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冷酷灌她毒药,目睹其痛苦蜷缩身亡。次日,丫鬟呈上药碗,他问可曾求饶,丫鬟答:“小姐只道,谢王爷成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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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的深宅大院,活像是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它张着血盆大口,无声无息地吞噬着所有的鲜活与温情,只吐出一地冰冷的骸骨。

萧景渊便是这巨兽的主人。

他手握天下兵马大权,眼底是一片冻结了千年的寒湖,凡是被那目光扫过的地方,连人心都能给你冻裂了。

而我,苏晚儿。

曾经名动京城的世家贵女,如今不过是他掌心里一只折了翼的金丝雀。

我的命,我的魂,早就被绞进了他那环环相扣的权谋绞肉机里,连渣都不剩。

宿命这东西,最是蛮不讲理,齿轮咔嚓咔嚓转动,推着我们两个人,一步步走向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结局其实早就注定了。

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亲自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推门而入时,一切尘埃落定。

屋内的炭火似乎有些不足,透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

萧景渊背对着我,负手立在那扇朱红色的雕花窗前。

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宛如一座横亘在天地间无法逾越的险峰,将窗外那最后一丝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窗棂外,是一株苍老虬劲的梅树。

它在风雪中傲然挺立,枝桠横斜,却也终究抵挡不住这王府深处那股子仿佛能渗进血液里的森森寒气。

“事已至此,你当真就没有半分悔意?”

他的声音极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共鸣而出的闷雷。

又不带一丝温度,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如刀北风,生生刮过我的耳畔。

我端坐在那张冰凉的梨花木椅上。

腰背挺得笔直,身姿依旧维持着刻在骨子里的端庄。

只是那一身素雅至极的月白罗裙,将我的面色衬托得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一触即碎的薄瓷。

我没有回头看他。

只是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只早已凉透的青瓷茶盏。

瓷盖与杯沿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屋子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悔?”

我轻笑了一声,语调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仿佛我们谈论的,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而是今晚的月色究竟圆是不圆。

“不知王爷口中的‘悔’,究竟指的是何事?”

话音未落,萧景渊猛地转过身来。

那两道目光如同离弦的利箭,带着刺破空气的锐啸,直直地钉在我的身上。

那双深邃得如同永夜般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有被背叛的滔天愤怒。

更有一种身为上位者,习惯了掌控一切却突然失控的冷酷与暴戾。

“苏晚儿,你还要跟本王装到什么时候?”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向我逼近。

那沉重的靴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弦之上,激起一阵阵无形的震颤与痛楚。

“你真以为本王是聋子、瞎子?不知道你背后搞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那些密信,那些暗通款曲的私会……你以为凭你的手段,能瞒过本王这双眼睛多久?”

随着他的逼近,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没有丝毫的闪躲与畏惧,就这样直直地迎上了他暴怒的视线。

我的眼神里,或许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在这疲惫的底色之下,却蕴含着一种名为“不屈”的韧性,那是苏家女儿最后的脊梁。

“既然王爷早已洞若观火,心中如明镜高悬,又何必再来多此一问?”

我淡淡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

“您心里想听什么,想定什么罪,直接宣判便是。”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悄然冲开。

三年前,那场惊动朝野的夺嫡之争,苏家不幸卷入其中,满门荣耀顷刻间化为乌有。

那时候的萧景渊,已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手腕铁血,以雷霆之势清扫朝堂,顺逆者昌,逆者亡。

按理说,作为苏家嫡女的我,本该随着家族的覆灭一同零落成泥碾作尘。

可命运偏偏跟我开了个玩笑。

因着我与先帝幼子年幼时的一句戏言婚约,再加上我在京城素有的那点微末才名。

萧景渊一道旨意下来,强行将我纳入这摄政王府,封为侧妃。

侧妃

呵,说得好听。

不过是一个被圈养在金丝笼里的高级囚徒。

一个用来安抚旧臣、稳定朝局的政治摆件罢了。

我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个午后。

他亲自登门苏府,一身玄色绣金蟒袍,面容冷峻如霜,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冷冷抛下一句:“苏小姐,若你识时务,便乖乖入我王府,本王可保你苏家一脉香火不断。”

那是赤裸裸的交易,也是唯一的生路。

我别无选择。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一生的悲喜与自由,都将与这个男人,与这四方高墙,死死地纠缠在一起,至死方休。

这三年来,我活得像个透明人。

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不问政事,不结交外臣,甚至连这院门都极少踏出半步。

每日里,只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天地,赏花弄草,读诗作画,试图将自己活成一株无害的野草。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的隐忍,足够的顺从,就能换来哪怕一丝的安宁。

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这个男人的心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毒树。

他从未真正信任过我。

“好!好一个‘何必再问’!”

萧景渊怒极反笑,那笑声里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信件,“啪”的一声,狠狠地摔在我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

信纸受力散开,如雪片般纷扬落下。

那上面露出的娟秀字迹,每一笔每一划,都赫然出自我的手笔。

“你与陈国公世子私通款曲,意图里应外合,助其谋反逼宫!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不问政事’?”

他的手指用力地点在那些信纸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我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些信上。

没错,那确实是我写的。

只不过,信中的内容,若是细看,不过是些寻常的问候与伤春悲秋的诗句。

看似平淡无奇,但在有心人的眼里,自然是“暗藏玄机”。

陈国公世子陆离,与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但自从我被迫入了这王府,我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以这种“通敌叛国”的方式,再次与他的名字绑在一起。

“王爷。”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薄。

“那信,并非我是写给陈国公世子的。”

“不是你写的?”

萧景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压顶,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字迹是你苏晚儿的亲笔,印章也是你常用的私印!证据确凿,你当本王是傻子不成?”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案上,那张俊美却冷酷的脸逼近我的面前,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我的脸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晚儿,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坦白从宽。”

“你若是能供出幕后主使,或许,本王还能大发慈悲,留你一条活路。”

听到这话,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缓缓起身,绕过桌案,踱步走到窗边。

我望着窗外那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梅。

花瓣零落成泥,却依然固执地散发着那一缕幽幽的冷香,不肯向这严冬低头。

我闭上眼睛,仿佛是在回忆那些早已逝去的旧时光,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王爷,您要的,真的是真相吗?”

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棂,看着那个掌控着天下人生死的男人。

“不,您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您心安理得处置我,乃至处置苏家余孽的答案。”

“至于真相到底如何……在权力的天平上,它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却字字句句如同千钧之锤,狠狠地敲打在萧景渊的心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与慌乱,在他那坚硬如铁的心头莫名升起。

他本以为我会哭泣,会跪在地上求饶,会歇斯底里地辩解冤枉。

可我没有。

我只是如此的平静,平静得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本王当然在乎真相!”

他厉声喝道,试图用这咆哮来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

“苏晚儿,你可知欺骗本王,会是什么下场?”

我看着他,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怜悯。

是的,怜悯。

对这个站在权力巅峰,却始终活在猜忌与孤独中的男人的怜悯。

这眼神,显然深深地刺痛了他。

“王爷,您是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摄政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可您是否想过,这世上,终究有些东西,是您手中的权柄无法掌控的?”

“比如人心。”

“比如……真相。”

这句话,犹如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瞬间劈开了萧景渊心头那层冰冷的坚硬外壳。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的骨头生生捏碎。

“苏晚儿!你这是在嘲讽本王吗?”

他咬牙切齿,眼底赤红。

“你以为本王真的不敢杀你?你以为本王会因为那点旧情就放过你?”

我吃痛,眉头微微一蹙,但始终没有挣扎。

只是任由他那样死死地扣着,仿佛那只手并不属于我。

我的目光,越过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空气,直视着他的灵魂深处。

此刻,我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光芒。

“王爷,您想如何处置,晚儿都受着。”

“只是,有些事情,您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我的话语,仿佛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点点地割裂着萧景渊仅存的理智。

他看着我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恐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无名邪火。

这个女人,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为何如此平静?

难道她真的有恃无恐?

还是说,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一死?

萧景渊猛地甩开了我的手。

那力道极大,我一个踉跄,身子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手腕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仿佛断裂了一般,但我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我知道,他此刻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

“来人!”

萧景渊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怒。

门外守候的侍卫立刻推门而入,带进了一股屋外的风雪寒气,躬身候命。

“王爷有何吩咐?”

“即刻起,将苏侧妃禁足!严加看管,连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不许任何人探视!”

萧景渊冷冷地说道,目光扫过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在看一个已死之人。

侍卫领命,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没有反抗,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挺直了脊背,向外走去。

只是在经过萧景渊身边时,我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轻声留下了一句:

“王爷,人生如棋。有些棋,一旦落子,便再无回天之力。”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那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入了萧景渊的心底,拔都拔不出来。

他看着我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的烦躁更甚,如野草般疯长。

其实,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那封信的蹊跷。

陈国公世子陆离虽与我青梅竹马,但陈国公一脉向来是著名的“保皇党”,更是出了名的谨小慎微。

对摄政王府向来是言听计从,绝无反叛之心。

而且,以陆离那种谨慎入微的性格,绝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然而,所有摆在台面上的证据,都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指向了我。

信是我的字迹。

上面盖着我从不离身的私印。

更致命的是,在查抄陈国公府时,从世子书房的密室中,搜出了数封与这封信内容相呼应的来往信件。

其中甚至提及了京城兵力布防、城门守卫换班时间等绝密信息。

这些,足以将“苏晚儿通敌谋反”的罪名,钉在铁板上,翻不了身。

他萧景渊,一生行事,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在决定处置我之前,他已经将所有证据反复查验了无数遍,确认无误。

他甚至派了暗卫暗中观察了我数月。

发现我确实多次与府中下人秘密接触,将一些物件悄悄送出府外。

那些物件,表面上是我闲来无事画的扇面、绣的帕子。

可谁又能保证,那夹层里没有藏着传递情报的密信?

他本以为,面对这如山的铁证。

我会吓得魂飞魄散,会痛哭流涕地抱着他的大腿求饶,然后竹筒倒豆子般将幕后主使供出来。

可我没有。

我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种平静,让他感到恐惧。

仿佛我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嘲笑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连枕边人的心都看不透。

“梁柱!”

萧景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唤了一声。

下一瞬,一个身穿青色长袍,面容清瘦如鬼魅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身行礼。

“王爷。”

“去查!给本王把地皮翻过来也要查清楚!苏晚儿最近都接触了哪些人,送出了哪些东西。事无巨细,本王全部要知道!”

萧景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是。”梁柱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萧景渊重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梅花已谢大半,只剩下稀疏的几朵残红,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像极了那个女人的命。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我刚才的眼神。

那份怜悯。

那份悲壮。

难道……她真的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可她为何宁死也不肯说?

他不是没有动过恻隐之心。

苏晚儿,是他这半生戎马中,见过的女子里最特别的一个。

她有才华,有傲骨,更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即便落魄也不曾折损分毫的贵气。

她不是那种只会依附男人的菟丝花。

她就像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冰山雪莲,清冷,孤傲,只可远观。

他曾以为,凭借自己的手段与权势,迟早能驯服这匹野马,让她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自己。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得离谱。

她就像一匹宁死不屈的野马,即使被困在牢笼里,即使被打断了腿,也从未放弃过对那片草原的向往。

萧景渊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统治。

绝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

即使这个人是苏晚儿。

即使她曾在他那颗冰封的心中,悄悄占据过一席之地。

“王爷,这天下是您的,但人心,却是自由的。”

我的话,再次像魔咒一般在他耳边响起。

自由?

哼。

在他萧景渊的天下里,只有臣服与毁灭。

没有所谓的自由!

夜幕降临,巨大的王府仿佛陷入了沉睡,一片死寂。

萧景渊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堆满了如山的奏折。

可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乱如麻。

他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不断回放着白天与我的对话。

我那句“王爷,您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至于真相,您真的在乎吗?”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真的在乎真相吗?

他问自己。

或许……比起真相,他更在乎的是,那个女人,是否真的背叛了他。

与此同时,王府偏僻的一角。

我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

平日里贴身伺候的丫鬟翠儿也被强行调离,只留下几个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粗使婆子看守。

院门紧闭,连窗户都被人用木条封死,上了一把沉重的大锁。

这里,俨然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我坐在窗边,透过木条的缝隙,看着窗外那一方小得可怜的天空,任由思绪飘散。

我知道自己的处境。

也太了解萧景渊的手段。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而我,现在就是他眼中那颗必须要拔除的钉子。

我拿起了梳子。

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梳理着那一头如瀑的长发。

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梳理着自己这一生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

母亲临终前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

“晚儿,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活得有尊严。即使是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莫要丢了苏家的脸。”

尊严。

这个词,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又格外珍贵。

我不想屈服。

不想求饶。

不想让萧景渊看到我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

我要让他知道,即使他能掌控我的生死,也永远无法折断我的脊梁。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紧闭的院门被推开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如同一口枯井。

我知道,他来了。

脚步声缓缓靠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跳上。

萧景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显得更加高大而神秘。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得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在他的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青瓷碗。

碗里盛着黑漆漆的药汁,正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淡淡苦涩味。

那是赐死的毒药,也是我最终的归宿。

“喝下去吧。”

萧景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放下了手中的梳子,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久违的老友。

“王爷,您终于来了。”

萧景渊看着我,看着我那份毫不畏惧的平静,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为什么还不怕?

她为什么不哭?

“苏晚儿,你以为这样就能逃避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以为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就能洗刷你通敌谋反的罪名吗?”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伸手端起了那个青瓷碗。

碗中的药汁,倒映出我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

“王爷,您要的,不过是我的死。”

我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恨。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言呢?”

“王爷,您当然敢杀我。您是摄政王,这天下,还有什么是您不敢做的?”

我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萧景渊的心上。

他看着我那双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他仿佛在我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残忍,看到了自己的冷酷,更看到了自己那深入骨髓的孤独。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萧景渊。

我的眼神里,此刻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是一种解脱的笑意。

更是一种胜利者的笑意。

“王爷,晚儿今日,便成全您。”

说完,我仰起头,将那碗黑漆漆的药汁送到唇边。

没有丝毫犹豫。

也没有任何停顿。

一饮而尽。

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冰冷的凉意,以及刺鼻的苦涩。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剧痛瞬间从胃部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仿佛有无数把利刃在我的身体里搅动。

我手中的空碗滑落,“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但我依然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

我不能倒下。

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任何一丝软弱。

我要让他记住这一刻。

记住我苏晚儿,是用怎样的高傲,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萧景渊站在我面前,目光死死地锁着我。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看着我颤抖的身体渐渐蜷缩。

他以为他会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

可此刻,他的心中却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空洞,仿佛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终于,我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瘫倒在地。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撕裂了。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萧景渊变成了一个晃动的黑影。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

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弧度。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我生生咽下。

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呐,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萧景渊心头那层坚冰:

“谢……王爷……成全……”

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毫无阻碍地刺进了萧景渊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脏。

他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竟在这一刹那不可抑制地猛烈一颤。

那双惯常用来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眼眶欲裂,布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血丝,死死地锁住那个蜷缩在冰冷地砖上的身影。

苏晚儿。

那个曾经让他心生忌惮,又让他心动不已的女子,此刻正如同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在这权力的囚笼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剧毒的侵蚀而产生生理性的痉挛,每一次抽搐都像是对这世间无声的控诉。

然而,那句遗言,却清晰得可怕,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耳膜上撞击,引发了一场名为“绝望”的雪崩。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激起一阵阵钻心蚀骨的剧痛。

谢王爷……成全。”

成全?

这两个字如同魔咒,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盘旋。

他在成全什么?

成全她这毫无尊严的死亡吗?

成全她从这充满了尔虞我诈的棋局中彻底退场吗?

若是寻常人,面对必死之局,哪怕不痛哭流涕,也该满怀怨愤。

可她为何要谢?

难道对于她而言,死亡竟是一种求之不得的解脱?

甚至,是一种渴望已久的归宿?

萧景渊眼睁睁地看着她。

看着她身体的抽搐幅度越来越小,看着生命力从这具年轻的躯体中一丝丝被抽离。

他撞上了她最后投来的那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他预想的仇恨,没有他不屑的恐惧,更没有他早已习惯的卑微祈求。

那里只有一种大雾弥漫般的平静,复杂得让他心惊肉跳。

在那逐渐涣散的瞳孔深处,似乎还藏着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凉薄得如同深秋的寒霜,带着三分对他这不可一世的摄政王的嘲讽,三分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解脱,还有四分,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参透的深意。

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呼吸,终于彻底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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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儿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僵硬而沉重地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一头如瀑的青丝,此刻凌乱地铺散开来,如同黑色的潮水,掩去了她大半张苍白如纸的容颜。

她的生命,就这样终结了。

就在他的面前。

终结在他亲手调配、亲手喂下的那一碗“赐死”的毒药之中。

萧景渊就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呆呆地伫立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在此刻离他远去。

“啪”的一声脆响。

那个承载着罪恶的青瓷碗,从他早已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瓷片飞溅,声音清脆得刺耳,可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全然未闻。

他的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焊死在了苏晚儿的尸身上,脑海中只剩下了无限循环的回音——

“谢王爷成全。”

“谢王爷成全……”

在动手之前,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推演过这一刻。

他本以为,看着这个最大的“隐患”在痛苦中挣扎,看着她最终咽气,他会感到一种大权在握的快意,一种彻底铲除威胁后的如释重负。

可是此刻,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

他心中翻涌而起的,根本不是什么解脱,而是一种如同置身荒原般的巨大空虚,以及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沉重。

她的死,并没有给他带来预期的安宁。

恰恰相反,这就像是在他那颗原本铜墙铁壁般的心脏上,生生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豁口。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灌入,吹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弯下腰。

那只翻云覆雨的手,颤抖着伸出,想要去触碰她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肌肤的毫厘之间,他却像是被烈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他在害怕。

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竟然在害怕触碰一具尸体。

仿佛那具躯壳之上,还残留着某种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力量,一旦触碰,便会万劫不复。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有些慌乱地环顾四周。

屋内一片狼藉。

破碎的瓷片散落一地,折射着凄冷的烛光。

空气中,那股苦涩的药味还没散去,此刻又混合了一种死亡特有的、冰冷的腥气,令人作呕。

他仿佛还能看到苏晚儿前一刻痛苦挣扎的残影。

还能听到那句微弱得如同蚊呐,却在他灵魂深处炸响惊雷的“成全”。

这里不能待了。

这里让他窒息。

萧景渊猛地转身,脚下的步子显得有些凌乱,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屋子。

夜色深沉,寒露深重。

“王爷!”

门外一直守候着的侍卫们,见主子出来,立刻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甲胄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景渊根本没有心情理会这些繁文缛节,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背对着那扇门,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进去,将苏侧妃的尸身处理妥当,厚葬。”

“是!”侍卫们不敢多问,立刻领命,推门而入。

萧景渊头也不回,大步离开了这座名为“晚香苑”,如今却已成死地的院子。

他走在王府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

夜风卷着落叶,吹拂着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却怎么也吹不散积压在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阴霾。

苏晚儿死了。

那个曾经让他如鲠在喉,又让他在此刻感到莫大不安的女子,真的死了。

死在了他的算计里,死在了他的手上。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心会如此慌乱?

为什么那句“成全”会像一根拔不掉的刺,让他如此介怀?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了她平时的模样。

她的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她的傲骨,即便面对他的雷霆之怒也从未弯折;还有她的智慧,那是在无数次交锋中让他都不得不赞叹的玲珑心思。

她从未真正向他屈服过。

即使是在被软禁、被猜忌的最艰难境地,她也从未放弃过属于她的那份尊严。

一阵莫名的烦躁突然袭上心头,让他只想毁掉些什么。

他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兽在追赶。

可是,无论他走到哪里,苏晚儿那句“谢王爷成全”都如影随形,魔音贯耳。

不知不觉,他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这里是整个王府权力的中心,也是他往日里最能获得平静的地方。

他颓然地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一堆废纸。

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苏晚儿临死前的画面。

那个眼神。

那次挣扎。

那句话。

“成全……”

萧景渊双手撑着额头,低声喃喃自语,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真的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难道她真的为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目的,心甘情愿地赴死?

一阵窒息感袭来,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夜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发丝。

他仰起头,望着夜空中那一轮孤悬的明月。

月色清冷惨白,正如他此刻荒凉的心境。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将他彻底淹没。

他掌控着这天下,掌控着万万人的生死荣辱。

可是,他却从未真正掌控过苏晚儿的那颗心。

而现在,她走了。

带着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不甘,以及那句让他此生都无法释怀的“成全”,决绝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只留给他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题。

这一夜,王府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因苏晚儿的死,整个王府的气压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翠儿在院外那棵枯树下守了一整夜。

寒露打湿了她的衣衫,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有轮值的侍卫面带难色地走过来,告诉了她那个足以让她世界崩塌的消息。

苏晚儿,殁了。

那一刻,翠儿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坚硬的石板地上。

“不……小姐……这不可能……”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刷了她的脸庞。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她不相信!

那个温婉坚韧、无论遇到多大困难都会笑着安慰她的小姐,怎么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侍卫们面无表情,机械地执行着命令,将她从地上架起,强行带离了苏晚儿的院子。

因为上面有令,要将苏晚儿的院子彻底清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仿佛要将这个人在世间存在过的所有证明,都统统抹去。

翠儿被安置在一个偏僻荒凉的下人房角落。

她蜷缩在草席上,哭了一整夜,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她无法接受小姐的死。

更无法接受,小姐是被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亲手毒死的。

她比谁都清楚,小姐是被冤枉的!

小姐是清白的!

“小姐,您为何不求饶啊?您为何不辩解啊?”

翠儿抱着双膝,低声呜咽着,心中充满了不解和悲愤。

她不明白,以小姐的聪慧,为何要选择这样一条绝路?为何要任由脏水泼在身上?

突然,一段记忆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小姐临终前几天,曾神色郑重地塞给她一个香囊。

那时候小姐的眼神,现在想来,竟满是诀别之意。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个一直贴身珍藏的香囊。

香囊散发着淡淡的梅花香气,那是小姐最爱的味道。

里面除了干花,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甚至有些发烫的纸条。

翠儿小心翼翼地打开纸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看到了上面熟悉的字迹。

那娟秀而有力的字迹,正是苏晚儿亲笔所书。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字字泣血:

“翠儿,若我身死,勿悲。记住,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守口如瓶,切莫透露半点关于‘离’的秘密。那是我唯一的希望,也是这天下唯一的生机。我死,可保其周全。勿寻仇,勿怨恨,一切皆为大局。若有人问起,便说,‘小姐说,谢王爷成全。’”

翠儿死死地盯着纸条上的内容,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了小姐的苦衷。

原来,小姐并非通敌谋反!

她是为了保护那个“离”的秘密,为了这天下的生机,才甘愿牺牲自己!

“离……”

翠儿低声喃喃着这个字。

她跟在小姐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这个“离”指的是谁。

那是先帝幼子,当今那位傀儡小皇帝的名讳中,藏着的一个字。

小皇帝年幼登基,一直被摄政王死死掌控,如同笼中之鸟。

小姐曾是小皇帝名义上的未婚妻,她对那位孤苦无依的小皇帝,一直心存怜悯与守护之意。

原来如此。

原来,小姐口中的“成全”,根本不是成全摄政王的杀意。

而是为了成全小皇帝的安危,成全这天下的安稳,成全她心中那份不可动摇的信念!

翠儿紧紧地将纸条攥在手心,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悲愤。

小姐明明是为了大义而牺牲,却要背负着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死去。

而那个摄政王,那个被世人敬畏的男人,竟然亲手杀死了这个为了天下苍生而赴死的女子!

可是,她不能哭,也不能闹。

她擦干了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纸条,贴身藏好。

她知道,她必须按照小姐的吩咐去做。

哪怕是为了小姐最后的尊严,她也要把这出戏演到底,守住这个秘密。

天色渐渐大亮。

王府里的下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扫洒庭院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晚儿的死讯,像一阵阴冷的风,在王府的角落里悄然传开,却无人敢大声议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摄政王府里,有些事情是绝对的禁忌。

萧景渊一夜未眠。

他就那样枯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灰白,再到逐渐亮起。

他的脑海里,依然定格在苏晚儿临死前的那个眼神,以及那句如影随形的“谢王爷成全”。

他无法平静。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他仿佛错过了一些什么。

一些非常重要、足以颠覆一切的东西。

“王爷。”

心腹太监梁柱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响起,“早膳已备好。”

萧景渊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他没有任何胃口。

过了一会儿,梁柱再次硬着头皮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药碗,碗里盛着一碗黑漆漆、冒着热气的药汁。

“王爷,这是您每日必服的安神汤。”梁柱恭敬地说道。

萧景渊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那碗药。

那一瞬间,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恶心。

那黑漆漆的药汁,与昨夜苏晚儿喝下的那碗毒药,竟是如此相似。

“拿走!”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今日不必了。”

梁柱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王爷反应会这么大,但很快便领命退下,不敢多言。

萧景渊烦躁地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老梅树,花期已过,梅花全部凋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着这凄凉的景象,他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灰意冷。

苏晚儿的死,并没有让他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轻松。

反而,她的死,像一块无形的巨石,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翌日清晨。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试图温暖这座冰冷的王府,洒落在飞檐翘角之上。

但这阳光,却怎么也驱不散弥漫在府中的那股沉重与压抑。

萧景渊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他依然强撑着精神处理政务。

只是他的心绪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奏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眼中模糊成一团乱码。

苏晚儿那句“谢王爷成全”始终在他耳边萦绕,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每动一下,都扎得他心口生疼。

“王爷,该用早膳了。”梁柱的声音再次在书房外响起,带着几分乞求。

萧景渊刚想发火让他滚,却听到了一阵轻微却坚定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绝不是梁柱的。

“进来吧。”他压下心中的不耐,淡淡地说道。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梁柱,而是一个身穿素净衣衫的丫鬟。

是翠儿。

她双眼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青瓷药碗。

萧景渊看到翠儿的那一刻,眼神微微一凝,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丫鬟,她是苏晚儿的死忠。

而那个碗……

“你来做什么?”

萧景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透骨的冷意,这是掌权者特有的威压。

翠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书案前,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

然后,她伸出双手,将那个青瓷药碗轻轻地、郑重地放在萧景渊面前。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直视着萧景渊。

那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悲伤,带着倔强的不屈,唯独没有任何对权势的畏惧。

“王爷,”翠儿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奴婢是奉小姐之命,来向王爷回禀的。”

萧景渊死死地盯着那个药碗。

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这个碗,正是昨夜盛放毒药的那个。

它被洗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仿佛昨夜那场残忍的谋杀从未发生过。

“回禀什么?”萧景渊沉声问道,声音低沉得有些可怕。

他预感到,翠儿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彻底击碎他最后的防线。

翠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颤抖的身体。

她知道,她现在是在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必须说。

这是小姐的遗愿,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能为小姐做的最后一件事。

“王爷,”翠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然字字铿锵,“奴婢想问王爷,小姐……她昨夜临走时,可曾求饶?”

萧景渊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利剑,死死地钉在翠儿脸上。

他万万没想到,翠儿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简直是在当面揭他的伤疤。

“你问这个做什么?”萧景渊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翠儿没有退缩,她挺直了腰杆,再次重复道:

“奴婢只是想知道,小姐在临死前,可曾向王爷摇尾乞怜,求过半句饶?”

萧景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夜的画面。

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子,那个承受着剧痛却咬紧牙关的女子。

至始至终,她都没有发出过哪怕一声乞求。

只有那令人心碎的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良久,他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她没求饶。”

翠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随即被一种释然与骄傲所取代。

她就知道,小姐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小姐带着她的风骨走了。

“那小姐,可曾说过什么?”萧景渊突然追问,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与急切。

他迫切地想知道,除了那句“成全”,苏晚儿是否还留下了别的只言片语?

哪怕是一句怨恨也好。

翠儿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药碗上。

她的眼神悲伤得如同深秋的枯井。

随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仿佛在宣读神谕般的声音说道:

“没,小姐只说……谢王爷成全!”

轰——!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再次狠狠地劈中了萧景渊的天灵盖。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桌上的砚台。

墨汁泼洒,但他全然不顾。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什么?!”

萧景渊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嘶哑破音,“她真的这么说了?!她早就料到了?!”

翠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看他。

她的沉默,就是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萧景渊感到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

他猛地后退了几步,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

脑海里,一片混乱,像是被狂风席卷的废墟。

苏晚儿那句“谢王爷成全”,在他耳边不断回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来回切割。

他一直自负地以为,苏晚儿是通敌谋反的罪人。

他亲手将她毒死,是为了大义灭亲,是为了清除威胁,巩固社稷。

可现在。

她临死前的平静,她的不求饶,以及她这句仿佛早已预知一切的“谢王爷成全”。

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以及一种即将吞没他的悔恨。

成全?

她到底成全了什么?

难道她的死,真的藏着什么惊天的冤情?

难道她的死,本身就是一个局?

苏晚儿那句“谢王爷成全”就像是一颗在萧景渊心中生根发芽的毒草,疯狂生长。

他坐在书房里,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那个洗得发亮的药碗。

无数个细节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重新组合。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犯了一个足以让他悔恨终生的天大错误。

“梁柱!”

萧景渊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慌乱。

梁柱闻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躬身候命,“王爷有何吩咐?”

“去!立刻去!”

萧景渊双眼通红,指着门外,“把所有关于苏晚儿通敌案的卷宗,还有她与陈国公世子往来的所有信件,全部给本王拿过来!”

他喘了一口粗气,继续下令:“还有,去把陈国公世子陆离,给本王秘密带来!哪怕是用绑的,也要给我绑来!”

梁柱吓得一哆嗦,但看到王爷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哪里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萧景渊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履焦躁。

他回想起苏晚儿入府以来的点点滴滴。

她的隐忍,她的平静,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抱怨。

她就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梅花,清冷而孤傲,宁折不弯。

那样一双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心的眼睛,真的会属于一个通敌叛国的小人吗?

很快,梁柱便带着厚厚的案宗和信件回来了。

同时被带来的,还有一脸茫然、甚至有些惊恐的陈国公世子陆离。

陆离被带到书房时,看到满地的狼藉和萧景渊阴沉的脸色,心中咯噔一下。

“陆离,你来看看这些信件。”

萧景渊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叠信件甩在桌上,声音低沉而沙哑。

陆离颤抖着拿起信件,借着烛火仔细辨认。

当他看到信件上的字迹和那枚熟悉的私印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王爷,这……这确实是苏小姐的笔迹和印章啊。”

“那你可曾收到过这些信件?”

萧景渊紧盯着陆离的眼睛,如同猎鹰盯着猎物,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微表情。

陆离拼命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冤枉与疑惑。

“回王爷!草民对天发誓,从未收到过这些信件!草民与苏小姐虽自幼相识,但自苏小姐入府后,为了避嫌,草民便与她断了联系,再无只言片语的往来啊!”

“从未收到?”

萧景渊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如果陆离没有收到,那这些信件又是如何凭空出现的?

“那这些信件,是从何处搜出来的?”萧景渊猛地转头看向梁柱。

梁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恭敬地回道:“回王爷,这些信件是从陈国公世子书房的密室中搜出来的。当时,是王爷您亲自下令搜查,奴才也在场,亲眼所见,做不得假啊。”

萧景渊猛地起身。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些信件,再次凑到烛火下仔细查看。

这一次,他没有看字迹,而是摸索着纸张的纹理。

突然,他的手指一顿。

这些信件的纸张,虽然触感与苏晚儿平时所用的“澄心堂纸”极度相似,但仔细摩挲,却能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粗糙感。

真正的澄心堂纸,滑如丝绸。

而这纸,显然是仿制品。

他又凑近闻了闻那红色的印泥。

虽然与苏晚儿的私印形状分毫不差,但印泥的颜色,在烛光下却隐隐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紫意,比苏晚儿常用的极品朱砂要深沉一些。

他立刻翻箱倒柜,找出一封苏晚儿以前写给家里的家书,将两者放在一起对比。

真相,昭然若揭。

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但假的就是假的!

“该死!”

萧景渊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实木的桌案竟被这一拳砸出了一道裂纹。

他脸上露出极度懊恼和愤怒的神色。

他竟然被这些拙劣的模仿所蒙蔽!

他竟然因为一时的嫉妒和猜忌,就没有深究这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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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你最近可曾得罪过什么人?”萧景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杀意。

陆离思索了片刻,茫然摇头,“回王爷,草民平日里深居简出,从未与人结怨。”

“那陈国公府呢?”

陆离再次摇头,“陈国公府世代忠良,一直效忠朝廷,从未……”

萧景渊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迷雾。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心头——当朝宰相,赵显。

赵显是先帝的舅父,也是萧景渊在朝中最大的政敌。

此人一直视萧景渊为眼中钉,多次试图削弱他手中的权力,甚至暗中勾结外敌,意图不轨。

他突然想起,那天去查抄陈国公府时,向来养尊处优的赵显,竟然破天荒地主动请缨,亲自带人前往。

当时他并未多想,只以为赵显是想立功表现。

可现在看来,赵显分明是去“栽赃”的!

只有他亲自去,那些伪造的信件才能“顺利”地出现在陆离的密室里!

“梁柱!”

萧景渊的声音冷得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立刻动用‘暗卫’,去给本王查!查赵显最近的所有行踪,查他接触过什么人!还有,去查苏晚儿平时用的纸张和印泥来源,看看有没有流出过!”

“是!”梁柱感受到王爷身上那股滔天的杀气,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萧景渊看着桌上那些伪造的信件,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悔恨。

他竟然被赵显这只老狐狸当成了刀!

他竟然亲手杀死了那个最无辜、最清白的女子!

他想起苏晚儿临死前那个眼神。

那份平静,那份决绝。

那是看透了一切后的超然。

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她知道这是赵显的局。

但她没有辩解,因为她知道辩解无用,甚至可能会打草惊蛇。

所以,她选择了死。

用她的死,来换取他的清醒?

用她的死,来“成全”他铲除赵显的决心?

萧景渊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绝不会让苏晚儿白死!

他要让赵显,付出比死还要惨痛百倍的代价!

随着梁柱带回的线索越来越多,真相如同一张拼图,逐渐完整。

每一个证据,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捅在萧景渊的心上。

原来,赵显为了削弱萧景渊的势力,同时打击忠于皇室、支持小皇帝的陈国公一脉,精心设计了这一出连环计。

他利用苏晚儿与陆离曾经的婚约做文章,伪造信件,买通王府下人,制造苏晚儿通敌的假象。

一切都设计得天衣无缝。

至于苏晚儿临死前的那句“谢王爷成全”。

萧景渊终于痛彻心扉地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她不仅是在成全他铲除赵显的理由。

她更是在用生命保护那个秘密——“离”。

她用自己的死,切断了赵显伸向小皇帝的黑手。

她用自己的血,为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换来了一线生机。

那一夜,萧景渊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屏退了左右。

他的面前,挂着苏晚儿生前最喜欢的那幅《寒梅图》。

画中的梅花,傲雪凌霜,不畏严寒,一如苏晚儿本人的风骨。

他看着画,眼眶渐渐湿润。

他曾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掌控一切。

却不曾想,最终竟被一个柔弱的女子,以生命为代价,给他上了最沉重的一课。

悔恨像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让他窒息。

他亲手折断了这世间最美好的花。

次日早朝。

萧景渊一改往日的沉稳,以雷霆万钧之势,当殿发难。

他将赵显伪造信件、栽赃陷害、勾结外敌的铁证一一甩在赵显的脸上。

那一刻,朝野震动。

昔日权倾朝野的宰相赵显,顷刻间沦为阶下囚,被满门抄斩。

萧景渊成为了一个更加冷酷、更加果决的摄政王。

他将所有的情感都深埋心底,封存在那个名为“晚香苑”的院子里。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政务之中,日夜不休,努力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减轻一点他对苏晚儿的亏欠。

然而。

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

他总会习惯性地望向窗外那轮孤月。

眼前总会浮现出苏晚儿那双清澈的眼睛,耳边总会响起那句微弱却震耳欲聋的——

“谢王爷成全。”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这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