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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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衣你还留着？”老陈盯着我手里那件发了霉的军大衣，那是当年的老物件了，棉絮都硬得像铁板。
我手抖了一下，点点头：“留着，是个念想。”
老陈吐了口烟圈，眼神浑浊：“当年林大夫那事儿，你也算倒霉。好心喂个馒头，反倒被那个疯婆子吐了一身痰，恶心坏了吧？要我说，那种人就是不知好歹，活该。”
我低头摸着大衣口袋的位置，那里早就洗得发白了，看不出一点痕迹。我苦笑了一声，嗓子眼发干：“是啊，挺恶心的。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老陈摇摇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把手伸进那个口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内衬。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差点被那个所谓的“恶心”吓死。
我也永远忘不了，那个冬天有多冷，人心有多硬，而那口痰有多烫。
一九六九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那个年代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西北风刮起来的时候，像是有千万把小刀子在脸上割。街上的电线杆子都被冻得惨白，呜呜地响，听着像鬼哭狼嚎。
我是食品厂锅炉房的临时工，叫陈自立。那年我二十岁，家里穷得叮当响。爹死得早，娘身子骨不好，还有个常年咳嗽的妹妹。我每天最大的指望，就是在锅炉房里能多蹭点热气，再从食堂的大师傅手里，用好话换两个稍微大点的白面馒头。
那天下了夜班，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怀里揣着两个馒头，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贴着里面的衬衣放着。这是给我妹留的。那时候白面是精贵东西，普通人家一个月也见不着几回。我想着妹妹见到馒头时那双发亮的眼睛，脚下的步子就快了几分。
刚走到东大街，就听见前面一阵锣鼓喧天。
那时候这种事儿常见。但我本来想绕道走，因为那个气氛太压抑，让人喘不上气。可路口被堵死了，一群人围在那看热闹。我也只能缩着脖子，混在人群里，等着队伍过去。
“打倒反动学术权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口号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半大小子，手里挥着皮带。后面跟着一串被绳子牵着的人，一个个低着头，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大木牌子，细铁丝勒进肉里，看着都疼。
队伍走得很慢。
我站在避风口，使劲裹了裹身上那件旧军大衣。这大衣是我爹留下的，虽然补丁摞补丁，但挡风。
“哎，那不是省医院的林大夫吗？”旁边有个大妈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顺着大妈的手指看过去。
队伍末尾，有个女人走得跌跌撞撞。她头发花白，乱得像鸡窝，上面还挂着菜叶子。她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列宁装，现在全是泥点子和墨汁。最惨的是她的脚，左脚穿着一只破解放鞋，右脚光着，踩在黑乎乎的冰面上，脚后跟冻得紫黑，裂着大口子，血水渗出来，走一步，就在地上印个淡红的印子。
那就是林巧音。
我认识她，或者说，我认识以前的她。三年前我娘生那场大病，是林大夫主刀给做的手术。那时候她多精神啊，穿着白大褂，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带风。我娘当时没钱交住院费，林大夫二话没说，自己掏钱给垫上了。
可现在，她像条老狗一样被拖在地上。
队伍突然停了。
好像是前面那辆宣传车的喇叭坏了，几个民兵骂骂咧咧地停下来修。押送的人也趁机歇脚。
那个负责看押林大夫的民兵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他把手里的皮带往咯吱窝一夹，从兜里掏出烟盒，走到路边的供销社屋檐下避风。
“妈的，这天儿真邪性，冻得老子手都僵了。”胖子队长一边划火柴，一边跟旁边的小弟抱怨。
“队长，给根烟抽抽呗。”
“抽抽抽，就知道抽！去，看着点那帮老家伙，别让他们趴下了。”
那几个看守都聚到屋檐下去了，只剩下那些被批斗的人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间，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林巧音晃了两下，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她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吹没了。
我离她也就五六米远。
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干裂得起皮的嘴唇，我感觉怀里的馒头烫得我心慌。
给，还是不给？
给了，要是被发现，我也得上去挂牌子游街，还得连累我娘和我妹。为了个外人，不值当。
不给，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当年要不是她，我娘早没了。
我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胖子队长，他正背对着这边，跟人借火点烟，笑得那一脸肥肉乱颤。
这时候，风稍微小了点。
我脑子一热，把心一横。
不管了。
我左右瞄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缩着脖子看前面的车，没人注意这边。
我把手伸进怀里，飞快地掏出一个馒头，用手掰开一半。剩下的一半又塞回怀里。
我压低帽檐，假装是个路过急着回家的路人，快步朝路中间走过去。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
我走到了林巧音身边。
她跪在那，头垂得低低的，像是个死人。
我借着大衣下摆的遮挡，身体微微往她那边一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林大夫，我是陈自立，快拿着。”
我把那半个馒头，迅速地往她反剪在背后的手里塞。
她的手冰凉，像抓着一块铁。
手指碰到馒头的一瞬间，林巧音浑身猛地一抖。
她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里面没有我想象的感激，也没有饥饿的人见到食物的那种贪婪。那里面全是惊恐，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像是刀子一样尖锐的东西。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吓了一跳，手一僵。
“快拿着啊……”我急了，又把馒头往她手里送了送。
这时候，胖子队长那边传来了笑声，似乎烟点着了。
林巧音突然动了。
她不是拿馒头，她是猛地站了起来。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用肩膀狠狠地撞向我。
“滚！”
她这一声喊，嗓子是哑的，破锣一样，但在安静的街道上特别刺耳。
我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里的半个馒头也掉在地上，滚到了泥水里。
“我不吃！滚开！你这个走狗！滚！”
林巧音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冲着我大吼大叫。她像个疯婆子，眼睛赤红，张牙舞爪地要来咬我。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过来。
胖子队长也转过身，叼着烟，皱着眉头往这边看。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完了。
这女人疯了？我是来帮她的啊！
“哎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我又气又怕，张嘴想解释。
话还没说完，林巧音突然往前探身。
“呸！”
一口浓痰，夹杂着血丝和唾沫星子，结结实实地吐在了我军大衣的左边口袋上。
那声音特别响，像是个巴掌扇在脸上。
周围一片哄笑声。
“哟，这小伙子倒霉催的，想去划清界限，结果被疯狗咬了一口。”“这老太婆疯了吧？”
我呆呆地站在那，低头看着口袋上那一大坨黄白色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口痰挂在那，又脏又恶心。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胖子队长提着皮带跑过来了。
他一脚踹在林巧音的腿弯上。
扑通一声，林巧音重重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实点！死到临头还撒泼！”胖子队长骂骂咧咧，转头看我，“你是干嘛的？”
我吓得腿肚子转筋，赶紧摆手：“没……没干嘛，我就路过，这疯婆子突然冲过来吐我……”
我指着大衣上的痰，尽量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倒霉样。
胖子队长嫌弃地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痰，往后退了半步：“赶紧滚滚滚，别在这碍事。真是晦气。”
“是是是，我这就滚。”
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
身后传来皮带抽打在人身上的声音，还有林巧音压抑的闷哼声。
我没敢回头。
我跑得飞快，冷风灌进嘴里，肺管子生疼。
跑到一条没人的小巷子里，我才敢停下来。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里那个气啊，那个委屈啊。
我是好心啊！
我省吃俭用的馒头，好心给她送去，她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当众羞辱我！还吐我一身！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低头看着那个口袋。
那口痰已经在寒风里冻住了，结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冰壳子，牢牢地粘在粗布面上。
“真他妈恶心！”
我骂了一句，伸手想把它抠下来。
手刚碰到那块冰凉的东西，我又缩了回来。太脏了。
我想着回家拿水好好刷刷。
我又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半个馒头，还好，还在。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低着头，生怕别人看见我衣服上的脏东西。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一样难受。我觉得周围路过的人都在看我，都在笑话我。
好不容易熬到了家。
我家住在一个大杂院里，院子里住了七八户人家。
一进院门，正碰上对门的王婶出来倒脏水。
“哟，自立回来啦？这大衣怎么弄的？”王婶眼尖，一眼就看见了。
我赶紧捂住口袋，尴尬地笑笑：“没事，刚才路上不小心蹭到了脏东西。王婶忙着呢？”
我没敢多说话，一头钻进自己屋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呼呼地漏风。
我妹小兰躺在炕上，盖着两床被子，听见动静，费劲地探出头来。
“哥……你回来了？”
小兰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说话都有气无力。
我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哎，回来了。”我走到炕边，从怀里掏出那半个还带着体温的馒头，放在她枕头边，“快吃，哥从食堂带回来的。”
小兰眼睛亮了一下，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喝口水。”
我给她倒了碗热水。
看着妹妹吃得香，我叹了口气。今天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吧，谁也别提了。
等小兰吃完睡下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我听着外面没动静了，才把那个军大衣脱下来。
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
我端了个破脸盆，倒了点冷水。手伸进水里，冻得骨头疼。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拿着一把硬毛刷子，对着大衣口袋上那块污渍使劲刷。
那东西冻得太结实了，加上痰本来就粘，特别难洗。
刷子刷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心里那个气又不打一处来。林巧音啊林巧音，你可是大教授，怎么能干出这么下作的事儿来？
我一边刷，一边用手指甲去抠那块硬邦邦的东西。
“真倒霉……”我嘟囔着。
那块污渍终于被水泡软了一点。
我用手指抠着那团黏糊糊的东西，想把它从布料上扯下来。
突然。
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就在那团污秽的中心，在那层让人恶心的粘液下面，裹着一个硬东西。
那触感不对。
那不是痰里的硬块，也不是不小心混进去的石子。
那东西圆滚滚的，有点弹性，表面很光滑。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脸盆端到靠近窗户的地方，借着月光仔细看。
我忍着恶心，把那团脏东西捏在手里。
那是……一团嚼烂了的馒头渣？
不对，更像是某种纸浆混合着唾沫。
而在这团纸浆的最中间，包着一个花生米大小的丸子。
是一个蜡丸。
那种以前中药铺里用来包名贵药材的蜡皮，搓成的一个小圆球。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下午那一幕。
林巧音那一撞。
那一吼。
还有那看起来像是发疯的一“吐”。
她吐得很准，就在我的口袋位置。
如果她只是想羞辱我，吐脸上不是更直接吗？
而且，她当时嘴里嚼着东西？那时候她哪有东西吃？
除非……那东西她一直含在嘴里。
含了很久。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像我这样傻乎乎凑上去的人。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我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确定她没醒。
我把那个蜡丸从脏东西里剥出来，用袖子擦了擦。
蜡丸是黑色的，用指甲一掐，软软的。
我咽了口唾沫。
这里面藏着什么？
我这双手，是不是惹上大祸了？
我想把它扔了。扔到外面的旱厕里，一了百了。
可我的手不听使唤。
强烈的好奇心，还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让我鬼使神差地捏碎了那个蜡丸。
蜡皮很薄，轻轻一捏就碎了。
里面没有我想象的微缩胶卷，也没有毒药。
只有一张纸。
一张薄得像蝉翼一样的纸，卷成细细的一条。那是卷烟用的纸，很软，韧性好。
我颤抖着手，把那张纸条一点点展开。
纸条只有巴掌大。
上面没有笔墨写的字。
那是用针尖，或者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密密麻麻扎出来的小眼儿。
对着月光，那些针眼透出光来，组成了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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