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陵东侧，一块7米多高的巨石矗立了1300年。没有一个字。作为中国历史上
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给丈夫李治刻了8000多字的功德碑，却给自己留下一片
空白。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诡异。更诡异的是，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猜对了答案。
一块碑，两个版本
公元706年5月，武则天的棺椁抬进乾陵。
她死了。82岁，病死在上阳宫。一年前，神龙政变，她被迫退位，唐朝国号恢复，她从皇帝变回皇后。临终前留下遗命：去掉帝号，以皇后身份与高宗合葬。
乾陵在陕西乾县梁山上，是历代帝王陵园里唯一的两帝合葬墓。西侧立着述圣记碑，武则天亲笔撰文，唐中宗李显书写，通篇8000多字歌颂李治的文治武功。东侧对称的位置，该立武则天的碑了。
碑立起来了。98.8吨重的整块巨石，高7.53米，宽2.1米，厚1.49米。碑头雕着8条螭龙缠绕，碑身两侧刻着云龙纹。工艺精湛，气势不输述圣记碑。可碑文呢？一个字都没有。
北宋《长安志》最早记载："有于阗国所进无字碑。"连产地都写了，就是不解释为什么无字。宋徽宗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文人谷正叔第一个在碑上题字。此后金元明清，陆续有42段题咏刻上去。可碑文的位置，始终空着。
史书记载更诡异。《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关于武则天的记载洋洋洒洒几万字，偏偏对无字碑只字不提。好像这事儿压根不存在。
后人坐不住了。一块碑，千年猜测，五种说法流传最广：
功高德大说：她功绩太大，文字写不下。自惭罪孽说：她杀人太多，没脸立碑。后人评说：她聪明，故意留白让后人评判。称谓难定说：皇帝还是皇后？没法落笔。佛教空观说：她信佛，万事皆空，不必留名。
听着都有道理。可翻遍正史，一条实锤证据都找不到。全是猜。
一句话，掀了桌
1975年，北京。毛泽东躺在病床上翻《新唐书》。
工作人员孟锦云在旁边。主席突然开口："武则天确实是个治国之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她既有容人之量，又有识人之智，还有用人之术。"
这话后来记录在《毛泽东评点古今人物》里。评价很高，但说的是治国能力，不是碑。
真正涉及无字碑的评价，是另一次谈话。主席说："武则天有自知之明，她不让在她墓前的碑上刻字。"又补了一句："武则天认识到，一个人的功过是非，还是由后人去评论。"
这话一出，很多人觉得找到答案了：武则天故意留白，等后人评说。可问题来了——这只是毛泽东的一种解读，不是史料证据。
而且，这解读跟武则天的行事风格对不上。
她70岁那年，耗费国力修建"大周万国述德天枢"，高105尺，用铜铁20万斤，周长170尺。她亲笔题名，让四方使节在上面刻歌功颂德的文字。这是个谦虚到不愿留名的人吗？
她临终遗命去掉帝号，也不是示弱。《旧唐书·则天皇后本纪》记得清楚：她要的是合葬乾陵，要的是名分上的合法性。政治家的清醒，不是忏悔。
那毛泽东的评价到底点破了什么？
他跳出了道德评判。没纠结她该不该做皇帝，没纠结她杀了多少人。他看的是治国实绩："容人之量""识人之智""用人之术"，这三句话指向的都是政治能力。
可这能解释无字碑吗？还差一步。
一个真相，藏在方格里
2006年，陕西师范大学教授王双怀发表论文《乾陵无字碑之谜》。
他提出一个颠覆性观点：无字碑根本不是武则天的主意，是唐中宗的烂尾工程。
证据在碑上。
有人用精密仪器测量，发现碑面刻着4.5厘米见方的方格，总共3696格。按唐代碑文规制计算，每格一个字，扣除标题和空格，碑文应该是3241字左右。
方格是刻碑文用的定位线。有方格，说明原计划要刻字。那为什么没刻？
王双怀翻出《全唐文》，找到郑愔写的《圣感颂》。景龙元年，公元707年，唐中宗李显命郑愔撰文，准备刻在武则天的碑上。可碑文写完了，碑上还是空白。
原因是政治变故。景龙四年，710年，韦皇后毒杀唐中宗。同年，李隆基发动政变，诛杀韦后，拥立睿宗李旦。朝局动荡，谁还顾得上给武则天刻碑？
更关键的是，朝廷根本没法给武则天定性。
她是篡位的逆臣？可贞观朝元老长孙无忌、褚遂良反对她，反而被她整死了，后来开元盛世的名臣狄仁杰、姚崇、宋璟都是她提拔的。李绛在《论事疏》里写："后命官猥多，而开元中名臣多出其选。"意思是她虽然滥封官职，但开元盛世的栋梁都是她选出来的。
她是功臣？可她改唐为周，自立为帝，杀李唐宗室，重用酷吏周兴、来俊臣，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贞观朝元老都没善终。《旧唐书》记载她"罗织罪名，诛杀宗室"，手段狠辣。
碑文该怎么写？写她是明君，对不起李唐宗室；写她是逆臣，对不起开元盛世。
唐中宗左右为难，拖着不刻。韦后之乱，彻底搁置。碑就这么空了下来。
这解释合理吗？比所有猜测都合理。因为它解释了三个问题：为什么有方格？为什么有碑文？为什么最终没刻？传统"五说"解释不了方格。功高德大说、自惭罪孽说都说不通——既然不想刻字，为什么要刻方格定位？
一个女人，卡在两个时代之间
武则天14岁入宫，做唐太宗的才人。太宗死后，按例入感业寺为尼。唐高宗李治把她召回宫，从昭仪升到皇后，再到与高宗并称"二圣"，实际掌权40多年。
公元690年，她改唐为周，自己当皇帝，67岁登基，是中国历史上即位年龄最大的皇帝。705年神龙政变，她82岁退位，同年病死。
她这辈子，打破了所有规矩。
她首创殿试和武举，让底层士子有了上升通道。她打击关陇门阀，扶植庶族地主，狄仁杰、姚崇、宋璟这些开元名臣都是她提拔的。她收复安西四镇，设北庭都护府，巩固西北边疆。她重视农田水利，颁布《兆人本业》，人口从唐高宗时的380万户增加到615万户。
可她也杀人如麻。周兴、来俊臣制造冤案，株连数千人。她修"大周万国述德天枢"，耗费百亿钱财，熔毁民间钱币，百姓负担沉重。
历代评价两极分化。唐代相对客观，李绛说她"开元中名臣多出其选"。宋明清受理学影响，把她钉在道德耻辱柱上。民国后，吴泽、翦伯赞等新史学家翻案，强调她"为开元盛世准备了条件"。
可这些评价都绕不开一个问题：她是女人。
中国人民大学孟宪实教授在《武则天研究》里写："无字碑是典型的烂尾工程，因为中宗朝廷无法对武则天做出符合政治正确的评价。"
什么是政治正确？她不该当皇帝。
她当了，还当得不错。这就是最大的矛盾。
中国武则天研究会会长王双怀总结学术界三大争论焦点：政治是否清明？经济文化是否发展？如何客观评价功过？
争了几十年，还在争。乾陵东侧，那块98.8吨重的巨石还立着。1300年了，它见证了所有猜测，也嘲笑了所有猜测。
人们以为自己猜对了。功高德大、自惭罪孽、后人评说、称谓难定、佛教空观，五种答案流传千年，没一个站得住脚。
毛泽东的评价点破了一层：武则天是治国之才。可这不是无字碑的终极答案，只是换了个角度看她——不看道德，看实绩。
王双怀的研究更进一步：无字碑是烂尾工程。碑上的3696个方格证明，唐中宗原计划刻字，可朝局动荡，政治无解，最终不了了之。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可能根本没有唯一真相。武则天用一生打破封建礼教，用40年执政证明能力，用一块无字碑，把所有评判都抛给了后人。可后人纠结了1300年，还在纠结她该不该当皇帝，该不该杀那些人，该不该留下这块碑。
我们猜错的不是碑，是视角。
我们盯着她的性别、她的手段、她的道德，却看不到她对国家和历史的实际影响。我们纠结于她该不该被歌颂或批判，却忘了她首先是个执掌国政40年的政治家。
乾陵的无字碑还会立1300年、2300年。每一代人都会有新的猜测，新的答案。可或许，这块碑就是要我们永远猜下去。因为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武则天也从来不是简单的功臣或罪人。
她只是武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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