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帆,妈妈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你这只手……”妈妈的声音带着醉意和无限的爱怜,低下头,准备亲吻他手背上那块记忆中的“蝴蝶”。

就在那一刻,他像被蝎子蜇了般猛地将手抽回!

满屋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我缓缓站起身,声音冰冷而清晰,穿透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我弟弟右手手背上的那块胎记呢?”

01

我们家的空气,是凝固的。

二十年来,一直如此。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慢得能听见灰尘落在家具上的声音。

爸爸的烟一根接一根,缭绕的烟雾像是要把这个家包裹起来,隔绝掉所有关于二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回忆。

妈妈则常常对着墙上的一张照片发呆。

照片上,一个虎头虎脑的四岁男孩咧着嘴笑,那是我的弟弟,李帆。

他的笑容,是这个家最后的阳光,也是最深的一道伤疤。

二十年前,他在公园里追逐一只蝴蝶,就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时间就停止了。

我从一个八岁的小女孩,长成了二十八岁的大人。

我学会了看父母的脸色,学会了在他们情绪崩溃的边缘,用一些无聊的琐事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我成了这个家的支柱,一根被悲伤浸泡得有些脆弱,但又不得不坚硬的支柱。

那个周六的下午,和过去无数个周末一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正准备收拾碗筷,门铃响了。

这突兀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我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神情局促,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乡情怯的胆怯和渴望。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已经泛黄卷边的老照片。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张照片,是我家的全家福,是弟弟走失前拍的最后一张。

“请问……这里是李建国的家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我爸闻声从客厅走了出来,皱着眉看着他。

年轻人看到我爸,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把照片递了过来,照片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我们家当年的地址。

“我……我叫周明……不,我应该叫李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我们家凝固的空气里。

妈妈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里的围裙都忘了摘。

他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一个听起来和无数寻亲节目里一样,充满了苦难与巧合的故事。

当年在公园,他被一个女人用糖果骗走,几经转手,卖给了南方一户无法生育的农村夫妇。

养父母对他还算不错,只是家里穷,他很小就辍学打工。

几年前,养父母相继因病去世,养母在临终前,才把他的身世告诉了他。

唯一的线索,就是这张藏在箱底的全家福。

他凭借着照片背后模糊的地址,和脑海里一些零碎到几乎无法拼接的记忆,找了整整两年。

从南到北,一路打听,一路寻找,终于站到了这里。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说到动情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爸死死地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依稀有我爸年轻时的轮廓。

我妈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一步步走过去,像是怕惊扰一个梦。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他的脸,又猛地缩了回来。

“帆帆……我的帆帆……”

妈妈的呢喃像一声杜鹃泣血的哀鸣,她再也支撑不住,一把抱住眼前的年轻人,号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悔恨,二十年的痛苦。

她捶打着他的后背,仿佛要把这二十年的缺失全部发泄出来。

“我的儿啊!你这些年去哪了!你想死妈妈了!”

我爸,那个一向坚毅如山的男人,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比任何呐喊都更让人心碎。

我也哭了。

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看着父母失控的情感,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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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家,好像终于等到了迟来二十年的春天。

邻居们闻声而来,把我们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为这出失散二十年终团圆的戏码而感动落泪。

在一片混乱和泪水中,我扶着几乎要瘫软下去的妈妈,看着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弟弟”。

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光。

我们家,活了过来。

就像一株濒死的植物,被浇灌了救命的水。

“李帆”住了下来,住进了那间二十年来从未变过的儿童房。

房间里的小木床,蓝色的书桌,墙上贴的卡通贴纸,都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妈妈把他小时候的衣服都翻了出来,虽然早都穿不下了,但她还是一件件地在他身上比划着,一边比划一边流泪。

“你看,都长这么大了,长成大人了。”

爸爸像是要把二十年的父爱都补偿回来。

他拿出自己珍藏的好酒,非要拉着李帆喝两杯,喝到一半,就红了眼眶。

他找出那副落满灰尘的象棋,擦拭得一尘不染,手把手地教他下棋,就像教一个孩子。

周末,他带着李帆去见遍了所有的亲戚,去他曾经工作过的单位,骄傲地、一遍遍地向所有人介绍:

“这是我儿子,李帆,找回来了!”

每当这时,李帆总是腼腆地笑着,恭敬地喊着“叔叔阿姨好”。

他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会耐心地听妈妈絮叨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往事,会在爸爸咳嗽时立刻递上一杯水,会对我这个姐姐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尊敬和亲近。

02

家里的笑声多了起来。

妈妈的脸上有了血色,爸爸的烟也抽得少了。

他们看他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充满了小心翼翼的疼爱。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巨大的幸福里,幸福得有些眩晕。

我努力地想要融入这份幸福。

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的弟弟,他回来了,我们家完整了。

我尝试着和他亲近,像小时候一样。

我给他讲我们小时候的趣事,讲我们曾经养过的那只叫“球球”的白色小狗。

他认真地听着,然后笑着说:“姐,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的附和,他的笑容,都那么恰当。

可我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种漂浮感。

就好像,我踩在云端,脚下是绚烂的幸福,但我知道,这不踏实。

我找不到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我们坐在一起聊天,他总是顺着我的话说,像一个非常体谅人的朋友,或者说,一个优秀的倾听者。

但他从不主动提起任何一件属于“我们”的往事。

每当我问及他被拐走后的生活,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说不想让爸妈再伤心。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也堵住了我所有想继续探究的念头。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薄膜。

我能看见他的笑,能听见他叫我“姐”,能感受到他为这个家带来的欢乐。

但我碰不到他。

碰不到那个藏在他身体里的,我真正的弟弟的灵魂。

这种感觉让我很痛苦,甚至开始自我厌恶。

我在心里骂自己:李静,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弟弟回来了,爸妈这么开心,你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奇怪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你当了二十多年的独生女,潜意识里不希望有人来分走父母的爱?

是不是你嫉妒他一回来,就成了全家的中心?

我被自己的这些“阴暗”想法折磨着。

我开始强迫自己去相信,去接受。

我告诉自己,二十年的时间,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流鼻涕的顽童,他吃了很多苦,变得内敛、懂事,这都是正常的。

我们之间有隔阂,也是正常的,我们需要时间来重新熟悉彼此。

于是,我更加努力地扮演一个好姐姐。

我带他去买衣服,给他讲现在流行什么。

我把我的工资卡拿给他,让他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努力地,想要用物质和行动,去填补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他总是很感激地收下,然后对我说:“姐,你真好。”

可那声“姐”,听在我耳朵里,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好。

爸妈计划着,要为李帆的回归,办一场盛大的家宴。

把所有最亲的亲戚都请来,正式宣告这个天大的喜讯。

他们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李家的儿子,回来了!

我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光彩,我心中的那点怪异感,被冲刷得越来越淡。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我应该和他们一样,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家宴那天,家里热闹非凡。

几十口人挤在客厅里,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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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姨妈、姑姑、叔叔……他们围着李帆,问长问短,感慨万千。

“这孩子,眉眼真像老李年轻的时候!”

“吃了这么多苦,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赞美和祝福声不绝于耳。

李帆被围在中心,显得有些羞涩,但应付得体。

他端着酒杯,一个个地敬过去,叔叔伯伯地叫着,嘴巴很甜。

我爸满面红光,不停地给人发烟,嘴都合不拢。

我妈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端出一盘盘精心烹制的菜肴,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要灿烂。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眶有些湿润。

那个常年被悲伤笼罩的家,此刻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味。

我举起酒杯,遥遥地向父母和李帆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酒是辣的,心却是暖的。

我彻底说服了自己:李静,别再胡思乱想了,这就是你的家,完整的家。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

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达到了顶点。

大家都有些醉意,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妈妈喝得脸颊绯红,她拉着李帆,坐到自己身边,一刻也舍不得放开。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往事,那些她在我耳边念叨了成百上千遍的细节。

“帆帆,你小时候最淘气了,抓虫子,爬树,没有你不敢干的。”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把爸爸最喜欢的那个紫砂壶给打碎了,吓得躲在床底下一下午不敢出来。”

李帆微笑着,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嗯,好像是……记不太清了。”

妈妈也不在意,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她幸福地摩挲着李帆的手,那只手很干净,手指修长。

她的眼神迷离,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帆帆,妈妈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你这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