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薇后来常常想起那个瞬间。

当时她正坐在密闭的同传箱里,用最精准的法语翻译着价值上亿的光伏项目,觉得人生尽在掌握。

可她公司的裁员通知,就像一个恶毒的玩笑,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她的工作邮箱。

隔着一层隔音玻璃,一边是法国客户探寻的目光,一边是中国老板杀人的眼神。

她拿起话筒,用所有人都听得懂的中文,轻声说了一句话,瞬间引爆了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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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的上海,天还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烂布,只有零星的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

林薇已经坐在了书桌前。

桌上的冷光台灯像一把手术刀,剖开黑暗,精准地照亮一叠法文技术资料。

她用嘴唇无声地蠕动着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橄榄,先是涩,而后才能咂摸出一点回甘。

旁边的黑咖啡冒着稀薄的热气,苦味顺着空气钻进鼻孔。这已经是她为这个项目熬的第十五个大夜。

从业五年,林薇自认是一台精密的翻译机器。

从上外高翻学院毕业那天起,她就把自己的人生切割成了明确的模块:攒资历,攒人脉,攒钱。

最终的目标,是在三十五岁之前,开一家只接高端活儿的翻译工作室。她不要给别人打工,不想看人脸色。

今天这场谈判,就是她人生蓝图里最关键的一块承重墙。法国杜邦公司的可持续能源项目,业内顶级的“大饼”。

公司啃了两个月,今天是第三轮,也是决定生死的一轮。

成了,公司拿下巨额订单,高总升职有望;而她林薇,能拿到一笔足以让她工作室启动资金翻倍的奖金。

更重要的是,杜邦先生的名字,会成为她履历上最亮的一颗星。

她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丝灰白,像死鱼的肚皮。

城市的庞然巨物正在缓慢苏醒。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同事李然半夜发来的微信。

“薇姐,睡了吗?最近公司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林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风声?能有什么风声。除了项目无休止的压力,和高总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回了两个字:“没空。”

然后关掉对话框,继续看资料。对她来说,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信息都是噪音,会干扰她这台机器的正常运转。

七点半,林薇走出公寓楼。

一股生煎包和油条混合的油腻香气扑面而来,街边早点铺的白色蒸汽像浓雾一样弥漫。

她没停下脚步。

这些充满烟火气的东西,不属于她。她的战场在几公里外那栋闪着玻璃寒光的写字楼里。

公司里比平时更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走道上碰见的几个同事,眼神躲闪,匆匆点个头就钻进自己的格子间。

行政部门那边,有几个工位是空的,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咖啡杯和绿植,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从林薇的胃里升起。她把这归结于项目前的紧张。

高总从他的独立办公室里走出来,黑眼圈很重,看见林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她的身体里。

“林薇,今天就看你的了。杜邦那老狐狸不好对付,别给我掉链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焦躁。

“放心吧,高总。”林薇点点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抱着电脑和资料走向会议区,高总的声音在她身后又补了一句。

“记住,你是公司的人。”

林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她当然是公司的人,暂时是。

同传箱是个玻璃盒子,像一个高级的、与世隔绝的鱼缸。

林薇坐进去,关上厚重的门,外面会议室里嘈杂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微弱电流声。

她戴上耳机,调试麦克风,低声念了几个法语单词试音。

声音通过耳机清晰地传回,没有一丝杂质。她喜欢这种感觉,全世界只剩下她和一种语言。

透过玻璃墙,她能看到会议室里的一切。

长条桌两边,阵营分明。

高总带着中方三名技术员,西装笔挺,但掩不住脸上的紧张。另一边,是杜邦先生和他带领的法国团队。

杜邦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

他眼神锐利,像鹰,正慢条斯理地翻看面前的文件,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他身边的两个年轻法国工程师则显得有些拘谨。

林薇知道,这单生意的关键,就在这个叫杜邦的男人身上。

他是这家法国顶尖能源公司的技术总监,也是这项技术的灵魂人物。前两轮谈判,他用各种刁钻的问题把公司准备的技术资料驳得体无完肤。

高总隔着玻璃,对林薇做了一个“OK”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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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会议开始了。

中方这边由高总开场,说了一通空洞客套的欢迎词。

林薇一边听,一边在大脑里迅速转换成优雅得体的法语。她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法国人的耳机里,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平稳、清晰。

轮到杜邦先生发言。他的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巴黎口音,专业术语像连发的子弹一样密集地射过来。

林薇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敲击,记录下关键术语,嘴里已经同步翻译出来:“我们的热化学转换技术,采用的是循环流化床反应器……”

她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心流”状态。大脑像一台双核处理器,一个核接收法语信息,另一个核则同步输出中文。两种语言在她脑中不再是需要翻译的障碍,而是可以随意调用的素材。

谈判进行了半个小时,气氛逐渐变得紧绷。双方开始在核心参数上进行拉锯。

杜邦先生忽然放慢了语速,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高先生,”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压迫感,“你们提出的‘能量密度衰减率’低于百分之三,这很出色。但这就像酿造一款顶级的勃艮第红酒,光有好的葡萄不够,你们的发酵工艺、橡木桶的选择、陈酿的时间……这些细节,我没有在你们的文件里看到诚意。”

高总和技术员们显然没听懂这个比喻,面面相觑。

林薇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将这个比喻进行了本土化处理。

“杜邦先生的意思是,我们提出的能量密度衰减率数据很漂亮。但这就像冲泡一壶顶级的西湖龙井,光有好的茶叶是不够的。泡茶的水温、所用的茶具、出汤的时间,这些具体的工艺细节,他认为我们的方案里体现得还不够充分,不够有诚意。”

话音刚落,一直面无表情的杜邦先生,第一次抬起头,视线穿透玻璃墙,准确地落在了林薇身上。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高总那边立刻接收到了这个积极信号,表情放松了不少,也朝林薇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她知道,她已经赢得了这个法国人的第一步信任。

会议继续。交锋越来越激烈。

林薇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脊背紧紧贴着椅子。她感觉自己像在万米高空走钢丝,脚下是深渊,手里只有一根平衡杆,那就是她的专业能力。

就在这时,她放在控制台角落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手机调了静音,没有声音,只有那一道光,在昏暗的同传箱里显得格外刺眼。

是一条公司内部通讯软件“钉钉”的推送。

发信人是HR经理,赵姐。

“林薇,看到请立即查看你的工作邮箱,有紧急通知。”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赵姐这个人,林薇知道,是公司制度最忠实的执行者,一个没有感情的流程机器。她从不会在工作时间发任何与项目无关的“紧急通知”。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从她的脚底迅速缠绕上来。

但耳机里,杜邦先生新的问题已经抛了过来,像一颗呼啸而至的炮弹。

“关于供应链的稳定性,特别是多晶硅原材料的来源,你们如何保证在未来五年内不受国际市场价格波动的影响?”

林薇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重新聚焦到眼前的战场。她不能分心,绝对不能。

她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开始翻译。

“高总,关于原材料的问题,”林薇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们已经和国内几家顶级的供应商签订了长期战略合作协议,可以有效对冲市场风险……”

她一边翻译着中方技术员干巴巴的回答,一边能感觉到法国人那边传来的不耐烦。杜邦先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高总显然也感觉到了。他按下了内部通话按钮,只有林薇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机里响起,语气急躁而粗暴。

“林薇!别照着稿子念!翻译得强硬一点!告诉他们,这是我们的底线,我们的供应链有自己的‘困难’和优势,让他们别得寸进尺!”

林薇的眉心拧成一个结。这种要求最是难办。既要忠于对方发言的原意,又要加入自己老板想要的“情绪”和“立场”。这已经不是翻译,而是二次创作,是夹缝里的舞蹈。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措辞,用一种更坚决、更不容置疑的语气,重新组织了法方的表述,巧妙地把“困难”包装成了“基于国情的特殊考量”。

杜邦先生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对这种说辞产生了些许兴趣。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

就在林薇全神贯注,准备翻译杜邦先生接下来一段长达一分多钟、关于成本控制模型的复杂论述时,她用来查阅资料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个邮件预览窗口。

白色的方块,黑色的字体,像一块小小的、突兀的墓碑。

发件人:HR部门。

标题,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

《关于劳动合同终止的通知》。

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耳机里杜邦先生那富有磁性的法语,变成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嗡嗡作响的杂音。

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玻璃墙外高总焦急的脸,对面法国人探寻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模糊、变形,像浸在水里的一幅画。

只有那行黑色的标题,异常清晰,悬浮在空气中,带着一种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关于劳动合同终止的通知》。

劳动合同……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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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雇。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生了锈的钥匙,捅进了她的大脑,然后猛地一转。

过去五年里,她在这栋楼里度过的无数个加班的夜晚。那些为了一个词的精准翻译而翻遍所有词典的时刻。那些陪着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第二天清晨依旧准时出现在会场的日子。

她为之骄傲的专业能力,她赖以生存的饭碗,她对未来的所有规划和野心……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小小的邮件弹窗面前,变成了一个荒诞、滑稽的笑话。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翻译中断了。

会议室里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高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隔着玻璃,用眼神向林薇发出警告,那目光像刀子一样。

杜邦先生也停了下来,他看着同传箱里那个突然沉默的身影,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林薇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灼热地打在她身上,打在她这个小小的、孤立的玻璃盒子里。

一边是法国人询问的眼神,一边是中国老板杀人般的目光。

耳机里,杜邦先生的助理用法语轻声问: 林女士,你还好吗?

那温柔的关切,此刻听起来却像最大的讽刺。

一股巨大的、难以名状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用五年专业精神筑起的堤坝。

去他的专业精神。

去他的大局为重。

她凭什么要为一个刚刚解雇了她的公司,继续卖命?凭什么要为那个把她当成“工具”用完就丢的老板,保住他那该死的项目?

林薇缓缓地、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摘下了头上的同传专用耳机。

杜邦助理还在继续的法语问询,变成了一阵遥远的、与她无关的嗡鸣。她把那副昂贵的耳机轻轻地放在了控制台上,像是放下了一段沉重的过往。

然后,她的手伸向了另一个话筒。

那个连接着中方会议室,只有高总他们才能听到的内部沟通话筒。

她看着玻璃墙外,高总那张因为她摘掉耳机而变得错愕、愤怒的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清晰地用中文说道:

“不好意思,高总。”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高总愣住了,似乎没明白她要干什么。

林薇顿了顿,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移动,按下了另一个按钮。一个她从未在会议中使用过的、标着“ALL”的红色按钮。

那是全场公放频道。

一个微小的“咔哒”声后,她的声音将被同时送进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机——无论他是中国人,还是法国人。

她再次拿起那个话筒,这一次,是对着整个世界。她看着前方,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穿透了这间会议室,望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

她用她那引以为傲的、字正腔圆的母语,对着寂静的会场,一字一句地宣布:

“不好意思,各位,我被解雇了,本次翻译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