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我没有你这个爹!”

表哥阿强的嘶吼,至今还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记忆里。

可就是这个被他赶出家门,靠我和我妈偷偷接济了五年的酒鬼舅舅。

临终前,却颤抖着塞给了我一张卡。

他说,密码是舅妈的生日。

当我站在ATM机前,看到屏幕上那串数字时,我才发现,我们所有人都错了。

错得离谱。

01

那个冬夜,雪下得特别大。

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砸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悲鸣。

我刚洗完澡,准备钻进温暖的被窝,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焦急。

“林涛,你快来!你舅舅家……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舅舅家出事,十有八九又和他那个“酒”字脱不了干系。

我顾不上换掉脚上的拖鞋,套了件羽绒服就冲出了门。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城郊的舅舅家。

车子还没停稳,我就远远地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小院门口,围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院门大开着,昏黄的灯光从屋里泄出来,将雪地映得一片狼藉。

我推开人群,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屋子里像是被台风过境了一般。

饭桌翻倒在地,碗碟碎了一地,菜汤和白酒混杂在一起,散发着刺鼻难闻的气味。

我的表哥阿强,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此刻正双眼通红地指着缩在墙角的人。

那是我的舅舅,张国栋。

他烂醉如泥,身上那件灰色的旧棉袄沾满了污渍,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我妈站在一边,拉着阿强的手臂,不停地抹着眼泪。

“阿强,你别这样,他毕竟是你爸……”

“爸?”阿强猛地甩开我妈的手,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我没这样的爸!”

他指着墙角那个不省人事的男人,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姑妈,你看看他!你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

“今天是我儿子亮亮的生日,我好心好意让他上桌吃饭。”

“结果呢?他喝多了就发酒疯,把桌子掀了,还差点把开水泼到亮亮身上!”

“亮亮才五岁!他吓得现在还在里屋哭!”

“这个家,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阿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子弹,击碎了这个家仅存的温情。

我知道,这绝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十年前舅妈车祸去世,舅舅就彻底垮了。

他曾经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一手好手艺,为人豪爽仗义。

可后来,他丢了手艺,只认酒瓶子。

为了喝酒,他卖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为了喝酒,他一次次跟阿强伸手,不给就闹。

阿强结婚生子,全靠自己打拼,还要时不时替这个酒鬼父亲收拾烂摊子。

所有的耐心和亲情,早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被酒精消磨殆尽了。

今天,亮亮被吓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强冲进里屋,拖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把舅舅的几件破烂衣服胡乱塞了进去。

然后,他走到舅舅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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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滚!”

“滚出这个家!”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他拖着烂醉的舅舅,像拖着一袋垃圾,一步步走向院门。

我妈哭着去拦,却被阿强一把推开。

“姑妈,你别管!今天谁求情都没用!”

“我宁愿当个不孝子,也不想再让我的老婆孩子跟着他担惊受怕了!”

说完,他把舅f旧扔出了院子,帆布包也跟着丢了出去。

“砰”的一声。

大铁门被重重地关上,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清脆,决绝。

门外,大雪纷飞。

舅舅摔在雪地里,半天没动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门内,是阿强压抑不住的哭声,和他妻子小声的安慰。

我妈靠在冰冷的铁门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站在院子中间,感觉浑身冰冷。

血浓于水的亲情,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被彻底撕裂了。

02

舅舅在雪地里躺了一夜。

第二天,是邻居看不过去,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们赶过去时,他正缩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酒醒了,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我妈看着他那副样子,眼泪又下来了。

“国栋啊,你这辈子,是打算就这么毁了吗?”

舅舅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妈终究是狠不下心。

她拉着我,商量了半天。

“林涛,不能让你舅舅流落街头啊,他会死的。”

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爸和阿强。

我爸对我这个小舅子早就失望透顶,而阿强,我们更不敢去触碰他的伤口。

于是,一个长达五年的秘密计划,就这么开始了。

我们在离家很远的城中村,给舅舅租了一个最便宜的单间。

每月三百块的房租,由我和我妈平摊。

那个房间又小又暗,终年见不到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但这,已经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了。

接济的日子,是小心翼翼且充满辛酸的。

每周六下午,我会借口公司加班,骑着电瓶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给他送东西。

我妈不让我直接给太多现金,她怕舅舅转头就拿去换了酒。

她会提前买好一周的米、面、鸡蛋,再做上一些他爱吃的红烧肉或者酱牛肉,让我带过去。

每次,她还会额外塞给我一两百块钱,叮嘱我看着情况给。

“让他买点烟抽,或者买点零嘴,就是别让他喝大酒。”

我成了这个秘密的执行者,也成了舅舅这五年里,唯一的探访者。

那间出租屋,成了我最熟悉也最不想去的地方。

舅舅的状态,时好时坏,像个钟摆,在清醒和糊涂之间来回摇晃。

清醒的时候,他会提前把屋子收拾一下。

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没那么脏乱。

他会坐在床沿上,默默地抽着烟,看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包里拿出来。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羞愧,还有一丝麻木。

“又让你妈破费了。”他总是这么说。

“没什么,你好好吃饭。”我也总是这么回答。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墙,谁也无法真正靠近。

糊涂的时候,他则会把一切都搞砸。

我推开门,闻到的是冲天的酒气。

屋子里乱七八糟,我带来的食物可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已经坏掉了。

而他,则醉倒在床上,或者地上,呼呼大睡。

有时候,我甚至发现,他会把我妈给他买的新东西,比如一条毛巾,一双袜子,拿去换了最劣质的散装白酒。

这五年,我见过他太多不堪的样子。

但有一次,我却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是一个夏天,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提着一袋西瓜和一些凉菜去看他。

推开门,没有预想中的酒气。

舅舅正坐在小马扎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专注地雕刻着什么。

他的手上,是一块捡来的废木料,一把生了锈的刻刀。

那把刀,我认得,是他当年做木匠时从不离身的宝贝。

我走近了,才看清,他正在刻一匹小小的木马,形态已经初具,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舅舅,你……”

他抬起头,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酒熏得焦黄的牙。

“闲着也是闲着,练练手,都生疏了。”

他拿起那匹小木马,在手里摩挲着。

“等你以后有了孩子,舅舅给他刻个全套的十二生肖。”

他的眼神里,是我许久未见的光彩。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木匠张国栋。

我以为,他要变好了。

我激动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叹了口气说:“再看看吧。”

事实证明,母亲是对的。

那份希望,脆弱得不堪一击。

下个星期我再去看他时,那匹半成品的小木马被随意地丢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而舅舅,又一次醉倒在了床边。

我气得浑身发抖。

真正让我爆发的,是那年冬天。

天气骤降,我妈怕他冻着,特意花三百多块钱给他买了一床崭新的棉被。

又厚又暖和。

可我送去没过三天,就发现那床新被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角落里几个空酒瓶,和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袄。

我再也忍不住了。

“被子呢?!”我冲他吼道。

他缩在床上,不敢看我,眼神躲闪。

“我问你被子呢!”

“……卖了。”他小声说。

“卖了?”我气得笑了起来,“三百多块钱的被子,你卖了多少?换了几瓶酒?”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涛……我对不起你们……”

“我对不起你妈……”

他反复地、机械地念叨着这两句话。

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我所有的怒火,最终都化为了一阵无力感。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还能做什么呢?

这个秘密,也成了我和母亲心照不宣的负担。

有一次,我爸无意中问起我妈:“你最近怎么老往外跑?又跟那帮老姐妹打牌去?”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我赶紧打圆场。

“妈是去看一个远房亲戚,生病了,没人照顾。”

我爸“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虚和疲惫。

这五年来,表哥阿强一次都没有问起过他父亲的死活。

仿佛张国栋这个人,已经彻底从他的生命中蒸发了。

或许,在他的心里,那个父亲,早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死去了。

03

日子就在这样无望的循环中,来到了第五年。

那年秋天,天气转凉。

我接到了舅舅房东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很着急:“你就是张国栋的外甥吧?你快来看看吧,你舅舅好几天没出门了,我敲门也没人应,怕是出事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

我立刻请了假,疯了一样地往城中村赶。

门是锁着的,我怎么敲都没人应。

最后,在房东的帮助下,我们把门撞开了。

屋子里的景象,让我永生难忘。

舅舅倒在床边的地上,不省人事,身下是一滩秽物。

他瘦得脱了相,整个人就像一截枯木,脸上毫无血色。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立刻打了120。

在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中,我看着舅舅被抬上担架,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在发抖。

到了医院,经过一系列的检查,诊断结果出来了。

长年酗酒导致的肝硬化晚期,伴随多器官衰竭。

医生把我和我妈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地告诉我们。

“病人的情况非常不乐观,已经没有治疗的价值了。”

“你们家属,准备后事吧。”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妈的心上。

她当场就瘫软了下去,如果不是我扶着,她已经摔倒在地。

我强忍着悲痛,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五年都未曾拨打过的号码。

是表哥阿强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表哥,是我,林涛。”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事吗?”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冷漠。

“舅舅……他快不行了,在市一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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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就在我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开口了。

“……知道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半个小时后,阿强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他比五年前憔悴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皱纹。

他没有看我和我妈,径直走到病床前。

他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插着各种管子,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个他称为“父亲”的男人。

他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悲是喜。

或许有解脱,或许有怨恨,或许,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他就那么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了一沓钱,塞到我手里。

“拿着,医药费不够再跟我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接下来的日子,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母亲在医院轮流照顾。

舅舅一直处于昏迷和半昏迷的状态,偶尔清醒,也说不出话来。

他的生命,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光芒越来越微弱。

直到那天晚上。

轮到我守夜。

深夜的病房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的“滴滴”声。

我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突然,我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猛地惊醒,抬起头。

是舅舅。

他醒了。

而且,他的眼神,异常地清亮。

不再是往日的浑浊和麻木,而是清澈得像一汪秋水。

我知道,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林……林涛……”

他开口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舅舅。”我赶紧握住他冰冷干枯的手。

他的手指异常用力,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你妈呢?”

“妈回去了,明天一早来换我。”

他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积蓄着力量。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另一只手,摸索着伸向枕头底下。

我看到他从枕下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是个小方块。

他把那个东西,颤抖着,硬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摊开手,发现那是一张银行卡。

一张最普通的储蓄卡,被手帕包裹得一层又一层,像是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给……给你和你妈……”

他大口地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密码……密码是你舅妈的生日……”

“……对不起……我对不起所有人……”

说完这几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

那双刚刚还清亮的眼睛,开始慢慢涣散,失去了焦点。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也缓缓地松开了。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刺耳而绵长的警报声。

我知道,他走了。

04

第二天,舅舅走了。

在那个秋日的清晨,他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结束了他这潦草又痛苦的一生。

葬礼办得很简单。

表哥阿强全程沉默,一个人跑前跑后,办完了所有事。

火化那天,抱着骨灰盒从火葬场出来时,我看到这个坚强的男人,背对着我们,偷偷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一切尘埃落定。

生活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五年的辛酸和拉扯,好像也随着舅舅的离去,画上了一个悲伤的句号。

那张银行卡,被我随手放在了床头的抽屉里,几乎快要忘了。

直到一个星期后,母亲在帮我收拾房间时,翻出了它。

她拿起那张卡,摩挲了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一个酒鬼,自己都过得吃了上顿没下顿,能有几个钱。”

“我看里面顶多也就百八十块,是他最后的体面了。”

母亲说:“算了吧,别折腾了,就当个念想留着吧。”

我却摇了摇头。

“妈,这是舅舅的遗愿。”

“不管多少,我们都得取出来。”

“哪怕只有几块钱,也是他的一份心意。”

母亲拗不过我,点了点头。

下午,我揣着那张卡,抱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心情,走进了楼下的一家银行。

ATM机前没什么人。

我把卡插了进去,屏幕亮起。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了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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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早已熟记于心的日期——舅妈的生日。

密码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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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选择取款,而是习惯性地,先点了“查询余额”。

我想看看,舅舅最后的“体面”,到底是多少。

或许是一百,或许是五十,甚至可能只有十几块钱。

屏幕上,数字正在加载。

一秒。

两秒。

然后,一串数字,清晰地弹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石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