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傍晚,我提着保温桶穿过小区的绿化带时,又看见了陈伯。他像一尊雕塑般坐在单元楼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旧收音机,里头咿咿呀呀地放着苏州评弹。
“陈伯,今儿个炖了排骨汤,还炒了您爱吃的油焖笋。”我把保温桶放在他面前的小石桌上。
陈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又麻烦你了,小林。”
“不麻烦,顺手的事。”我打开保温桶,饭菜的热气混合着香味飘出来。
陈伯今年八十二,独居在三号楼一层。我搬来这个小区两年半,注意到他是在去年冬天——那时候他摔了一跤,腿脚不便,每天就坐在这张石凳上,从日出坐到日落,像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人。
后来知道,他在等儿子。他儿子陈建国,四十多岁,据说生意做得很大,住城东的别墅区,一年回来看他两三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
开始送饭是半年前的事。那天大雪,我下班回来时快八点了,看见陈伯还坐在那里,身上落了一层薄雪。我过去问他怎么不进屋,他说钥匙忘带了。其实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开暖气,想在外头多坐会儿省电。
“陈伯,您还没吃饭吧?我那儿多做了点,给您端些来?”
他推辞了两句,最终没拗过我。那晚我给他送了一碗热汤面,他捧着碗的手抖得厉害,却连汤都喝光了。
从那以后,送饭成了习惯。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几乎天天送。我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多抓把米,多炒个菜的事。我父母在老家,常打电话叮嘱我“远亲不如近邻,能帮就帮点”。
陈伯话不多,但每次都会说谢谢。有时会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块钱硬塞给我,我从来不收。他会不好意思地说:“那等建国回来,让他好好谢你。”
陈建国。这个名字我只在陈伯口中听过,从没见过本人。
直到上周三。
那天我照常去送饭,还没走到石凳那儿,就看见单元门口停了辆黑色奔驰。一个穿着polo衫、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正指着陈伯大声说话:“爸,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别吃陌生人送的东西!您知道现在社会上骗子多吗?”
陈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陈伯,今天的饭。”
中年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我:“你就是那个天天送饭的?”
“我是邻居,住五号楼。”我尽量保持礼貌,“您是陈伯的儿子吧?陈伯常提起您。”
他没接话,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保温桶上:“你给老爷子送多久饭了?”
“差不多半年吧。”我说。
“半年?”他提高声音,“你知道这半年我给我爸买了多少营养品吗?都白买了!你天天送这些油盐重的家常菜,我爸血压高你不知道吗?”
我愣了。陈伯从没跟我说过他血压高,他每次吃饭都很香,我还特意少放盐少放油。
“建国,你别怪小林...”陈伯想解释。
“爸您别说话!”陈建国打断他,转向我,“你说吧,什么目的?图什么?”
我气得手抖:“我图什么?我就是看陈伯一个人不方便,帮个忙而已!”
“帮忙?”他冷笑,“这年头有无缘无故的好心?你说实话,是不是想让我爸立遗嘱时多分你点?还是想让我感恩戴德给你钱?”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先生,您把人想得太坏了。我就是单纯地帮个忙,没想要任何回报。”
“行啊,”他掏出手机,“既然你这么好心,那咱们把账算算清楚。这半年你送饭,花了多少钱?我给你,两倍给!以后别再来骚扰我爸!”
“建国!”陈伯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你怎么说话的!小林是好人!”
“好人?爸您就是太容易相信人!”陈建国扶住他,“走,进屋,以后我给您请保姆,专业的!”
他搀着陈伯往屋里走,陈伯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歉意。
我站在原地,保温桶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的饭菜应该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倒不是因为陈建国的话有多伤人——我活到三十岁,难听的话听过不少。我是担心陈伯。他那眼神,像一头被困住的老兽。
第二天是周四,我没去送饭。下班回来时特意绕远路,避开了三号楼。但走到五号楼门口,还是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
石凳是空的。
周五、周六,石凳一直空着。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想去看又怕碰到陈建国。
周日下午,门铃响了。我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不是陈建国,但眉眼有几分相似。
“林静女士吗?”年长些的警察问。
“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派出所的。”警察出示证件,“这位是陈建民先生,陈志远老人的二儿子。他报案说你涉嫌虐待老人,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虐待老人?”我懵了。
陈建民走上前,他比陈建国瘦些,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但眼神很冷:“林女士,我父亲前天晚上突发脑溢血住院了。医生说是长期摄入高油高盐食物导致的。这半年只有你给他送饭,你怎么解释?”
“我...我不知道陈伯血压高,他从来没说过...”我声音发颤。
“不知道?”陈建民推了推眼镜,“我父亲八十二岁,有高血压病史十多年了,这是常识!你天天送饭,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陈伯每次都吃得很香,我从没往那方面想...”
“那你想的是什么?”陈建民步步紧逼,“想博个好名声?还是另有所图?”
警察打断他:“陈先生,我们先了解情况。林女士,你给陈老先生送饭的这半年,收过钱吗?”
“没有,一分钱没收。”
“有过什么其他要求吗?比如让他帮忙办事,或者让他立遗嘱之类的?”
“绝对没有!”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就是看他一个人可怜,帮个忙而已!”
年轻些的警察记录着,年长的警察看着我:“林女士,现在陈老先生还在ICU,情况不乐观。他的两个儿子坚持要追究你的责任。你可能需要跟我们回派出所做详细笔录。”
我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警察同志,我发誓,我真是一片好心...”
“好心办坏事也是要负责任的。”陈建民冷冷地说。
去派出所的路上,我给做律师的表哥打了电话。他听完情况,沉默了几秒:“静静,你惹上麻烦了。如果对方坚持告你,即使不构成刑事犯罪,民事赔偿也少不了。”
“可我真的是好心啊!”我几乎要哭出来。
“法律不问动机,只看结果。”表哥叹气,“你先配合调查,我马上过去。”
在派出所待了三个小时,录完口供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表哥在门口等我:“情况不太好。陈家兄弟咬定你送高油高盐食物导致他们父亲病发,要求赔偿医药费、护理费、精神损失费,总共十万。”
“十万?”我眼前一黑。
“这还是初步要求,如果陈老先生情况恶化,可能会更多。”表哥扶住我,“现在关键是要证明你不知情,而且陈老先生自己也没有告知你他的病情。”
“陈伯从来没说过...”我无力地说。
“但对方可以说,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应该主动询问老人的健康状况。”表哥摇头,“这种邻里纠纷最难办,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那一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伯坐在石凳上的样子,他听评弹时微微摇晃的脑袋,他接过保温桶时小声说的“谢谢”,他被儿子训斥时低下的头...
第二天,我去医院想探望陈伯。ICU不让进,我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希望能碰到陈伯的家人,至少解释一下。
等了两个多小时,陈建国来了。他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下来:“你还敢来?”
“陈先生,我就是想看看陈伯怎么样了...”
“不劳你费心!”他打断我,“律师函已经寄到你单位了,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陈先生,我真的不知道陈伯有高血压,我要是知道,绝对不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盯着我,“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十万都不够!”
我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脸,突然觉得很悲哀。不是为我自己,是为陈伯。
“陈先生,”我平静下来,“这半年,我给您父亲送了183顿饭。您来看过他几次?”
他愣了一下。
“三次。”我替他回答,“春节一次,清明一次,上个月他生日一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您知道他每天坐在楼下等什么吗?等您来。您知道他为什么舍不得开暖气,大冬天坐在外头吗?因为他说‘建国挣钱不容易,我省点是点’。”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变。
“您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高血压,因为他怕说了,我就不送饭了,他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是,我送的可能不是最健康的,但我送的是热乎的,是有人惦记着的感觉。这半年,您给他买的那些营养品,他吃了吗?没有。都堆在墙角,过期了。”
“你...”
“陈先生,您可以告我,可以让我赔钱。”我擦了擦眼泪,“但我只想问您一句:这半年,您真的关心过您父亲吃什么、过得好不好吗?还是只是每个月打点钱,就觉得尽孝了?”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陈伯要是醒了,麻烦告诉他,小林来过。还有,他上次说想听的《白蛇传》全本,我托人找到了,等他好了就放给他听。”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给父母打电话。
听完事情经过,父亲在电话那头叹气:“闺女,爸知道你心善,但人心复杂啊。以后做事,得多留个心眼。”
“爸,我错了吗?”我问。
“你没错,”父亲说,“只是这世道,有时候好心不一定有好报。但你记着,做人但求问心无愧。”
挂了电话,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物业打来的:“林小姐,有几位邻居想找你谈谈陈伯的事,你看方便吗?”
回到小区,物业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邻居,都是熟面孔。张阿姨第一个开口:“小林,陈建国兄弟要告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我们联名写了份证明,证明你这半年来一直照顾陈伯,是出于好心。”
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签了十几个名字,还有红手印。
李大爷说:“小林,别怕,我们都给你作证。陈伯那俩儿子,一年到头见不到人,现在出事了倒会找别人麻烦!”
王大妈点头:“就是!陈伯冬天舍不得开暖气,冻得感冒了,还是小林带他去看的病。他儿子知道吗?”
我看着那张签满名字的纸,眼眶又湿了:“谢谢大家...”
“谢什么,咱们都是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张阿姨拍拍我的手,“律师那边需要什么证据,尽管说,我们都配合。”
三天后,陈伯醒了,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去看他,带了那盘《白蛇传》的CD。
陈伯瘦了很多,但看见我,眼睛亮了:“小林...”
“陈伯,您好些了吗?”我把CD放在床头,“您要听的白蛇传,我带来了。”
他看着我,忽然老泪纵横:“小林,对不起...建国他们糊涂...你别怪他们...”
“我不怪他们。”我握住他的手,“您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我还给您送饭。不过这次我知道了,少盐少油。”
陈伯摇头:“不送了...不能再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笑着说,“您不是常说吗,远亲不如近邻。”
正说着,陈建国和陈建民进来了。看见我,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伯立刻说:“建国,建民,给小林道歉。”
“爸...”
“道歉!”陈伯难得强硬,“我这病是自己不注意,跟小林没关系!她这半年怎么对我的,你们心里清楚!要是没有她,我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陈建国低下头,陈建民推了推眼镜,有些不情愿:“林女士,之前我们态度不好,抱歉。”
“医药费我们会自己承担。”陈建国补充,“律师函我们会撤回。”
我看着他们,又看看陈伯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陈伯,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
走出病房时,陈建国跟了出来:“林女士,等等。”
我停下来。
“谢谢你这半年照顾我爸。”他声音很低,“我...我工作忙,总想着多挣点钱给他更好的生活,却忘了钱买不来陪伴。”
我没说话。
“我爸醒了后,一直在夸你,说你比亲闺女还亲。”他苦笑,“我这才意识到,我这儿子当得有多失败。”
“现在改还来得及。”我说。
他点点头:“那个...我爸出院后,我想请个保姆照顾他,但他说就想吃你做的饭。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付钱...”
“不用付钱。”我打断他,“我还继续送,但有个条件。”
“你说。”
“您每周至少回来陪陈伯吃两次饭,每次不少于两小时。”我看着他的眼睛,“钱很重要,但有些东西,钱真的买不到。”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陈伯出院了,身体恢复得不错。我还是每天给他送饭,但菜谱调整了,少盐少油,适合高血压患者。陈建国真的做到了,每周三和周日晚上都会来陪父亲吃饭,有时还会带上老婆孩子。
上周日晚上,我去送饭时,看见陈伯家灯火通明,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和陈伯爽朗的笑声。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桶放在门口,发了个微信:“陈伯,饭放门口了,今天家里热闹,我就不进去了。”
很快,陈建国跑出来:“林姐,进来一起吃吧!我爸特意让我留了碗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桌上摆满菜,陈伯坐在主位,旁边坐着小孙子,正给他夹菜。陈建国的妻子笑着招呼我:“林姐快来坐,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那顿饭吃得很温暖。饭后,陈伯拉着我的手说:“小林,这辈子能遇到你这样的邻居,是我的福气。”
陈建国送我到楼下时,突然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林姐,这个你一定要收下。不是饭钱,是我们一家人的心意。”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感谢卡和一张超市购物卡。卡片上,陈建国写道:“感谢您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孝顺。无价。”
我没再推辞,收下了卡片,把购物卡退回去:“这个就不用了,邻里之间,不说这个。”
他也没再坚持。
如今,我依然每天给陈伯送饭。不同的是,现在陈家兄弟会经常打电话问我父亲的身体状况,会主动学习高血压患者的饮食禁忌,会在周末推着父亲去公园散步。
前天,陈伯神神秘秘地告诉我:“小林,建国说下个月要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真好,您该出去看看。”我由衷地为他高兴。
走出陈伯家时,夕阳正好。张阿姨在楼下遛狗,看见我,笑眯眯地说:“小林,听说陈家那俩儿子现在可孝顺了,都是你的功劳。”
“不是我的功劳,”我说,“是他们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不能等。”
是啊,不能等。孝顺不能等,陪伴不能等,善意不能等。
那场差点让我赔十万的风波,最终以温暖的方式收场。它教会我,善意需要智慧,帮助需要分寸,但更重要的是,它让我看到,人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永远不会被冷漠完全掩盖。
而我,依然会继续送饭。不仅给陈伯,也给这个世界上所有需要一点温暖的角落。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善良,从来不是算计得失后的选择,而是内心深处无法熄灭的光。
就像陈伯常说的那句苏州评弹里的词:“人间自有真情在,春风化雨润心田。”
这大概就是那十万块“赔偿金”买来的,最珍贵的一课。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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