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解放那天，向振熙坐在屋里，眼睛望着窗外，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打着节奏，像是没听见儿子的话。直到杨开智说了第二遍：“妈，长沙真的解放了。”她才咬了下嘴唇，喉咙微微动了动，嘴里蹦出三个字：“好，好，好。”说完，眼泪就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
她这一辈子，走得比整条湘江还长，拐了太多弯。从一个读书识字的新派姑娘，到守寡拉扯孩子的母亲，再后来送走丈夫、送走女儿、送走外孙，哪一步不是咬着牙过来的。
向老太太是1870年生的，家里是书香门第，不缺文化，也不缺规矩。她爹不看重男轻女，几个孩子都让进私塾，她也算是那会儿少见的开明父亲养出来的女儿。
家里有学问的人多，亲戚也绕不开。她后来嫁给了杨昌济，是表亲，两人从小就熟。结婚那年，她20岁出头，丈夫聪明能干，可惜一心扑在学问上，没几年就跑去日本留学，转身又去了英国。这一走就是十多年，家里三个孩子都靠她一人扛着。
她没抱怨过，自己学过点新学，也会纺纱织布，白天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教孩子识字，最小的那个就是杨开慧。
二
杨开慧从小跟母亲亲。小时候家里没钱，母女俩省吃俭用，日子过得紧巴巴。湖南那年发大水，家门口站着一对衣衫破碎的母子，杨开慧才五岁，小脸吓得发白，躲到母亲身后。向老太太没赶人，反倒端了碗热饭给那俩人吃，一点没嫌弃。这事杨开慧记了一辈子。
等稍微大点，杨开慧非要上女校学新学。那时候还有人说风凉话，说女孩子家学那么多干嘛，向老太太听着不吭声，第二天就陪着女儿一起走了二十多里地去报名。母女俩在女校一起上课，晚上回家坐在一起背书，杨开慧说：“娘，我要为穷人做点事。”
三
杨昌济学成归国后，在湖南第一师范教书。那年，有个学生特别出挑，读书多，说话有理，叫毛泽东。杨老师很看重这个学生，常把他带回家吃饭。开慧也在，时间久了，两人话多了，感情也就慢慢有了。
过了几年，杨昌济调到北京大学，带着女儿去了北京。毛泽东毕业后也去了北京，做图书管理员，就在那年，两人定下了婚事。
杨昌济身体不好，没多久过世了。向老太太在丈夫灵前哭得昏天黑地，第二天就收到了杨开慧和毛泽东的信，说想结婚。她没犹豫，回信就一个意思：支持。他们家虽不富裕，但向老太太还是把原本给丈夫准备的丧葬钱拿出来，送去了北京，用来支持毛泽东办书社。
四
那几年，局势天天变，风头一天一个样。1927年，南昌起义那阵，毛泽东发动秋收起义，开始走上了另一条路。杨开慧带着孩子隐居乡下，整天提心吊胆。
后来，长沙那边风声紧了，有人出卖了杨开慧的住处。1930年，她被抓进监狱，向老太太听说以后，连夜赶去求情。她找了关系，托了人，只求能见上一面。敌人说，只要杨开慧在报纸上写文章，和毛泽东划清界线，就能活命。
那天，六舅妈去牢里探望，她带了一面小镜子，还有一条蓝旗袍。杨开慧说：“化点妆，想让母亲记住我漂亮的时候。”她说：“不要告诉娘我怕，不要说我哭了。杀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的共产党。”
那天晚上，杨开慧穿着那条蓝色旗袍，走向刑场。年纪轻轻，头也没回。
五
向老太太听到消息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她不顾一切，带着家人去乱葬岗找女儿的尸体，终于找到了。她抱着女儿的遗体，眼泪止都止不住。
毛泽东后来知道了，寄来三十块银元，让人为杨开慧立了碑。碑文上写着毛泽东的亲笔字。向老太太没有被击垮，她把三个外孙带到上海，交给信得过的人照看。她知道，这些孩子得活下去。
六
往后的日子，是一天天熬着过的。红军长征了，她听人说毛泽东还活着。抗战来了，她听说共产党在打仗。解放战争打得最凶那几年，她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一听到有毛泽东的消息，眼里就有光。
长沙解放那天，她坐在老屋里，听完儿子说的话，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说：“好，好，好。”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没白活。
七
1962年，她病重，躺在床上，身子骨已经撑不住了。她闭眼前只说了一句话：“把我和开慧埋一块。”
毛泽东听说了，亲自写信，说：“可以与我亲爱的夫人杨开慧同志同穴。”
那年冬天，向老太太和女儿埋在了一起，山下是长沙城，风吹过来的时候，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润之做到了。”
她等的不是一个名字，也不是一个政权。她这一生，送走丈夫、送走闺女、送走孩子，只为了那一天能来——那天来了，她说了三声“好”，一句废话都没多说。她撑过饥荒、躲过追兵、咬着牙熬过了最冷的冬天，只是因为她信得过那个叫“润之”的人，也信得过她闺女走的那条路。
她不是喊口号的，也不是写文章的，她就是一个母亲，一个老婆，一个老太太。她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长沙解放的时候，她坐在屋里没哭没闹，就说了三个字，那三个字比任何口号都响。
这事里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全是血肉之躯撑起来的信念。这信念不是喊出来的，是一天天过日子熬出来的。她没上过战场，但她打过的仗，一点都不轻。
她这一辈子，没求谁高看一眼，只求这世道有个明白理儿的结果。她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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