢你了秀英。”我妈拉着她的手,“卫国,快谢谢你表嫂。”
“谢谢表嫂。”我站起来,鞠了个躬。
“别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表嫂站起来,“我去收拾收拾屋子,三姑您坐着。”
她进了西屋,那屋原来堆着杂物,她一点点往外搬。我赶紧过去帮忙:“表嫂,我来。”
“你歇着,坐了半天车,累了吧。”
“不累,我年轻,有力气。”我把一个旧木箱抱起来,挺沉。
“那是建国的书,放这儿吧,别弄坏了。”表嫂说。
我们把西屋收拾出来,其实也就腾出个放床的地方。表嫂从她屋里搬来一张折叠床,铺上被褥,又拿来一个脸盆,一条毛巾。
“条件简陋,你将就住。吃饭跟我们一起,就是粗茶淡饭,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我赶紧说。
我妈又坐了一会儿,交代我好好听话,多干活,别给表嫂添麻烦,然后就走了。我送她到院门口,她小声说:“卫国,你表嫂人好,但你得注意分寸。她一个人在家,别让人说闲话。”
“我知道,妈。”
“勤快点,眼里要有活。挑水,劈柴,买煤,这些重活你都包了,听见没?”
“听见了。”
“你表哥常年不在家,你表嫂不容易,能帮就帮。”
“嗯。”
我妈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空落落的。回到院子,表嫂在厨房做饭,小芳在摘菜,小刚在玩泥巴。
“表嫂,我干什么?”我问。
“你先歇着,饭一会儿就好。”表嫂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没歇着,看见水缸快空了,拿起扁担和水桶:“我去挑水。”
“哎,不用,等会儿我去……”表嫂从厨房出来,我已经挑着桶出门了。
井在巷子口,排队打水的人不少。轮到我,我把桶扔下去,晃着绳子打满水,提上来,挑在肩上。两桶水挺沉,但我年轻,有力气,挑起来稳稳的。回到院子,表嫂正在炒菜,看我挑水回来,说:“放那儿吧,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把水倒进水缸,缸里水多了,心里踏实点。
吃饭时,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炒白菜,炒土豆丝,一盘咸菜,鸡蛋汤。表嫂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多吃点,正长身体。”
“表嫂,我二十二了,不长身体了。”
“二十二也是孩子。”她给小芳小刚夹菜,动作很轻,“慢点吃,别噎着。”
两个孩子很听话,安静地吃饭,偶尔偷偷看我。我给他们夹菜,他们小声说“谢谢舅舅”。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表嫂不让,我说:“表嫂,您让我干点活,不然我住着不踏实。”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去给孩子洗脸洗脚。我洗完碗,又把地扫了,把垃圾倒了。回来时,表嫂正在灯下补衣服,小芳小刚已经睡了。
“表嫂,还有活儿吗?”我问。
“没了,你累一天了,早点歇着吧。”她穿针引线,动作熟练,“西屋灯暗,你拿这盏台灯过去。”
她把桌上那盏绿色铁皮台灯递给我,我接过,说:“谢谢表嫂。”
“别老谢来谢去的,生分。”她抬头看我,笑了笑,“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表嫂也早点睡。”
我端着台灯进了西屋,关上门。屋子很小,就放一张床,一个旧桌子。我把台灯放桌上,灯光昏黄,但比头顶那盏五瓦的灯泡亮多了。我坐在床上,床板硬,但被子干净,有阳光的味道。
窗外是纺织厂家属院的夜,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我躺下,睁着眼,想着这一天。从家里挤不下的窘迫,到表嫂温和的笑容,到挑水时扁担压在肩上的实感。这里,就是我暂时的家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听见外面有动静,我赶紧起床,看见表嫂已经在厨房生火了。
“表嫂,这么早?”
“习惯了,孩子要上学,我得做早饭。”她往灶里添柴火,“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我帮你。”我拿起水桶,又去挑水。
挑完水,劈柴。柴堆在院子角落,一把旧斧头,我抡起来劈,柴火应声而开。表嫂在厨房窗口看着,说:“小心手。”
“没事,我干过农活,有劲儿。”我擦了把汗,继续劈。
早饭是粥,窝头,咸菜。吃完饭,表嫂送小芳小刚去厂办托儿所——她白天要去纺织厂上班。临走时,她把钥匙给我一把:“你白天在家,要是闷,就出去转转。米面在柜子里,中午你自己热点饭吃。”
“表嫂,我去找找工作。”
“行,注意安全。”她牵着孩子走了,背影瘦削,但挺得直。
我在家收拾了一圈,把院子扫了,把煤搬进来码好,然后出门找工作。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个小时。我去建筑队问,不要人。去搬运站问,说人满了。去国营饭店问,服务员要女的。走了一天,一无所获。
傍晚回来,表嫂已经接孩子回来了,正在做饭。看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她没多问,只说:“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闷头吃饭。表嫂给我夹了块鸡蛋——中午的鸡蛋汤里她特意留了两块没动。
“工作不急,慢慢找。先住着,啊。”
“表嫂,我不能白吃白住。”
“谁说白吃白住了?”她看了我一眼,“你挑了水,劈了柴,买了煤,这不算干活?”
“那点活,不算什么。”
“在我这儿,算。”她说得很认真,“卫国,你表哥不在家,家里没个男人,这些力气活,我和孩子干不了。你来了,帮大忙了。”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黑葡萄。
“表嫂……”
“吃饭吧,菜凉了。”她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就这样,我在表嫂家住了下来。白天找工作,找不到就回家干活,挑水,劈柴,买煤,修修补补。表嫂在纺织厂三班倒,有时白班,有时夜班。白班时,她早上六点走,下午四点回。夜班时,下午四点走,凌晨两点回。不管什么时候回来,她都会先去孩子屋里看看,给他们掖好被角,然后才去睡。
我发现,表嫂很少笑,话也不多。但对孩子极有耐心,小芳小刚也很懂事,不吵不闹。家里经济应该不宽裕,但饭桌上总有一两个菜,偶尔有鸡蛋,有肉。表嫂自己吃得很少,总是把好的留给孩子和我。
“表嫂,你多吃点。”我给她夹菜。
“我吃饱了,你们吃。”她又把菜夹回我碗里。
住了半个月,我和两个孩子熟了。小芳会拿着作业本问我题,小刚会缠着我给他叠纸飞机。表嫂夜班时,我哄他们睡觉,给他们讲故事,讲我在农村插队的事,讲地里怎么种庄稼,怎么抓田鼠。
“舅舅,田鼠能吃吗?”小刚问。
“能吃,烤着吃,可香了。”
“哇……”两个孩子眼睛发亮。
“别听舅舅瞎说,脏,不能吃。”表嫂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刚下夜班,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表嫂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厂里吃过了。你们快睡,不早了。”她走过来,给小芳小刚盖好被子,轻声说,“闭上眼睛,睡觉。”
孩子们乖乖闭眼。表嫂直起身,对我说:“你也早点睡。”
“嗯,表嫂你也睡。”
她回了自己屋,关上门。我躺在西屋床上,听见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然后是关灯的声音。夜很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又过了几天,是个星期六,表嫂休息。她起了个大早,把被褥都抱出来晒,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我帮着搬东西,擦玻璃,忙了一上午。中午,她做了炸酱面,手擀的面条,筋道,炸酱里放了肉末,香。
吃饭时,她说:“卫国,你来这么些天,也没带你出去转转。下午我带孩子去公园,你也一起去吧,散散心。”
“好。”
下午,我们四个人去了人民公园。那是县城唯一的公园,有湖,有假山,有儿童乐园。小芳小刚很兴奋,跑在前面。表嫂跟在他们后面,不时喊:“慢点,别摔着。”
那天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是平时舍不得穿的好衣服,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盘了个髻,露出白皙的脖颈。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她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皱纹,但很好看。
“表嫂,你……你真好看。”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脸发热。
表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放松的笑,不像平时那么淡。
“傻小子,说什么呢。”她转头看孩子们,“小芳,别爬那么高!”
我们在公园待到太阳西斜。回家路上,小芳小刚累了,我背着小刚,表嫂牵着小芳。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表嫂,表哥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表嫂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地质队的工作,说不准。上次回来是去年春节,待了三天就走了。”
“你想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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