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高志强以为,为了报答老班长孙卫东的救命之恩,娶他那个四十岁的痴呆女儿孙晓梅,就是用自己的后半辈子,去换一条早已还清的命。
他准备好了喂饭、擦脸、收拾屎尿,准备好了一辈子当个没有盼头的护工。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那个名义上的新婚之夜,那个只会抱着布娃娃傻笑的女人,却在他身后,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声音开了口。
那句话,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解放牌卡车的大梁被国道上的坑颠得吱嘎乱叫,像个快散架的老头子。
高志强把着方向盘,半边身子都麻了。
车窗外,九十年代的尘土是黄色的,黏糊糊地糊在挡风玻璃上,刮一下,就是一道泥印子。
他这趟是从南边拉过来的布料,送到城里的纺织厂。
运费不好要,得陪着笑脸,递上两包“红塔山”,等库管慢悠悠地签了字,再拿去财务那里磨半天。
这就是他退伍后的日子,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在烟尘和人情里打滚。
晚上回到租的平房,屋里一股子没人气的凉。
高志强从锅里捞出早上出门时就泡着的面疙瘩,就着咸菜扒拉了两口。
墙上挂着个镜框,里面是他穿着军装的照片,眼神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亮得像刀子。
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在门口喊:“高志强,有你的电报,加急的!”
高志强心里咯噔一下。这年头,不是天大的事,没人会花钱发电报。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过来。纸很薄,上面的字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志强,我病重,速来,有要事相托。孙卫东。”
孙卫东。老班长。
高志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那碗面疙瘩瞬间就不香了。
他眼前浮现出一片南方的丛林,湿热,黏腻。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悬崖下掉。
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蛋子,吓得魂都没了。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班长孙卫东。
孙卫东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撑着一块湿滑的石头。
高志强看见一条青黑色的蛇,闪电一样,狠狠地在孙卫东的小腿上啄了一口。
孙卫东只是闷哼了一声,抓着他的手,反而更紧了。
“抓住了,别他娘的松手!”
后来,高志强被拉了上来,孙卫东的腿却肿得像根紫色的木头。
虽然命保住了,但蛇毒伤了神经,落下个半残的毛病,走路一瘸一拐,没多久就提前退伍了。
这条命,是老班长拿半条腿换回来的。这份恩情,高志强在心里刻了十几年。
他把电报纸叠好,揣进兜里,二话不说,找出自己藏在床板下的所有积蓄,买了最近一趟去邻省的绿皮火车票。
卡车还在厂里等着卸货,他打了个电话给相熟的另一个司机,让他帮忙照看一下,钱回来再算。
命比钱重。
火车哐当了十几个小时,高志强站得腿都肿了。下了车,他又转了趟长途汽车,一路颠簸,才找到电报上那个叫“孙家庄”的地方。
老班长的家比他想象的还要破。
土坯墙的院子,一边的墙角都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麦秸。屋门开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高志强一步迈进去,看见孙卫东正躺在靠窗的土炕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一咳嗽,整个身子都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班长。”高志强喊了一声,鼻子发酸。
孙卫东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志强……你来了,来了就好……”
就在这时,高志强注意到了屋里的第三个人。
在炕尾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松松垮垮地垂在胸前,辫梢用红头绳扎着。
她低着头,正非常专注地给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穿衣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高志强愣了一下。这女人看着有四十岁了,但那神情,那动作,分明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晓梅,来客人了,别怕。”孙卫东朝着那边喊了一句。
那个叫晓梅的女人像是受了惊吓,抬起头看了高志强一眼,眼神里是孩童般的胆怯和茫然。
她的五官其实很清秀,能看出年轻时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可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焦点。
她迅速地把布娃娃抱在怀里,往炕里面缩了缩,躲到了孙卫东身后。
高志强心里大概明白了。他听说过,老班长有个女儿,但具体什么情况,没人细说过。
孙卫东挣扎着想坐起来,高志强赶紧过去扶住他。老班长的手枯瘦得像鸡爪,抓着高志强的手臂,却很有力。
“志强,坐。”孙卫东喘着气,指了指炕边的小板凳。
高志强坐下,看着老班长被病痛折磨的样子,心里堵得难受。“班长,你这是什么病?去城里大医院看了没有?”
孙卫东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一笑就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老毛病了……没用的,看了也白花钱。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没几天了。”
他又咳了几声,用枕边一块发黑的毛巾捂住嘴。高志强瞥见,毛巾上有一抹刺眼的暗红色。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角落里的孙晓梅还在小声地跟她的布娃娃说话。
“志强啊……”孙卫东缓过一口气,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志强,“我叫你来,是想……托付你一件事。”
“班长,你说,只要我能办到,上刀山下火海都行。”高志强拍着胸脯,这是他的真心话。
孙卫东的目光移向炕角的女儿,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担忧和愧疚。“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晓梅。她……她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我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那些亲戚,一个个都盯着我这栋破房子,没一个靠得住的。我信不过他们……”孙卫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抓紧了高志强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志强,全天下,我只信得过你。你是我过命的兄弟……”
高志强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班长……我想求你,”孙卫东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艰难,“求你……娶了晓梅,照顾她一辈子。”
高志强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班长,又扭头看了看那个抱着娃娃、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的女人。娶她?娶一个四十岁的,心智不全的女人?
“我知道……这事委屈你。”孙卫东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哀求,“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志强,只要你答应,我这房子,还有我攒下的那点钱……五千块,全都给你。我知道不多,但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在九十年代,五千块钱,加上一栋乡下的平房,对一个跑运输的穷小子来说,是一笔巨款。
可高志强脑子里想的不是钱。他想的是,自己才三十出头,要是答应了,这辈子就完了。没有正常的家,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后半辈子就是守着一个傻女人过日子。
他想拒绝。这太荒唐了。
可他看着孙卫东那双充满祈求和绝望的眼睛,看着这个曾经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的男人,拒绝的话就像块石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一夜,高志强没睡。他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的烟,脚下落了满满一地烟头。天快亮的时候,清晨的冷风吹在他脸上,他忽然想通了。
这条命是班长给的。现在,班长要他用后半辈子来还。
那就还吧。
他走进屋,屋里还是那股药味。孙卫东也一夜没合眼,看到他进来,眼神里满是紧张。
高志强走到炕边,声音沙哑地说:“班长,我答应你。”
孙卫东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两行热泪。
婚礼办得不能再简单了。
没有鞭炮,没有酒席,甚至没有一件新衣服。高志强把孙晓梅从炕上扶起来,给她梳了梳头,擦了擦脸。
孙晓梅很顺从,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高志强胸口衣兜里别着的钢笔,像是对那个亮晶晶的东西很感兴趣。
孙卫东靠在炕头,算是主婚人。村长被请来当证人,看着这场面,不住地叹气。
高志强从兜里掏出户口本,和孙晓梅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起,递给村长。村长拿着章,在结婚申请上盖下去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成了。”村长说。
高志强就这么成了家。老婆是一个四十岁,但心智只有七八岁的女人。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高志强在城里的几个战友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地骂他是不是疯了。“高志强,你他娘的是不是傻?报恩也不是这么个报法!你这辈子完了!”
老家的亲戚听说了,觉得他丢人现眼,说他准是图老孙家的钱。
村里的风言风语更多。人们看着高志强的眼神,一半是敬佩,一半是看傻子似的同情。
他们说,孙家这傻闺女,总算有了个依靠。也说,高家这小子,真是个实心眼的老好人,可惜了。
高志强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他把自己的行李从城里搬了过来,正式在孙家住下。
他开始学着做一个“丈夫”,或者说,一个护工。
早上,他要给孙晓梅穿衣服,挤好牙膏递到她手里,盯着她刷完牙。
她吃饭很慢,而且会把饭粒弄得到处都是。高志强就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
孙晓梅不爱洗澡,每次都要连哄带骗,像哄小孩一样。
她有自己的小脾气,有时候会突然坐在地上大哭,谁劝也没用。高志强就默默地守在旁边,等她哭累了,再把她抱起来。
有时候半夜,她会偷偷跑出去,高志强得打着手电筒满村子找。找到她的时候,她可能正蹲在谁家墙角,认真地数蚂蚁。
高志强不厌其烦,或者说,他把这一切都当成是自己必须完成的任务。他跑运输练就了一身力气和耐性,现在全用在了照顾孙晓梅身上。
孙晓梅对他很依赖。她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高志强身后,他走到哪,她跟到哪。她会把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布娃娃,塞到高志强手里,算是分享。
孙卫东躺在炕上,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他既欣慰,又觉得对不起高志强。他好几次拉着高志强的手,老泪纵横,嘴里含糊地说着“委屈你了……委屈你了……”
高志强只是摇摇头,说:“班长,这是我该做的。”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他那辆破解放卡车,虽然慢,虽然颠,但已经设定好了路线,只能这么一根筋地开下去了。
一个月后,孙卫东的身体彻底垮了。在一个深秋的夜里,他把高志强和孙晓梅叫到炕前,一手拉着一个。
他的手已经冰凉。
他看着孙晓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的目光转向高志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三个字。
“拜……托……了……”
然后,他的手一松,头歪向一边,再也没了声息。
高志强给他合上了眼睛。
角落里,孙晓梅好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歪着头,伸手去抓被角上垂下来的一根线头,玩得很高兴。
高志强一手操办了老班长的后事。
出殡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大家看着披麻戴孝的高志强,再看看跟在旁边,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孙晓梅,都忍不住摇头叹息。这小伙子,以后可有苦日子过了。
葬礼的繁琐和沉重,让高志强身心俱疲。送走了所有的亲戚和乡邻,天已经黑透了。
那栋破旧的土坯房里,第一次只剩下他和孙晓梅两个人。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晃动。空气里,还残留着纸钱烧过的味道。
孙晓梅坐在炕边,怀里抱着她的布娃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高志强打来一盆热水,拧了条毛巾,走到她面前。
“晓梅,洗把脸,准备睡觉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也很疲惫。
孙晓梅抬起头,顺从地让他擦脸。她的皮肤其实保养得很好,不像个四十岁的女人,只是眼神依旧空洞,像蒙着一层雾。
高志强给她擦完脸和手,又扶着她躺到炕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整个过程,他做得熟练又自然,就像这事已经做过千百遍。
他看着躺在炕上,睁着一双茫然大眼的孙晓梅,心里五味杂陈。
老班长走了。承诺他做到了。从今天起,这个女人就是他一辈子的责任。
这就是他的家。这就是他的新婚生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他转身,准备去外间的另一张小床上睡。这一个月,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对自己说,高志强,认命吧。
就在他的一只脚快要迈出里屋门槛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沙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和他过去听惯了的那些孩童般的呓语、含混不清的哼唧,完全是两个世界。
“演了二十年傻子,我累了。你呢,高志强,为了报恩娶个傻子,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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