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解决黑子这档子事之后,平哥和黑子算是真正交上了朋友。平哥打心眼儿里认可这小子,甚至可以说是打心底里瞧得起。黑子这号人,只要肯交心,只要用得顺手,绝对是能扛事的一员干将。

只是人心这东西,哪能一眼望到底?就好比走路,总不能刚迈出两步,就想看清两百米外的道儿,这不现实。路得一步一步走,人得一件事一件事去磨合、去考验,急不得,得慢慢处。

这事过去半个月,老万的身子骨虽说没彻底痊愈,却也比之前强了太多,总算能自己扶着墙根、抓着床栏杆慢慢下地挪两步了。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好兆头。

平哥依旧守在床边伺候,端茶倒水、喂饭擦身,一天不落。别说旁人,就算是亲儿子,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寸步不离。老万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 人心都是肉长的,平哥这半年的付出,他哪能不记挂。

这一守,就是整整半年。老万本就偏爱平哥,经此一事,这份偏爱更是变成了实打实的亲近。

这日,老万扶着平哥的胳膊,在屋里慢慢踱着步子,忽然开口:“平河,哥想问你点事。”

“哥,你说。” 平河稳稳搀着他,语气恭敬。

“我比你大这么多岁,今儿个就掏心窝子跟你说,咱哥俩以兄弟相称,你可别挑哥的理。”

“哥这是说的哪门子话,我哪能挑你的理。”

“我大你三十来岁,说句实在的,有时拿你当亲儿子看,你也别嫌哥占你便宜。但更多时候,哥是真拿你当亲弟弟。你瞅瞅这些年,哥哪回不是像长辈护着晚辈似的,帮你摆事,替你着急……”

“哥,咱俩之间,还用说这些?” 平河打断他,“你累不累?要不咱坐会儿?”

“不累不累!” 老万摆摆手,眼里透着久违的神采,“憋了这么久没下地,这会儿走两步,浑身舒坦,跟重活过来一样!”

“哥,你这话可别吓我。” 平河赶紧扶稳他,“那我再陪你多走会儿。”

屋里没有旁人,就他们哥俩,从病房挪到客厅,又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两圈,才挨着沙发坐下。老万定定瞅着平河,神色郑重:“平河,有件事,你不能拒绝我。”

“哥吩咐的事,我哪敢拒绝。”

“河北廊坊有个姓蔡的老板,欠我一笔钱,一晃四年半了,一直没还。” 老万缓缓开口,他虽说躺了半年病床,脑子却比谁都清醒,一辈子靠智谋吃饭,过目不忘的本事,寻常人根本比不了。

“昨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说想拿块地皮抵债。那地皮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攥在手里三四十年了。我估摸着眼下至少值两千七八百万,就按三千万算,这地界儿,不出两三年,升值翻一番绝对不成问题,到时候少说也值五六千万。我已经让你赵哥 —— 就是集团那个副总,去签合同了,合同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哥,这……” 平河猛地一愣,话都没来得及说全。

“我刚说了,你不能拒绝。” 老万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我不是为了谢你这半年照顾我 —— 当然,你这份情哥记着,但在我心里,你我兄弟一场,你伺候我也是分内的情分,没错吧?”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再者说,哥今年六十多了,一辈子操心事、费脑子,谁知道还能活几年?趁现在身子骨还能动,脑子还清楚,总得给你置办点家业。这事你别犟,哥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听着。将来哥真要是走了,这地皮你是卖是留,哥都不管。”

老万看着平河,眼神里满是恳切:“咱哥俩能处到这份上,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这辈子认识一场,下辈子投胎,谁知道你我是啥光景?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哥坐拥百亿身家,到最后能带走啥?老话讲富不过三代,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平河心里五味杂陈,半晌才憋出一句:“哥,咱哥俩现在这情分,早不是朋友了,是亲人。”

老万闻言,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行了,知道你小子实诚。忙活一上午了,肯定饿了,赶紧去喝酒吃饭。明早再来伺候我,下午给你放半天假,跟你那帮兄弟聚聚去。往后你就上半天班,上午过来陪我,下午爱干啥干啥去。”

“那我真走了?我这中午确实没吃饭呢。” 平河挠挠头,眼里带着笑意。

“快滚快滚!” 老万笑着拍了下他的屁股。

看着平河大步流星出门的背影,老万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住,眼神里满是欣慰。

这哥俩的感情,早已不是一句 “朋友” 能概括的了。

没过两天,赵哥果然把合同带了回来。老万先扫了一眼,随即一摆手,示意平河展开细看。合同末尾的签名处,“王平河” 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正是老赵代笔签下的。

说白了,从这一刻起,那片价值数千万的地皮,就彻彻底底姓了王。

老万身子往床头一靠,神色难得凝重,再三叮嘱:“平河,地皮归你,哥还是那句话 ——得收手时且收手。咱混江湖的,没有谁能风风光光稳一辈子。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夜路走多了,早晚碰着鬼。记住了,差不多就全身而退,那才是最高明的活法。这辈子总想着拔尖,总想着站在风口浪尖上,还想不被风浪拍下来?不现实。这话,你得刻在骨子里。”

“放心吧哥,我记着。” 平河攥着合同,心里沉甸甸的。

“哥给你置办的那些房产、地产、钱财,都是给你留的后路,明白吗?去吧,玩你的去。” 老万一摆手,像撵自家孩子似的,把他打发走了。

平河心里清楚,老万这话,字字都是掏心窝子的。夜路走多了准见鬼,这是江湖里颠扑不破的理儿。

从老万那儿出来,又过了四五天,兜里的传呼机突然 “滴滴” 响了。平河瞅着那小玩意儿,心里暗忖:“这两天高低得整台大哥大,不然总觉得少点江湖大佬的派头。”

那时候大哥大已经开始流行了,翻盖的款式,一翻开就能看见显示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倍儿有面子。他找了个公用电话回拨过去,刚 “喂” 了一声,那头就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我问一下,是平河吗?”

“是,我是王平河,你哪位?”

“你还能想起我是谁不?我是你明哥。”

“哪个明哥?” 平河一时没反应过来。

“咱俩一个号的,你忘了?当年在看守所,你刚进去的时候,我还是你们那屋的寝室长。后来我判了刑,你没待多久就放了,我可是在里边蹲了好些年啊。”

“哎呀!明哥!” 平河猛地一拍大腿,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当年平河短期羁押,和明哥在号里待了将近一年。明哥那会儿四十七八岁,为人仗义,没少照顾他这个新人。后来平河出去了,明哥则转去了监狱服刑,这一晃,竟是好几年没联系了。算算年纪,明哥如今也该五十二三了。

“明哥!咱哥俩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我可想你了!” 平河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热络。

“平河,哥也想你。你现在忙不?”

“不忙不忙,明哥你说。对了,你这是出来了?”

“出来三四个月了。从老家出来,实在没啥营生干。听老家那帮兄弟说,你现在在杭州混得不错,哥想去投奔你,你看方便不?”

“方便!太方便了!” 平河想都没想,“你啥时候来?我去机场接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平河。电话里也说不清,咱哥俩见面再唠。我瞅着明后天就动身,出发前给你打电话。”

“好!明哥,我等你,咱见面细唠!”

挂了电话,平河心里还挺激动。他一直记着明哥的好,当年在号里,要不是明哥护着,他一个新人指不定要受多少欺负。

两天之后,明哥果然来了。一下飞机,平河就看见他了 —— 身后还跟着五个人,个个都是精壮的汉子,一看就是跟他摸爬滚打多年的兄弟。

平河对明哥是打心底里认可的。一来是当年的恩情,二来明哥是真真正正的老江湖。别看如今五十多岁了,当年在道上,那也是响当当的狠角色。平河早有耳闻,八几年的时候,明哥打架就打出过让人竖大拇指的战绩,身上的疤就是最好的勋章。

明哥长得其貌不扬,一米七五的个头,天灵盖加后脑海全是纵横交错的刀疤,看着就让人发怵;肚子上据说还挨过五刀,愣是凭着一股子狠劲挺了过来。他老家是大连下边的乡镇,不是市里人,身上带着一股子山野的彪悍劲儿。

平河快步迎上去,先是紧紧握了握明哥的手,随即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凑近了才发现,明哥是真的老了,脸上的褶子爬了满脸,眼神里的锐气也淡了不少,不复当年的神采。

“来,都叫平哥!” 明哥回头冲身后五人喊了一嗓子。

那五个汉子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齐齐躬身喊了声:“平哥!”

“平河,这都是老家的兄弟。” 明哥拍着胸脯介绍,“这俩是跟我一块出来的,那仨是比我早放半年的,都是从小跟我一块长大的。八几年我打架那会儿,他们就跟着我冲。平哥,我跟你说句实在的,这帮兄弟,个顶个是碴子,个顶个是手子,没有一个拿不出手的!”

“太好了明哥!” 平河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上我车,咱找个馆子,边喝边唠!”

“行行行!” 明哥笑得合不拢嘴。

一行人上了平河的车 —— 一辆崭新的大宾利,车身锃亮,一看就价值不菲。老万的车之前被炸过一回,后来干脆一口气买了七八台豪车,让平河随便挑着开。

这帮汉子虽说都是混江湖的,却也识货,一坐上车就啧啧称奇:“平哥,你这车,得值个七八百万吧?”

“买的时候没那么贵,落地七百多点。” 平河轻描淡写地说。

“平哥,我一直想问你,” 其中一个汉子忍不住开口,“听老家那帮哥们说,你现在给大老板当保镖?是真的不?”

“算是吧。” 平河没多说,没好意思吹嘘自己如今的光景。

“那你这老板,指定是大有实力啊!在杭州做啥的?”

“做房地产的。”

“我说呢!” 明哥感慨道,“这南方城市就是不一样,比咱大连繁华多了,遍地是钱啊!”

一路上,车里热热闹闹的,全是唠嗑的声音。平河偶尔搭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关于自己在杭州的境遇,半点吹嘘的话都没提。

很快到了饭店,一行人进了提前订好的包厢。酒菜很快摆满了一桌子,清一色的硬菜,白的啤的摆了一地。

起初都是叙旧寒暄,聊的都是当年号里的日子,聊的都是老家的兄弟。三杯五杯白酒下肚 —— 那酒杯是二两半的量,五杯下去就是一斤多 —— 几个人肚子里没垫啥东西,酒劲很快就上头了,说话的嗓门也越来越大,眼神里的那股子江湖气,也渐渐冒了出来。

老明子端起酒杯,杯沿碰得桌面轻响:“平河,这杯酒,我单敬你一个。”

“明哥,你这就见外了。” 平河也端起杯,仰头干了,“当年在号里,你护了我整整一年,这份情,我平河这辈子都记着。”

老明子放下酒杯,指节叩了叩桌面,嗓门亮堂:“我总跟这帮兄弟念叨,平河这小子,别看比我小二十来岁,却是我见过最讲义气的!当年我就说过,这小子将来必是人中龙凤,你瞅瞅,今天这不就应验了?这馆子,这茅台,可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

话音落,他 “啪” 地把酒杯墩在桌上,眼神直直瞅着平河,脸上的笑敛了大半。

“平河,明哥今儿个,是真有难处要求你。你让我说不?”

“明哥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老明子喉结滚了滚,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我在里边一蹲就是七年,说句难听的,跟外头彻底脱节了,出来两眼一抹黑,啥都摸不着门道。年轻那会,我也算个响当当的混子,身边二三十号兄弟跟着闯,可现在,是真跟不上趟了。平河,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别嫌明哥老,我五十多岁的人了,啥苦都能吃。我想投奔你,哪怕就在你身边打打下手,跑个腿、开个车,我都乐意。这帮兄弟也一样,在老家实在混不下去了,年轻人早不认咱们这帮老东西了。平哥,你要是哪天用得着打架,咱这帮人里,但凡有一个孬种,有一个不敢往前冲的,不用你开口,我先废了他!”

平河闻言一笑,提起当年的事:“明哥,你这话就见外了。当年你四十出头,八几年在大连道上,可是第一个敢拎双管猎枪闯场面的吧?那名号,谁不怵?”

“嗨,好汉不提当年勇!” 老明子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自嘲,“那时候的双管猎,算是顶厉害的家伙了,可现在啥世道?早就不是当年了。现在管得严,动不动就报官,咱这老脑筋,是真转不过弯了。平哥,算明哥求你,让我跟这帮兄弟跟着你混口饭吃。咱不要工钱,真要是能帮你办成事,你觉着咱还行,赏口饭吃就行。行不行?平哥?”

说着,他竟要起身鞠躬。

平河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声音沉了几分:“明哥!你这是干啥!就冲当年你在号里护着我,就冲咱是老乡,你有难处来找我,我能不管?别说我现在混得还行,就算我兜里只有十块钱,也得分你五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的六个人,语气斩钉截铁:“都别走了!在杭州跟着我!我在郊区有片工地,原先是个数控机床厂,我本来打算卖了,现在正好当个据点,临时盖的小楼小房都在,你们就搁那住。日常吃喝拉撒,我全包了!”

说罢,平河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往老明子面前一推:“明哥,我今儿个没准备,存折里就三十万,你先拿着。明天你领着兄弟们去买身像样的衣服,再一人置办个大哥大,往后联系也方便。剩下的钱,就当你们的烟酒钱,零花用。”

他又补了一句:“从今天起,按月给你们开饷。你们投奔我来,我绝不可能把你们往外撵。这话,我说到做到。”

老明子眼眶一下就红了,猛地站起身,冲身后五个兄弟吼道:“都给我站起来!”

五个汉子 “噌” 地一下挺直腰板,老明子盯着平河,声音发颤:“今天你不答应也得答应!给平哥鞠躬!”

“唰” 的一声,六人齐齐躬身。

“明哥!快起来!” 平河连忙去扶,眼眶也热了,“啥感谢的话都别说!你们肯来投奔我,是瞧得起我平河!往后看我咋待你们就完了!来,都端杯,咱今儿个不醉不归!”

平河这话,是真动了情。当年他第一次进号子,还是个毛头小子,啥也不懂,进去就被老油子欺负,要钱挨打是常事。是老明子一声喝止:“拉倒吧!别欺负小孩!小子,过来,以后天天给我打洗脚水、叠被子,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那时候的平河,长得精神,体格也好,没少替老明子出头打架。老明子在号里能弄到的方便面、火腿肠、烧鸡,总会掰一块给他 ——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这已经是天大的照顾了。平河临走前,把身上仅有的一千块钱全留给了老明子。

人活一辈子,讲究的就是一个维人,一个报恩

打这天起,老明子带着五个兄弟,最小的四十二,最大的他五十三,全住进了郊区的工地。平河特意叫来军子,拍着他的肩膀说:“军子,这几位是我老家的哥们,多照应着点。”

老明子连忙摆手:“平哥,你听我说,往后兄弟们,都得喊你平哥。这规矩不能乱。”

“这咋行?” 平河还想推辞。

“咋不行?” 老明子一脸认真,“混江湖的,规矩不能忘!你要是不让大伙这么叫,咱哥几个,在这待着也不踏实。”

平河拗不过,只能点头。

他又指着屋里的人,给老明子介绍:“明哥,这是我头号兄弟军子。这是亮子、二红、东宝、小杨、柱子,还有那位,是大炮的媳妇赵寡妇,平时也在工地帮忙。”

军子上前一步,笑着伸出手:“明哥,久仰大名!以后咱都是自家兄弟!”

几人一一握手,屋里的气氛热络得像一家人。

平河转头吩咐军子:“军子,明天你领着明哥他们去买衣服,再搬两箱好烟过来,搁工地,谁抽谁拿,别小气。”

一切交代妥当,日子便在平淡的相处里一天天滑过。

实话讲,头两三天平哥没怎么往工地跑。老明子他们倒也安生,把那片临时据点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人分了一间小屋,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这天平哥抽空过来转了转,逮着亮子随口问了句:“哥几个在这儿待得咋样?处得和睦不?”

亮子一咧嘴,笑得直拍大腿:“哎呦我的妈呀平哥,你是没看着!那明哥都五十多了,前天晚上干的事,差点没把我吓死!”

平哥挑了挑眉:“咋了?”

“昨儿晚上十点多,我正搁屋里跟他看电视呢,他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哐当” 一声推开门就进来了,张嘴就喊‘亮子哥,我给你打盆洗脚水’!” 亮子比划着当时的架势,“我吓得噌一下就站起来了,赶紧说‘哥你这是干啥!使不得使不得!’他倒好,梗着脖子说‘咋使不得?你领我出去买衣服,一分钱没让我花,平哥给的三十万我都没舍得动,这点小事算啥!’”

亮子顿了顿,接着说道:“不光我,他给二红那屋也端了一盆!还让底下那几个兄弟,挨个儿给军子、大炮他们送了洗脚水!你说这老头,是不是太会来事了?”

平哥闻言笑了,拍了拍亮子的肩膀:“他们刚从里边出来,跟外头的世道有点脱节,你们多担待点,别欺负他们,能照顾就多照顾照顾。”

“那指定的!” 亮子拍着胸脯保证,“人是真不错,酒量也贼好,咱没事就凑一块聚餐,工地上比以前热闹多了!明哥还总跟我们唠他八几年的那些事,讲他们当年咋扛着家伙跟人火拼的,听得我一愣一愣的,老有意思了!”

“那就行,你们慢慢处,你觉得人靠谱就行。” 平哥点了点头。

亮子挠了挠头,补了句实话:“人是真没毛病,就是岁数摆在这儿了,五十多了,要说干啥体力活啥的,肯定比不了年轻人,算是个老皮子了。”

这么一来二去,老明子来杭州也有半个多月了,工地上上上下下,就没有谁说他一句不好的。

老明子这人,是真的会做人,会来事。

他比平哥大了整整二十岁,可每次平哥来工地,他从来不用别人招呼,总是第一个颠颠地跑过去开大门,笑得一脸憨厚。换作旁人,未必能放下这身段,可他偏偏做得自然又妥帖,反倒让大伙心里过意不去,对他愈发敬重。日子久了,工地上的兄弟们就跟一家人似的,天天聚在一块儿喝酒唠嗑,相处得十分融洽。

这天中午,平哥索性留在工地跟大伙一块吃饭,特意让人支起了火锅,涮着羊肉,又搬来一大堆青菜丸子,摆了满满一桌子。他大手一挥,嗓门洪亮:“今天我请客!别说什么两三千,只要大伙吃好喝好,花多少钱都不算啥!”

啤酒白酒摆了一地,十几个兄弟围坐成一圈,热气腾腾的火锅咕嘟作响,场面别提多热闹了。

酒过三巡,平哥端着酒杯凑到老明子身边,笑着问:“明哥,在这儿待得还舒坦不?”

老明子咧着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舒坦!太舒坦了!我昨儿把后院那片空地扫得干干净净,寻思着在院里砌两个狗窝。我打小就稀罕狗,工地上要是碰见流浪狗,就领回来养着,也算添个乐子。平哥,你看我这么干,行不?”

平哥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我的哥,你可别折腾了!咱俩这关系,你还跟我请示啥?我又不是你真大哥,咱是哥们!你想干啥就干啥,别拘束!”

“那行!那平哥说行,我明天就动手砌狗窝!” 老明子乐得合不拢嘴。

平哥清了清嗓子,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沉了几分:“今天也没啥外人,都是咱自家兄弟,我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两天我一直在琢磨,总让大伙搁郊区待着也不是个事,跟蹲大狱似的。我寻思着,在市里盘个店面,不管是开澡堂子、饭店,还是整个夜总会,到时候把据点挪过去,大伙也能跟着干点正经营生。”

老明子连忙摆手:“平哥,咱搁这儿待着就挺好!跟世外桃源似的,清净!真把我扔到市里那花花世界,我还真跟不上趟。就搁这儿,天天跟这帮兄弟待在一块儿喝酒唠嗑,我就知足了!”

“你高兴就行!” 平哥举起酒杯,“来,大伙走一个!”

酒杯碰撞的脆响里,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

可这热闹劲儿没持续多久,平哥兜里的大哥大突然 “叮铃铃” 响了起来。

他掏出电话,按了接听键,语气随意:“喂,你好。”

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你好,请问是平河兄弟吗?”

“我是,你哪位?” 平哥皱了皱眉,这声音有些陌生。

“我也姓万,道上的朋友给我起了个外号,叫万老响子。” 对方顿了顿,开门见山,“平河兄弟,我听说廊坊那个姓蔡的老板,有块地皮落到你手里了?”

平哥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对,在我手里。有事?”

“没啥大事,就是想问问,这块地皮,你卖不卖?” 万老响子的语气听着挺随和,可话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暂时不卖,以后再说吧。” 平哥直接回绝。

“平河兄弟,咱都是道上混的,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万老响子笑了笑,那笑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这地皮搁你手里,顶多就是等着升值,可那玩意儿来钱太慢,将来能不能升还两说,别听别人忽悠你。但搁我手里,那就不一样了。我打算在廊坊干个买卖,弄个火葬场,连带墓地、殡葬一条龙服务,全给它包圆了。”

他顿了顿,抛出了诱饵:“我打听了,这地皮现在也就值个两千八九百万。我不跟你磨叽,直接给你四千万,多给你拿一千万!手续我都提前批好了,你点个头,咱立马就能办!也算你成人之美,咋样兄弟?”

平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冷淡:“我不是成人之美,我是真不想卖。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哎,兄弟,你别急着挂啊!” 万老响子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平哥眉头皱得更紧:“怎么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没了之前的客气,透着一股子赤裸裸的威胁:“我就直说了吧,这地皮,你最好卖给我。”

平哥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把话说明白,我听听。”

万老响子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嚣张毫不掩饰:“你不卖给我,这地皮你也别想留着!你远在杭州,廊坊那地界,我说了算!黑白两道,没有我摆不平的。我要是想拿捏这块地,随便圈起来,就没人敢碰!”

他顿了顿,说出的话更是阴损至极:“当然,我也可以不买你的地。廊坊有的是空地,我大可以在你这块地旁边,挨着你的院墙把火葬场支起来。到时候,我把那些烟囱炉子全对着你的地皮,大门也正对着你的大门,一天到晚黑烟滚滚往你院里飘。平河兄弟,你琢磨琢磨,到那时候,你这块地,还能有啥用?”

这话简直是往心窝子里捅刀子,平哥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握着大哥大的指节都泛了白,咬着牙骂道:“你奶奶的!你敢这么干,信不信我把你那破火葬场砸个稀巴烂!少拿这话吓唬老子!”

“你在杭州威风,到了廊坊,未必好使。” 万老响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得意,“兄弟,再考虑考虑?你点头,四千万立马到你账上,不耽误你一分钱。你要是不点头,那我也没辙。我不占你地皮,就挨着你院墙建火葬场,烟囱管子全对准你那大门,一天到晚黑烟往你院里飘。你不让我舒坦,我也叫你这地皮砸手里!到时候别说两千八九百万,就是二百九十万,都没人敢买!谁不嫌晦气?”

“我现在就开车过去削你!你信不信?” 平哥的火气彻底被拱了起来,嗓门大得震得听筒嗡嗡响。

“我等着。” 万老响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落,电话 “啪” 的一声被狠狠挂断。

旁边的老明子早就竖着耳朵听了个真切,他最会察言观色,当即凑了过来,低声道:“平哥,是廊坊那个万老响吧?这老东西,想把火葬场烟囱对着咱的地皮?”

平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地皮是我大哥给我置的家业,搁我名下了。不提这糟心事,喝酒!大不了这两天我跑一趟廊坊,非得收拾这老小子不可!”

“平哥,酒先慢喝!” 老明子突然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耽误你一分钟,听我把话说完!”

他回头一摆手,身后五个兄弟 “噼里啪啦” 全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平哥,你坐!” 老明子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大富大贵的能耐,咱哥们没有。我五十好几的人了,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说实话,也打不了几年了。平哥,这事儿你别管,交给我!我去廊坊,办不明白这姓万的,我就不回杭州!不就是让他服软吗?不就是让他不敢跟咱叫板吗?你看我怎么收拾他,行不行?”

他盯着平哥,语气带着恳求:“万老响这名字,我记下了!平哥,给我个机会!出了天大的事,我担着!就算把他打死了,我带着兄弟们自己去蹲大狱,绝不连累你分毫!要是办成了,你也别给我一分钱,这是兄弟该做的!之前你给的三十万,我们一分没动呢!”

“明哥,我不是信不过你……” 平哥皱着眉,有些犹豫。

“那你就让我去!” 老明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急了,“家伙事儿我们自备,啥都现成的!我老家那边还有些兄弟,一个电话,二三十号人立马能到!”

“你还能叫来这么多人?” 平哥有些意外。

“别说是二三十,一百个都能凑齐!” 老明子拍着胸脯,眼里闪着当年混江湖的锐气,“你忘了我年轻时候是干啥的?大半辈子在道上混,别的没有,兄弟有的是!平哥,这事交给我,准成!我求你了!”

平哥看着老明子满脸的恳切,又扫了一眼身后五个汉子坚定的眼神,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行!明哥,这事儿你去办!我等你好消息!办成了,咱回来摆酒庆功!”

“平哥!” 老明子眼眶一热,端起桌上的白酒,“啥也不说了!看我办事!”

酒杯一碰,他仰头一饮而尽,辣得嗓子直冒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平哥,车得借我几台,我那几个兄弟都会开,我也能开!”

“相中哪台开哪台!” 平哥大手一挥。

军子和亮子见状,立马把几辆车的钥匙递了过来。

这顿饭吃到一半,老明子站起身,冲平哥抱了抱拳:“平哥,等我消息!”

话音落,他带着五个兄弟,大步流星地出了包厢。

他们前脚刚走,亮子和二红就凑到平哥身边,低声议论起来。

“平哥,明哥这人是真不错,就是性子太急了点。” 亮子挠了挠头。

二红叹了口气:“哥,我能理解他。这都来二十天了,天天吃吃喝喝,啥活儿没干,换谁都不好意思。咱收留他,他也不想白吃白住,是想立个功,踏踏实实留在你身边。”

平哥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明哥是个好人,当年在号里也没少护着我。我就是担心他岁数大了,怕有闪失。不过他混了大半辈子江湖,经验比咱足,说能叫来兄弟,应该差不了。行了,别琢磨了,等他消息吧。”

说罢,大伙又举起酒杯,继续喝酒。

第二天一早,平哥的大哥大就响了,是老明子打来的。

“平哥!我们到廊坊了!” 老明子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兴奋,“昨天下午从杭州出发,连夜赶路,后半夜就到了!我又调了五六十个老家的兄弟过来,现在加起来,足足六七十号人!万老响的公司地址,我们昨晚就打听清楚了,现在正往那边赶!你就看我怎么收拾这老小子,哥!”

“别叫哥,喊我平河就行。” 平哥笑着说。

“咱俩之间,事上见!平哥,等我好消息!”

“行!明哥,祝你旗开得胜!”

电话 “啪” 的一声挂断。

车里,开车的小子外号叫大骨头,他歪着头看向老明子,咧嘴问道:“明哥,咱到了他公司,咋整?直接冲进去?”

老明子摸了摸脑袋上的刀疤,眼神骤然变得凶狠:“咋整?动手!直接上他公司!告诉弟兄们,把后备箱里的五连子都给我拿出来!一会下车,跟着我往里冲!我咋做,你们就咋做!这是露脸的机会,谁也别孬!今天要是让我看见谁怯手,不用对面动手,我先崩了他!”

“明白!” 大骨头咧嘴一笑,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厢里,兄弟们麻利地掀开后备箱,二十多把五连子被齐刷刷地拎了出来,黑黝黝的枪口泛着冷光。其他人手里也没闲着,藏刀、扎枪、砍刀,摆了满满一车厢。

车队很快就到了万老响的公司楼下。

这公司气派得很,足足十层楼高,占地方圆上万平。老明子他们一共来了十辆车,有从杭州开过来的豪车,也有在廊坊当地临时拦的出租车,齐刷刷地停在公司门口,堵住了大门。

“都给我听好了!” 老明子推开车门,一声大吼,“车门都敞着!谁敢跑,牌照我都记下来了!回头不光砸了他的车,还得废了他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六十多号汉子,呼啦啦地从车上涌下来,手里的家伙事亮出来,瞬间就把门口的保安吓得脸色煞白,缩在门房里不敢出声。

老明子理了理衣服,双手往兜里一插,脑袋上的刀疤在太阳底下格外刺眼,肚子上那五道疤痕,也隐隐透过衬衫鼓了起来。他冲着门房吼道:“去!把你们老板万老响叫下来!就说,王平河的兄弟,老明子,来找他算账了!告诉他,要是敢躲着不出来,我就把他这破公司,给砸个底朝天!”

没过多久,公司大门 “哗啦” 一声被推开。

万老响带着十几个保镖走了出来,个个穿着笔挺的黑色夹克,手里都拎着家伙。他五十多岁,留着油亮的小背头,脸上带着倨傲的冷笑,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扯着嗓子喊道:“哪来的杂碎?敢在我万老响的地盘上撒野?报上名来!”

万老响往前走了几步,脸上强撑着镇定:“哥们,我盖火葬场是真的,但没说要针对谁。我给平河大哥打过电话,就是诚心想买他那地皮。”

“他说不卖!你耳朵聋了?” 老明子眼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再往我跟前凑两步!”

老明子那张布满刀疤的脸,配上浑身散出来的狠戾劲儿,当场就把万老响镇住了。再瞅他身后那五六十号弟兄,二十多杆五连子的枪口隐隐露着寒光,风一吹,一股子杀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万老响硬着头皮又挪了两步,老明子伸手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提起来:“我问你话呢,听不懂人话?”

“听见了听见了!” 万老响脖子一缩,嘴上却还想撑场面,“哥们,你这也太不给人准备了。实话跟你说,我在廊坊这地界,也算有头有脸。今天你就算把我废了,你们也跑不出这城!我后边不光有本地的社会大哥,还有好几伙没叫过来,白道上的关系更是硬得很!”

“你这是搁这儿吓唬我呢?” 老明子冷笑一声,眼神扫过他身边的小弟,“你背后是哪个大哥?报上名来,我听听他有多能耐!”

话音未落,老明子抬手就指了指万老响身边一个刚抬起头的小弟。那小子还没反应过来,老明子手里的五连子枪口一掉,“砰” 的一声枪响,子弹直接打在他小肚子上。

那小弟惨叫一声,咕咚一下瘫在地上,捂着肚子直打滚,血瞬间浸透了衣服。

万老响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转了筋。老明子顺势一拽他的衣领,枪口直接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冰凉的枪身贴着皮肤,吓得他魂儿都快飞了。

“给我打!” 老明子一声令下。

身后的弟兄们早就憋足了劲儿,呼啦啦一拥而上。万老响带来的那十几个保镖,根本不是对手,当场就被打倒三四个,剩下的吓得魂飞魄散,嗷一嗓子全窜回公司大楼里,连头都不敢露。

老明子的枪口死死顶着万老响的太阳穴,咬着牙骂道:“说!这事你想怎么整?你不是牛吗?你不是能耐大吗?我平哥那是懒得跟你一般见识,你真当他是好说话的软柿子?笑脸给多了,你他妈当我平哥是没脾气的?我告诉你,大哥一句话,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整死你,明白不?”

“兄弟!兄弟有话好说!” 万老响的声音都抖了,“今天你真把我弄死,把我公司砸了,我信!但你让我说句话,说完你再崩我,不迟!”

“有屁快放!”

“我有四九城的关系!” 万老响急声喊道,“一句话就能让你平哥没命!你信不信?”

“你他妈还敢吓唬我?” 老明子手腕一使劲,枪口顶得更紧了,“我现在就宰了你!”

“别别别!最后一句!最后一句!” 万老响脸都白了,“在廊坊这一亩三分地,市公司的经理,还有一二三四五这五个大哥,咱都在一个饭桌上吃过饭!我说句话,在这儿就是天下无敌!你今天真把我弄死,我保证你和你这帮兄弟,全都得给我陪葬!就算把我打废了,你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今天就他妈干废你,你试试!” 老明子眼神狠厉,手指都扣在了扳机上。

“别!我说真话!” 万老响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要这地皮,一是为了开火葬场的买卖,二是那地皮后边马上就要动迁了!能赚一大笔钱!这买卖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背后有大哥盯着,我就是替我大哥跑腿的!说句不好听的,我这大哥是白道上的,势力相当厉害!我这话没一句撒谎,今天是你们来得太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但凡有一点准备,别说你们这点人,我能叫十倍的人陪你们玩!”

老明子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一摆手,冲身后的兄弟喊道:“你们先往后撤!”

弟兄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十几步,手里的家伙依旧攥得紧紧的,虎视眈眈地盯着大楼门口。

老明子拎着枪,往万老响跟前又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我叫啥名 —— 老明子!刚从大狱里放出来的,阎王爷那儿走了一遭,没死在里边!这辈子啥大风大浪没见过?少拿这些屁话吓唬我,听懂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我现在就好奇一件事,你得跟我说明白。这地皮,你究竟能出多少钱买?”

万老响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别管啥意思,就说你最多能出多少钱?” 老明子的声音沉了下来。

万老响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最多…… 最多我能出这个数 —— 五千万!”

“五千万?” 老明子挑了挑眉,“是现钱不?”

“肯定是现钱!” 万老响连忙点头,“只要你能把合同拿来,我立马转账,一分钱都不少!”

老明子眼前一亮,心里顿时有了盘算。他冲身后的兄弟挥挥手:“你们再往边上靠靠!”

又转头对万老响说:“先给你那受伤的小弟打个 120,别让他死在你公司门口,晦气!走,咱俩到那边,说几句悄悄话。”

万老响也是个精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老明子话里有话,连忙点头哈腰地跟着他往旁边走。

到了没人的地方,老明子把枪揣回怀里,盯着他问道:“你不用害怕,我就问你一句。这五千万,你肯定能拿出来,是不是?你要是敢骗我,不光宰了你,我还能找到你家,把你一家老小全宰了,听懂没?”

“放心放心!” 万老响连连点头,“能挣钱的买卖,我凭啥不给你钱?五千万,一分都不少!”

“还有个事。” 老明子摸了摸脑袋上的刀疤,慢悠悠地说,“这地皮我给你弄来,你这买卖,得算我一股。我不要多,一成干股就行。你要是答应,这五千万,我就能给你把地皮弄来。”

“行!一成股,没问题!” 万老响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随即又皱起眉头,“但我得说好……”

“你还想说啥?” 老明子眼一瞪,“你不就是想要地皮吗?”

“不是兄弟,我瞅你也不是一般人。” 万老响盯着他,小心翼翼地说,“能领这么多人,还带着家伙,你在社会上肯定也是有头有脸的。咱俩要是按你说的办,你把地皮弄来,那不就等于和王平河对着干了吗?”

“你别管我用啥招。” 老明子冷笑一声,“我有我的法子。”

“可我得把话说前头。” 万老响还是不放心,“王平河要是找过来咋办?我可听说他在社会上挺邪乎的!我花钱从他手里买,怎么都好说。我听你这意思,是想在里头使点猫腻?他要是找过来干我,我咋办?”

老明子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抹狠戾:“别人兴许怕他,我不怕!明白不?当年他搁号里边,就是我照顾的他!”

“你不说他是你大哥吗?” 万老响更懵了。

“眼下我是活不下去了!” 老明子的声音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有些事你不用知道太多。我明告诉你,有我给你保驾护航,保准没问题!为啥跟你要一成干股?就是为了这事!我不能坐吃山空,拿了五千万就啥也不干了。你这买卖,还有将来的拆迁、动迁,我啥也不管,买卖我不会做,就等着分红!”

他拍了拍万老响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至于王平河要是找你麻烦,你记住 —— 我比他狠!论打架,论带人,论社会上的人马,我比他邪乎多了!”

万老响眼珠子转了转,咬咬牙应道:“行,我答应你!”

老明子盯着他,又补了句关键的:“但我还有个事得问清楚 —— 你那四九城的白道关系,是真的假的?还有你说的,当地一二三四五那几个大哥,市公司经理、分公司经理都跟你交好,这话没掺半句水分?”

“一句谎都没撒!” 万老响拍着胸脯保证,“要不是跟你唠这些,你现在早被条子带走了,信不信?”

“行,你有这把握就行。” 老明子点点头,“你就搁这儿等着,三两天我就给你回信。记住了,我要的是现钱,一分都不能少!”

“放心!指定是现钱!” 万老响忙不迭地应着。

“就这么定了。” 老明子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你这么办 —— 我现在让人往你公司里放两枪,再砸得稀巴烂。完事之后,你给平河打个电话,好好道个歉,就说你服软了,再也不敢打那地皮的主意了。你得配合我演好这出戏,别露馅。”

“行行行!我全听你的!” 万老响哪敢说半个不字。

老明子一摆手,身后的弟兄们立刻围了上来。

“明哥,咋整?全砸了?”

“不用往里冲,就在门口放几枪,把一楼二楼的玻璃全给我砸碎了!动静越大越好!”

话音刚落,五六十号汉子呼啦啦就冲了上去。枪声 “砰砰” 作响,玻璃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砸东西声震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这场面足足闹了十来分钟,万老响的公司大门前,瞬间一片狼藉。

老明子转头冲留下的弟兄们吩咐道:“你们五个跟我回杭州。剩下的人都留在这儿,我已经让人给你们开好酒店了,就搁那儿待着,听我电话指令。记住了,别跟土毛蛋似的乱跑乱窜,不许惹事生非,吃喝我全包,就等着我消息,这两天我就回来!”

安排妥当,老明子带着五个心腹,开车直奔杭州。

车刚驶上高速,万老响的电话就打给了平河。

“喂?” 平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是平哥吗?” 万老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他妈是谁?”

“我是万老响!平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

平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草拟哇的!现在知道你平哥是干啥的了?早干啥去了?”

“我不敢了!真不敢了!平哥,我此生此世都不敢再打那地皮的主意了!你让那老明子别再整我了行不行?我这公司还得开啊!那地皮我不买了,火葬场我去别的地方开,绝对不敢挨着你那地界!平哥,将来你啥时候想卖地皮,随时联系我,我二话不说就买!”

“滚!草拟奶奶的!” 平河骂道,“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再敢打我的主意,或者听见我王平河这三个字不躲着走,我直接整死你!记住那帮人的手段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万老响连连应着,生怕平河再发火。

挂了电话,平河心里一阵舒坦,暗道老明子果然是个办事实在的人。

没过多久,老明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平哥,我刚想给你打电话,万老响联系你了没?”

“联系了!” 平河笑着说,“明哥,你去了到底咋整的?那老小子吓得屁滚尿流的!”

老明子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还能咋整?我直接带人把他公司砸了!他还叫了几伙社会人堵在大门口,全叫我给崩趴下了!我也报了你的名号,说王平河是我大哥,谁敢动我大哥的东西,就是找死!”

“明哥,你这也太捧我了!” 平河听得心里暖洋洋的。

“这都是咱兄弟应该做的!” 老明子语气诚恳,“我现在正往回赶,等回去了,咱哥俩再细唠!”

“行!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亮子凑过来问道:“咋样啊哥?老明子把事办利索了?”

“利索了!” 平河笑着点头,“老明子去了就把万老响的公司砸了,当地那几伙社会也叫他给撂倒好几伙,那老小子直接吓破胆了,打电话给我赔罪呢!”

军子接过话茬,一脸佩服:“哥,我就说这明哥不一般!真是一员干将!五十来岁了,可不是白混的!”

“关键是他一心向着咱,拿咱当兄弟,还真心实意认我这个大哥。” 平河感慨道,转头对二红吩咐,“二红,你现在去取张存折,存一百万进去。明哥回来,我把这钱给他!”

二红愣了愣:“平哥,一百万是不是太多了点?”

“不多!一点都不多!” 平河摇摇头,“明哥一把年纪了,没家没业的,老婆孩子都没有,爹娘也不在了,就带着几个兄弟投奔我,说句不好听的,之前都快吃不上饭了。人家奔着咱来,咱不能让人心寒!他办了这么大的事,虽说他嘴上说不要钱,咱不能不给!得让兄弟们心里暖和!聪明人不糊涂,快去!”

二红点点头,转身就去办了。

当天半夜九点多,外头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平哥特意揣着存折,去工地路口接老明子。

车灯的光柱刺破雨幕,车子缓缓驶近。老明子坐在车里,远远看见路边站着的平河,心里 “咯噔” 一下,脸色瞬间复杂起来。

同行的大骨头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哥,平哥在那儿等着呢,外头还下着雨,一看就等半天了。这事…… 咱非干不可吗?”

另一个兄弟也叹了口气:“哥,咱也是玩了一辈子社会的人了,我都四十五了,真要这么干?这要是露馅了,咱可就彻底没回头路了!”

老明子咬着牙,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别说话!社会上没有白给的饭吃!兄弟们,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大伙能有个长久的着落!你们记住一句话 —— 碗边的饭吃不饱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又很快被狠厉取代:“这也不是说我要坑平河!他为人是讲义气,但那地皮留在他手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就算我不这么干,早晚也有别人下手!你当我想这么做吗?这名声要是臭了,我这辈子都别想在道上混了!”

车子稳稳停在平河面前。

平河笑着迎上去,一摆手:“明哥!弟兄们!都下车!一路辛苦了!”

老明子推开车门,脸上挤出笑容:“平哥!你咋还在这儿等着呢?这么晚了,还下着雨!”

“弟兄们在外头卖命,我等会儿算啥?” 平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吃啥?我在工地安排好了,咱是回工地吃,还是去饭店?夜总会我也定好了,今晚好好放松放松!”

“平哥,别乱花钱了!” 老明子连忙摆手,“回工地就行,都是家里兄弟,没啥外人,搁哪儿吃都一样!”

平河瞅着车里,只下来他们六个,不由得问道:“我看就你们六个回来,那些兄弟呢?”

“我让他们回老家了!” 老明子随口编了个理由,“留在这儿干啥呀?天天吃吃喝喝的,多给平哥添麻烦?那得花多少钱一天?咱不能占这便宜!”

“明哥,那能花几个钱?” 平河笑着摇头,“跟我还客气这个?”

“不行不行!” 老明子态度坚决,“我是来给平哥办事的,哪能给平哥浪费钱?咱就回工地吃!”

“行,回工地就回工地!” 平河也不勉强,话锋一转,“但夜总会必须得去!今晚必须好好乐呵乐呵!”

老明子心里五味杂陈,嘴上却只能应着:“行!我听平哥的!”

车子一路驶回工地,包厢里早就摆好了满满一桌酒菜。众人围坐一圈,推杯换盏,白酒啤酒混着下肚,喝得是酣畅淋漓。酒过三巡,平哥大手一挥,又领着大伙转场去了夜总会。

霓虹闪烁,音乐喧嚣,平哥心里是真高兴 —— 只觉得自己捡着宝了,平白多了六个能扛事的兄弟。这顿酒从天黑喝到后半夜一点多,满屋子都是划拳声和笑骂声。

老明子端着酒杯,凑到平哥身边,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恳切:“平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哥你说,跟我还客气啥?” 平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酒意正浓。

老明子压低声音:“我这趟去廊坊,算是看明白了。那万老响,可不是一般的角色,四九城、上海那边都有人脉,背景硬得很。咱不怕他,但我琢磨着,平哥,那地皮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是不是出手算了?能多赚一笔是一笔,我这都是为你着想。”

平哥端着酒杯抿了一口,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以后再说吧。眼下没人出到我满意的价,我也不缺这俩钱,先扔那儿放着,反正早晚得升值。”

“平哥,我回来的路上打听了,那万老响做这买卖,根本不是为自己,是给四九城的一个大哥跑腿!要不他能舍得开那么高的价?” 老明子趁热打铁,又抛出个新说法,“我就是提个醒。对了平哥,我在黑龙江那边认识个大哥,跟我关系贼铁 —— 当年在号里,我俩一个屋待过的。我来你这儿之前,他还叫我去他那儿呢,人家在那边开了十几个加油站,还包了山、包了林场,一年挣好几亿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生怕平哥多心:“我去廊坊办完事,回来路上给他打了个电话。他问我最近忙啥,我就提了一嘴去廊坊的事,但没提你,他也不认识你,更没说地皮的事。我就是想让他帮我分析分析,说到底,还是为你好。”

“我明白。” 平哥点点头,来了点兴致,“那他咋说?”

“人家毕竟做了这么多年买卖,眼光毒得很!” 老明子一拍大腿,语气笃定得很,“他一听就说,‘不行你把那地皮卖给我呗’!我问他能出多少钱,他说最少四千多万,我直接跟他说,少于五千万免谈!我还帮你跟他磨了磨,他答应了,说真要是成了,就当交个朋友。平哥,我给你牵个线,你跟我这黑龙江大哥认识认识,人家身价二三十亿,不比那万老响差!”

“他真能给到五千万?” 平哥皱着眉,心里盘算了起来。

“平哥,别的话我不敢说,这话我打包票!” 老明子胸脯拍得啪啪响,“他要是敢忽悠我,我第一个不答应他!平哥,你还信不着我吗?”

平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真要是能给到五千万,卖给他也行。就像你说的,这么好的地皮攥在手里,盯着的人太多,指不定惹多少麻烦。”

“就是这个理!” 老明子眼睛一亮,紧接着,他突然 “噗通” 一声,就往平哥面前跪。

“明哥!你这是干啥!” 平哥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平哥你听我说完!” 老明子红着眼眶,声音都带着颤,“我今天晚上喝多了,但句句都是酒后吐真言!我五十多岁的人了,半截身子埋土里了,就琢磨着能安稳下来,不说别的,将来我不想再混社会了,想娶个媳妇,生个儿子,好好过日子!平哥,谢谢你给我条活路!哥,我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行不?”

“你说你说,赶紧起来!” 平哥拽着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扶了起来。

“假如…… 假如这买卖我真谈成了,五千万把地皮卖了,我不多要,给我两百万就行,一百万也中!” 老明子低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

平哥一听这话,当场就乐了,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明哥!你这是说的啥话!真要是能卖到五千万,我给你拿五百万!足够你后半生娶妻生子、照顾兄弟的了!到时候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咱继续当兄弟;不愿意的话,回大连,回老家,或者去南方享福,都行!咱该是哥们还是哥们,我还盼着你好呢!最起码咱这钱挣得明明白白,还净赚两千多万,值!”

“平哥!” 老明子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你真是我一辈子的贵人!我从大狱里放出来,没人搭理我,就你肯收留我!我给你磕头了!”

“别别别!” 平哥一把拽住他,“你再这样,我可就不高兴了!”

老明子抹了把脸,激动地说:“平哥,那我这两天就去黑龙江一趟!不行我直接把合同给他签了,把钱给你带回来,你看行不?你放心,那边钱肯定到位!”

“明哥,咱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还有啥信不着的?” 平哥拍着胸脯,一脸豪气。

男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就是这么一句话的事。平哥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优柔寡断,成不了气候的样子。尤其此刻酒劲上头,更是豪情万丈,什么顾虑都抛到了脑后。

他本来还想说 “钱到位了,拿回来我就给你五百万”,话到嘴边,直接大手一挥:“明哥,当年你在号里护过我,咱还是老乡,我有啥信不着你的?你带着合同去签,到时候把钱拿回来就行!钱到手之后,你直接自己扣出五百万,给我带回来四千五百万,就这么定了!”

“不行!平哥,绝对不行!” 老明子连忙摆手,“先把事谈成再说!回头我再跟你一起去拜访人家,该咋算咋算!”

“行,我听你的!” 平哥哈哈大笑,端起酒杯。

“平哥,那我啥时候动身?”

“随时!咱哥们之间,还分啥时候?”

“那我明天,或者后天就走?”

“明哥你想啥时候去,啥时候咱俩把合同签了!我写一份转让委托书,你拿着,你签字就代表我,生效!”

“平哥,你就看我的!” 老明子胸脯一挺,眼神发亮,“我指定给你立个大功,把钱一分不少带回来!将来我安稳了,娶了媳妇,到时候也给你介绍一个!”

“不用你介绍!” 平哥拍了拍他的手,笑着说,“我手里真有个合适的!等这事成了,你跟我回广东,那边还有朋友,给你介绍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姑娘!”

平哥说着,伸手给老明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明哥别哭了,你这一哭,我心里也不得劲。咱不都是哥们吗?”

“来!碰杯!”

两只酒杯重重撞在一起,发出 “邦” 的一声脆响,酒花溅了一地。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屋里,老明子躺在床上,头疼欲裂,还在宿醉的昏沉里。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却跟一团乱麻似的,反复琢磨着:

“我今天该说点啥呀?”

平哥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爽朗的笑:“明哥,睡醒了没?你来我大哥的公司,我在门口等你,合同我写完了,你拿去签。”

老明子握着听筒,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平哥,不行,这事我不办了。我昨晚喝多了,说话有点冒失,这事太大了……”

“你跟我认识多长时间了?” 平哥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信任,“我知道你是好心,这事是大,但我信得着你。别磨叽了,赶紧过来。”

什么叫欲擒故纵?什么叫真情流露?什么叫句句都为了你好?

人这一辈子,能伤害、能欺骗的,永远是信任你的人。陌生人你骗不了 —— 不是你嘴皮子多厉害,也不是你心思多缜密,就是因为人家根本不搭理你。唯有相信你的人,才会把软肋露给你。

老明子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赶到了公司门口。平哥早就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好的合同,一见他来,直接递了过去。

老明子接过合同,看着上面 “全权委托” 几个大字,眼圈唰地就红了,喉头哽咽着喊了一声:“平哥……”

“啥也别说了。” 平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坦荡,“等你好消息。这事办成了,五百万你拿走,娶个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

就在合同递到手里的那一瞬间,老明子心里猛地一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了上来,他是真的犹豫了。

平哥瞅着他发怔的样子,挑眉问道:“明哥,咋的了?舍不得走啊?”

“没事,平哥。” 老明子抬起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声音都有些发飘,“你…… 你真信得着我呀?这么大一笔钱……”

“我信得着!” 平哥的嗓门亮堂得很,拍着胸脯道,“有啥信不着的?‘哥们’俩字是白叫的?啥叫哥们?啥叫兄弟?就是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般掏心掏肺的信任,是个人都会感动。

可人性,往往又是丑陋的。

老明子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合同:“平哥,我去!这趟差事,我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这就对了!” 平哥笑着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车,“去吧,开军子那车走。那车气派,出去谈事也不丢身份。”

“不用,我开别的车就行……”

“让你开你就开!” 平哥不由分说,把车钥匙塞到他手里,“这车你要是相中,回头我就给你了。去吧明哥,兄弟等你回来,咱哥俩再好好喝一顿!”

老明子不敢再看平哥的眼睛,怕那双坦荡的眸子看穿自己心里的龌龊。他闷着头 “嗯” 了一声,咣当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身后几个兄弟也跟着上了车,两台车一前一后,唰地一下驶离了公司门口。

开车的大骨头从后视镜里瞅着老明子紧绷的脸,忍不住回头问:“明哥,你咋的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老明子掐着眉心,声音低沉得像堵着一口气。

“哥,你别琢磨了。” 大骨头撇撇嘴,语气狠戾,“来生来世再还他这份情!开弓没有回头箭,干都干了,能咋的?大不了就丢个兄弟呗!一个兄弟换五千万,值了!这辈子下辈子,都够咱吃香喝辣了!上哪找这么好的买卖去?”

老明子闭着眼没吭声,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

车子一路疾驰,到了廊坊和万老响约定的地方。老明子推门下车,把那份委托书往万老响面前一拍,语气冷硬:“合同在这,你自己看。”

万老响拿起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这…… 这是真的吧?不是你糊弄我的?”

“你自己瞅瞅这手印,瞅瞅这签字!” 老明子瞪了他一眼,“能有假?”

“大哥!你真了不得呀!” 万老响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这王平河是真拿你当亲兄弟啊!这么大的事,说放权就放权!”

“别废话!” 老明子懒得跟他扯这些,伸手道,“钱呢?”

“都准备好了!” 万老响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递了过去,“你点点,五千万整,一分不少!”

老明子接过存折,看都没看,当场就在转让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万老响盯着那手印,啧啧称奇:“大哥,啥也不说了,这事也就你能干得出来!换做是我,我可下不去这手。这五千万,搁谁身上都得眼红,但这兄弟能把五千万的合同交给你,那得是多大的信任啊!你也真狠得下心坑他……”

“闭嘴!” 老明子猛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凶光,“从现在开始,这事不准再提!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弄死你,听见没?”

“指定不说!指定不说!” 万老响连忙摆手,陪着笑道,“你是我的恩人呐!要不是你,我哪能拿到这块地皮!”

他说着,又递过来一份合同:“我之前答应你的,一成干股,你签个字就行。大哥,我做买卖绝对讲信誉,以后不管是火葬场还是动迁的钱,都有你一份!”

老明子接过合同,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字。他抬眼看向万老响,沉声问道:“你这当地的白道关系,都靠谱吧?”

“绝对靠谱!” 万老响拍着胸脯,“有我在,保你啥事没有!你还走啥?有这干股,你就在廊坊待着,还得帮我忙活忙活呢!晚上我请客,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行。” 老明子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咱俩以后,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了。”

“那必须的!” 万老响笑得合不拢嘴,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大哥,你这心,是真够狠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三天。

老明子那边,半点消息都没有。

平哥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把玩着大哥大,亮子凑过来,有些担忧地说:“哥,明哥都去三天了,连个信儿都没有,是不是太忙了?”

“信得着人家,就别老打电话催。” 平哥放下大哥大,语气平静,“要么就别让人家去,既然让他去了,就别瞎惦记。”

亮子点点头,没再多说。

又过了两天,算算日子,老明子走了快一个礼拜了,依旧杳无音信。平哥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也忍不住犯嘀咕:“都快一个礼拜了,咋连个电话都没有呢?”

他刚要拿起大哥大打过去,老万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

平哥连忙接起:“大哥。”

电话那头,老万的声音沉得吓人:“平河,你把那廊坊的地皮,给卖了?”

平哥一愣,随即笑道:“哥,这消息传得够快的。我让一个朋友去黑龙江那边谈的,谈了五千万,我琢磨着价格挺合适,就卖了。”

“你卖给黑龙江谁了?” 老万追问。

“一个搞林业开发、建筑还有加油站的大哥,挺有实力的,身价二三十亿呢。” 平哥如实说道。

“你这是扯犊子呢!” 老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怒气,“你听谁跟你说的这些?”

平哥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啥意思啊哥?”

“啥意思?” 老万冷笑一声,“我不知道谁给你传的瞎话!那地皮在廊坊,让一个姓万的本家给弄去了!他现在都开始规划火葬场了!我当时咋跟你说的?那地皮留着能升值,你又不差这两个钱,怎么就这么着急卖了呢?”

“哥,这事……” 平哥的声音有些发紧,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事咋了?” 老万的语气更沉了,“人家都问到我头上来了!就连老蔡都给我打电话,说‘万哥,你看这地皮都抵给你了,你哪能让他干火葬场啊?那地皮这么一弄,就彻底不值钱了!这叫什么买卖啊’!”

平河握着大哥大,脑袋里嗡嗡直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头横冲直撞。他怎么也想不通,老明子怎么能瞒得这么彻底,怎么能忍心骗自己。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拨通了老明子的电话。

“明哥,你去黑龙江多长时间了?也不来个电话,谈得顺利不?我这两天也是忙忘了问,怕打扰你。” 他的声音尽量装得平静,可那股子压抑不住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明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坦然:“平哥,挺顺利的。”

平河的心猛地一沉,攥着电话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明哥,我有啥问啥,不绕弯子。这地皮,你真卖给黑龙江那老板了?”

“平哥,咱俩谁也别让谁难受了,快刀斩乱麻吧。” 老明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你就当我对不住你,当我狼心狗肺。平哥,我活不起了,我穷怕了!我在大狱里待了七年,出来之后啥也不是,没人瞧得起我,连个家都没有!我不想再受穷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扭曲的嫉妒:“想当年,八几年的时候,谁见着我不叫声明哥?那时候我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你现在三十多岁,混得风生水起,我瞅着能不眼气吗?对不对?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有钱呢?你愿意恨就恨我,愿意骂就骂我,反正我就干了!地皮我卖给万老响了,五千万,一分不少!”

“明哥…… 你咋能骗我?” 平河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拿老明子当恩人,当兄弟,掏心掏肺地对待,换来的却是这么一场骗局!

“我没想骗你!” 老明子吼了一声,随即又颓丧下来,“我也是没忍住!我再说一遍,我穷怕了!我不想再过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了!”

平河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行吧。我原本还没想怎么样,你能把这话说到这份上,咱俩啥也不用唠了。明哥,咱俩就当没认识过,我王平河是瞎了眼,认错了人!我拿你当人,拿你当恩人,你就这么对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这电话撂下,咱俩这辈子从来没认识过!再见面,就是敌人!你不是没瞧得起我王平河吗?咱俩事上见!”

“平哥,你要这么说,那我就挑明了唠!” 老明子的声音也狠了起来,带着一丝威胁,“你最好别跟我较真,我这可不是吓唬你!我不想伤害你,既然我把你钱都骗跑了,就不想再沾人命!你千千万万别找我,你也知道我八几年是怎么打架的!你就当这五千万丢了,真要找我,明哥负责任地告诉你 —— 你就是在逼我整死你!”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因为我对你心里有愧疚!我见着你,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愧疚!所以我只能整死你,才能心安!你别逼我伤害你,行不行?”

“明哥,好,好得很!” 平河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和愤怒,“咱俩事上见!”

“啪” 的一声,他狠狠挂断了电话。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唰地往下掉。

要说后悔,肯定有。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堵得他心口生疼。

疼哭了不算啥,心寒才是真的难受。

他后悔自己眼睛瞎了,错把豺狼当良友;他后悔自己太实在,掏心掏肺却换来一场背叛。那种失望,如鲠在喉,满是委屈,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

就在这时,亮子推门进来,一眼就瞅见平河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连忙快步走过来:“哥,咋的了?出啥事了?”

“没事,没事。” 平河抹了把脸,强撑着站起身,“我下午出趟门,亮子,谁也不用跟着。”

“哥,你别瞒我了!” 亮子急声道,“你猜我知道啥了?老明子把你骗了,对不对?准是!刚才我碰见万哥的司机了,他跟我说的,说那廊坊的地皮让万老响弄去了,还让我问问你,说平哥你咋这么着急卖!”

他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直响:“平哥,真的!你这辈子就是因为你这实在劲,咱这帮兄弟才死心塌地跟着你,万哥才这么相信你,什么都敢交给你!就算万哥不在了,集团副总都能给你当!还有于海鹏大哥、徐刚大哥、康哥这么些人,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他们才相中你、喜欢你、信任你!”

亮子红着眼,咬牙切齿地说:“就因为这么一个老皮子把你坑了,算个屁!哥,咱现在就去廊坊,给他宰了!谁也不用拦着!你要是下不了这狠手,我亮子去!我就不信我收拾不了他们几个人!哥,你交给我,我指定把他们打趴下,把大炮的炸药塞他嘴里,炸得他尸骨无存!”

“哥,我这番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亮子盯着平河,声音发颤,“如果平哥你不是这样的人,这么些人能死心塌地跟着你吗?他从始至终都在装,拿咱当傻子耍!咱必须得让他见识见识咱的厉害!”

平河低着头,声音沙哑:“他电话里跟我说了,让我千万别找他,说我要是找他,就是逼着他伤害我,要整死我。”

“他敢!” 亮子怒吼一声,“平哥,我求求你了,咱赶紧去吧,行不行?我等不了了!我不奔他脑门子打都不算完,我把他天灵盖给掀下去!”

平河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狠厉。他缓缓点头:“行,咱肯定去。你去张罗大伙,把能用的家伙都带上。我再喊点人,这次让他知道,骗我王平河的下场!”

亮子大喜过望:“好!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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