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时,我总爱在街巷里走走。这些年,广元城市在变,变得安静而有序,可真正打动我的,却是那些微小处的呼吸。

巷口、街头、广场的垃圾桶最先告诉我变化。不再是那个污渍斑斑、气味刺眼的塑胶筒了。它摇身一变,成了身着绿、蓝、灰制服的“三兄弟”,并排立着,静默而笃定。起初,人们走近时总要愣一愣,拎着袋子,低头辨识图标,动作带着生疏的迟疑。在老城新华街头,我巧遇一位老妇人,提着菜叶和旧报纸,在蓝桶与绿桶间举棋不定。旁边戴红袖章的志愿者小姑娘立刻轻步上前,没有说教,只柔声解释了几句,接过袋子,利落地分开投了进去。老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如菊。如今,人们脚步匆匆,却能近乎本能地走向正确的那个。在东坝嘉陵路口,我看见一个约五六岁的男孩,吃完冰淇淋,捏着那张黏糊糊的纸巾,挣脱妈妈的手,小跑着,精准地投入“其他垃圾”的灰色桶里,然后仰起脸,满是完成一件大事的庄重。那只是一种习惯么?不,我总觉得,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公共契约,是这座城为自己悄悄立下的、关于体面与秩序的微小诺言。

有一天清晨,上了2路公交车,又是一方流动的剧场。正是早高峰,人与人摩肩接踵。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刚从前门艰难上来,车厢中段坐着的年轻人便像被同一根线牵动,迅速站起来好几位。“您坐这儿!”“这边近,爷爷!”声音不高,却暖。老人被让到座位,连声道谢,脸上的局促化作安然的舒展。更让我驻目的是下一幕:一位抱婴儿的女士上了车,那位刚坐下的老人,竟也颤巍巍想起身。旁边一位学生模样的女孩眼疾手快,轻柔而坚定地按住老人的肩,自己迅速站起来,将座位让出。没有人指挥,没有广播提醒,这一连串无声的传递,如静水深流,完成了善意的循环。这份礼让,是计算过“老弱病残孕”的权重后的人道公式,是将陌生人视为“近邻”的朴素情谊,是钢筋水泥丛林里,开出的最温润的花。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午后,我惯常去老城上下城壕菜市场。它曾是“脏乱差”的典型,污水横流、嘈杂的吆喝、成堆的垃圾。如今所见,竟恍如隔世。污水不见了,地面是光洁的水泥路;摊档规整划一,果蔬肉蛋色彩分明,码得赏心悦目;此起彼伏的,不再是扯着嗓门的竞价,而是“您要多少?”“今天的菜新鲜,给您挑这把”的温言细语。我在一个摊前挑核桃,摊主大姐一面热情地介绍:“这是朝天核桃,果壳薄,香味美,肉肥,吃起细腻、香脆。”一边帮我挑选,还传我选核桃的技巧。不得不承认,城市管理者的“手术刀”,像一位高明的整理师,拂去了这里的积尘,让生活本身质朴亮堂的光泽透了出来,变成了如今鲜活的烟火气。

黄昏时分,晚霞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粉色。走到城区任何一条街口,共享单车一排排停得笔直,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在万源新区托斯卡纳广场,我见一位年轻人骑车过来,利落地锁好,走开几步,又折返回来——他看见自己那辆车的车筐里,躺着一个空的饮料瓶。他自然地拿起瓶子,走向几步外的垃圾桶。那身影融入下班的人流,再普通不过。

我停下脚步,忽然觉得,我听见了这座城市的心跳。那心跳不在宏伟的蓝图里,不在耀眼的数据中,它就藏在这垃圾桶前刹那的犹疑与之后果决的“哐当”声里,藏在公交车厢那个起身、微笑、谦让的瞬息里,藏在菜市场摊主那声“给您挑把好的”的承诺里,藏在那张被小手紧紧攥着、最终安然归位的糖纸里。

原来,所谓的文明城市,从来不只是扫净的街道、粉刷的墙壁、或是森林般生长的楼宇。它是无数个如此这般的瞬间,是无数份将他人、将公共、将这座城的一切视为与己有关的“在意”的汇集。它是一个动词,一种进行时,是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用最寻常的举动,日复一日,共同写就的、一首关于体谅与尊严的叙事诗。这诗意不在远方,就在此刻,在我目光所及的每寸光亮里,无声流淌。(木乙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