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入宫当日,太子替侧妃扇我耳光。我转头抱住皇后大腿:“表姐,他欺负我!”多年后,我坐在龙椅边教导新帝:“记住,你娘姓沈,不姓萧。”
大行皇帝的梓宫尚停在乾清宫,新帝的龙袍还带着一丝樟木的清香。
我,沈卿辞,并未身着太后应有的翟衣,只一袭素服,坐在新帝李昭的龙椅之侧。
他才七岁,小小的身子陷在巨大的御座里,双脚离地,茫然地晃荡着。
我抚着他头顶柔软的胎发,声音平静无波:“昭儿,记住,从今往后,天下人只会唤你‘陛下’。”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我微微俯身,凑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更要记住,你娘姓沈,不姓萧。你流的是李家的血,骨子里,却要刻着沈家的忠。”
他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是啊,他怎会明白,二十年前,他的父皇,正是为了一个姓萧的女人,在我入宫的第一天,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01
景元二十三年,秋。
宫里的金桂开得正好,甜腻的香气从朱墙之内漫溢出来,熏得人骨头发软。我,沈卿辞,作为当朝首辅沈峤的侄女、皇后沈氏的嫡亲表妹,以良娣之位入主东宫,本该是荣耀无两。
然,车辇刚停在承恩殿外,未及站稳,便有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为首的女子身着一袭绛紫宫装,云髻高耸,凤钗流光,眉眼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骄纵。她便是太子李景琰的心尖宠,兵部尚书萧振之女,同为良娣的萧婉君。
她身后跟着一众宫人,将我带来的寥寥数人衬得形单影只。
“妹妹来得可真巧,殿下刚得了西域进贡的雪顶含翠,正要妾身陪着品呢。”萧婉君的语调婉转如莺啼,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将我从头到脚扎了个遍。
我依着规矩,敛衽福身:“见过萧良娣。”
她轻笑一声,并不叫起,反而绕着我走了一圈,伸出涂着蔻丹的纤长指甲,轻轻划过我带来的一个樟木箱子。“沈家果然是书香门第,送进宫的,也都是些笔墨纸砚的酸腐气。不像我们武将人家,送的都是能护殿下周全的真金白银。”
这话已是极尽刻薄。我身后的侍女银杏气得脸色发白,却被我一个眼神制止。
我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姐姐说的是。只是卿辞愚钝,以为能护殿下周全的,并非金银,而是国泰民安的道理。这些书,正是承载道理的舟楫。”
“好一张利嘴!”萧婉君脸色一沉。
恰在此时,一个明黄的身影从殿内走出,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正是太子李景琰。他看见萧婉君,眼中的冷峻瞬间化为柔情:“婉君,怎么在外面站着?风大。”
他的目光扫过我,就像扫过一粒尘埃,没有丝毫停留。
萧婉君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委屈地靠进他怀里:“殿下,妾身本想来迎一迎沈妹妹,谁知妹妹伶牙俐齿,竟拿话来堵妾身的心窝子,说我们武将人家只识金银,不懂道理。”
断章取义,颠倒黑白。
我心头一冷,正要辩解,李景琰的眼神却已变得凌厉如刀。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不知好歹的物件。
“孤的东宫,何时轮到你来论什么道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我垂下眼帘:“殿下息怒,臣妾……”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半边身子都麻了。金桂的甜香混着一丝血腥气,涌入鼻腔。
周遭的宫人瞬间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李景琰甩了甩手,眼神里满是厌恶与不耐:“沈家教你的规矩,就是顶撞上官,巧言令色吗?给孤记住,这里是皇宫,不是你沈家的书斋。婉君比你先入宫,便是你的姐姐。对她,你该有起码的尊重。”
他甚至不屑于问一句前因后果。
我捂着脸,指尖触到一片湿热。血,从嘴角渗了出来。屈辱、疼痛、彻骨的寒意,一瞬间将我吞没。但我没有哭,甚至没有流一滴泪。
在萧婉君得意的注视下,在李景琰冰冷的目光中,我缓缓跪下,不是对着他,而是朝着凤仪宫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然后,我提着裙摆,疯了一般,朝着那个方向跑去。身后传来李景琰错愕的怒喝,和宫人们的惊呼。
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知道,今日之辱,若不能变成他日之刃,我沈卿辞,便白活了这十七年。
凤仪宫的门槛就在眼前,我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进去,抱住那明黄的裙角,用尽毕生的委屈,哭喊出声:“表姐!皇后娘娘!他欺负我!”
02
凤仪宫内,檀香袅袅。
皇后沈静姝端坐于凤座之上,她并未立刻扶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我哭得声嘶力竭,几近脱力。她那双与我有着七分相似的凤眼,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
“起来回话。”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由宫女搀扶着起身,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配上满脸泪痕,狼狈不堪。
皇后挥了挥手,殿内所有宫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我们二人。
“说吧,怎么回事。”她端起茶盏,指尖的碧玉护甲在汝窑茶杯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将承恩殿外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是陈述事实。因为我清楚,在表姐面前,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无用的,她要看的,是我的脑子,而不是我的眼泪。
听完我的话,她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用杯盖一下下撇着浮沫。那单调的声响,像是一把尺子,丈量着我的耐心与胆魄。
“景琰的性子,骄矜而护短,本宫早已知晓。萧家势大,萧婉君是他安抚军方的棋子,他自然要偏袒。”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你今日受的这一巴掌,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我心头一震,抬眼看她:“那臣妾该当如何?忍气吞声?”
“忍?”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卿辞,你入宫前,姑母是如何教你的?”
我想起母亲含泪的叮嘱:“万事莫出头,保全自身为上。”
“若想保全自身,当初就不该踏入这道宫门。”皇后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沈家女儿,没有生来就该挨打的道理!你是我沈氏的血脉,是本宫的表妹,你挨的这一巴掌,打的不是你的脸,是本宫的脸,是整个沈家的脸!”
她霍然起身,走到我面前,抬手轻轻触碰我红肿的脸颊,指尖冰凉。
“疼吗?”她问。
我咬着唇,用力点头:“疼。”
“要让它更疼。”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要让太子殿下知道,打你,比打他自己还疼。要让萧婉君明白,今日的得意,会是她来日夜夜惊醒的噩梦。”
我被她眼中迸发出的寒光所震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太子和萧良娣,很快就会过来请罪。”她收回手,坐回凤座,“本宫会罚太子禁足三日,抄写《孝经》百遍。至于萧婉君……”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就罚她……亲手为你上药,直到你的伤处痊愈为止。”
这个惩罚,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诛心至极。让心高气傲的萧婉君日日对着我这张被太子打伤的脸,为我上药,无异于将她的脸面放在地上反复践踏。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李景琰便带着脸色煞白的萧婉君出现在凤仪宫门口。他看见皇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依旧梗着脖子:“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看也未看他,只对萧婉君道:“萧良娣,你可知罪?”
萧婉君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臣妾知罪,请皇后娘娘责罚。”
“责罚?”皇后轻笑,“本宫怎敢责罚你这位太子殿下的心尖人。只是沈良娣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冲撞了你,还需你这位‘姐姐’多多照拂。从今日起,你便搬到沈良娣的漱玉轩偏殿去住,日日为她上药,直到她痊愈为止吧。”
李景琰脸色骤变:“母后!这未免……”
“怎么?”皇后凤目一挑,直视着他,“殿下觉得本宫处置不公?还是说,殿下要为了一个妾室,公然违逆本宫?”
李景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在皇后冰冷的注视下,垂下了头:“儿臣……遵旨。”
他转身离去时,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那背影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对我的憎恶。
我知道,我与他之间,自今日起,再无半分情谊可言,只剩下不死不休的博弈。而我的第一个困境,便是如何在这日日“照拂”之下,从萧婉君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
皇后看着我,缓缓道:“本宫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这东宫,是你的战场。活下去,然后,赢。”
她说完,递给我一方手帕。帕子上,绣着一株开得极盛的牡丹。但在那盛放的花瓣之下,根茎处,却有一条细不可见的裂痕。
0.3
漱玉轩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更加难熬。
我住在正殿,萧婉君屈居偏殿。每日晨昏,她都会端着药膏,准时出现在我面前。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怨毒不甘,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隐忍。
她为我上药时,指甲总会“不经意”地划过我的伤处,带来一阵刺痛。而我,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她施为,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
我知道,她在等,等我忍无可忍,与她爆发争吵。只要我先动手,或是言语上稍有不敬,她便能立刻跑到太子那里去哭诉,将自己从加害者变成受害者。
但我偏不。
我不仅不与她争,反而对她“关怀备至”。她脸色不好,我便让银杏炖了燕窝送去;她夜里咳嗽,我便将自己份例里的上好枇杷膏分她一半。
我的“以德报怨”,在旁人看来是懦弱可欺,在萧婉君眼中,却是最恶毒的羞辱。她几次三番想要发作,却都找不到由头,只能将那些燕窝、枇杷膏,连同我的“好意”,一并打翻在地。
李景琰来看过我一次。
那时我的脸颊已经消肿,只留下一片淡淡的青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冷漠地看着萧婉君为我上药。
“做戏给谁看?”他冷冷地开口,“沈卿辞,你若真有本事,就不该跑到母后那里去哭啼。靠女人的眼泪得来的公道,算什么公道?”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他,平静地回答:“殿下说的是。臣妾也觉得,靠眼泪换不来公道。所以,臣妾在等,等一个不需要眼泪,也能让殿下看清真相的机会。”
他嗤笑一声,满眼不屑:“看清真相?真相就是你心机深沉,巧言令色,哄骗了母后!”
他说完,拂袖而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讲。
萧婉君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压抑的冷笑,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听见了吗?沈卿卿。在殿下心里,你连我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以为皇后能护你一辈子?等你的脸好了,就是你的死期。”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困境已然形成。前有太子与萧婉君的联手打压,后有皇后高深莫测的“考验”。我像一颗被投进棋局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但随时可能被更大的波浪吞没。我没有圣宠,没有子嗣,唯一的依靠,是那个将我当作棋子的表姐。
而这颗棋子,随时可以被舍弃。
脸上的伤,在第十天的时候,彻底痊愈了。萧婉君不必再来为我上药,她搬回了她华丽的宫殿。漱玉轩,瞬间冷清下来。
这天夜里,皇后派人传来一道口谕。
没有赏赐,没有安抚,只有一句话:“西山别苑的‘并蒂青莲’枯了,你去瞧瞧,想个法子让它活过来。”
西山别苑,是皇家禁地,前朝废妃的冷宫。并蒂青莲,更是闻所未闻。
这道没头没尾的旨意,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将我笼罩。我知道,这便是表姐给我的真正考验。我的“绝对困境”已经降临——若办不成,我便失去了作为棋子的最后一丝价值,下场可想而知;若去查,那皇家禁地之中,又藏着何等致命的凶险?
银杏吓得脸色惨白:“良娣,这……这可怎么办?冷宫那种地方,不吉利啊!”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月光被乌云遮蔽,一丝光亮也无。
我笑了笑,对银杏说:“怕什么。越是枯萎的地方,才越需要有人去浇灌。去备车,我们明日一早,就去西山别苑。”
我别无选择。这是我唯一的生路。
04
西山别苑,与其说是别苑,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灰败的宫墙,剥落的朱漆,石阶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草木与陈年灰尘混合的怪味,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鬼哭。
守门的两个老太监,眼皮耷拉,浑身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气息。他们验过皇后的手谕,便面无表情地放我进去了,仿佛我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即将被埋葬于此的幽魂。
银杏紧紧攥着我的衣袖,牙齿都在打颤。
我一面安抚她,一面仔细观察着四周。这里很大,但处处透着死寂。传说,这里关押的都是犯了滔天大罪、被抹去所有身份信息的妃嫔,她们会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死去,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
皇后的旨意是“并蒂青莲”,可放眼望去,别说莲花,连一个像样的水池都没有。
我心中疑窦丛生。表姐绝不会让我来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这“并蒂青莲”,定然不是指真正的花。
我在别苑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是这死寂中唯一的活音。直到我走到最深处,一座被藤蔓爬满的小楼前。
小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我示意银杏在外面等着,自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屋内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屋子很小,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床。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旧宫装的女人,正坐在桌前,借着豆大的烛光,绣着什么。她背对着我,身形清瘦,一头青丝已经夹杂了不少银白。
听到声响,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是来收尸的吗?老婆子还硬朗,再过几日吧。”
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平静,仿佛早已看淡了生死。
我的心猛地一跳,试探着开口:“敢问……前辈,可知‘并蒂青莲’?”
那女人的身子明显一僵。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深刻的沟壑,但依稀能辨认出年轻时定是位绝代佳人。她的眼睛,尤其特别,左眼是正常的褐色,右眼,却是一片剔透的幽蓝,像是藏着一片深海。
“并蒂青莲……”她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丝光亮,“你……是谁派你来的?”
“是皇后娘娘。”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沈家的女娃娃?呵呵,她倒是还记着我。罢了,你既然能找到这里,便是你的缘法。”
她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递给我。
“皇后要的东西,就在这里面。这‘并蒂青莲’,一株生,一株死。如今生的一株已经枯了,你若想让它活,便要找到那株‘死’的,将它带回来。”她指了指自己的蓝色右眼,“我,便是那株‘生’的。而那株‘死’的,是我的孪生妹妹,青梧。”
我大脑一片空白。孪生姐妹,一人生,一人死?
“她在哪?”我颤声问。
“二十年前,她被赐死,葬在了宫外的乱葬岗。但她的贴身玉佩,被一个人拿走了。”女人幽幽地说,“那个人,就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萧振。萧婉君的父亲。”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我终于明白,皇后让我来找的,根本不是什么枯萎的花,而是一桩足以颠覆整个萧家的陈年旧案!而那枚玉佩,就是唯一的证据。
我捧着那沉重的木匣,走出小楼,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是一道催命符。
若我拿着它去对付萧家,无异于以卵击石。萧家树大根深,军权在握,岂是我一个无宠良娣可以撼动的?若我不去,便是违抗皇后旨意,同样是死路一条。
我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绝望。这张网,太大,太密,我根本无处可逃。
就在我心神恍惚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几个手持腰刀的东宫侍卫从暗处冲了出来,将我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太子身边的亲信太监,王德。
王德看清是我,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木匣上,眼神变得贪婪而狠厉。
“沈良娣,您怎么会在此处?还拿着这么个……脏东西。”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殿下有令,近来宫中不太平,任何可疑人等,都要严加盘查。来人,把沈良娣和这个箱子,一并带去见殿下!”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他们果然一直在监视我。我被抓了个现行。
05
东宫,书房。
李景琰坐在案后,面沉如水。他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目光却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我,和我身前那个尘封的木匣。
萧婉君侍立在他身侧,为他添着茶,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得意与快意。
王德躬着身子,添油加醋地禀报:“殿下,奴才奉命巡查,发现沈良娣行踪诡秘,竟私入西山冷宫禁地,还与里头一个不知名的疯婆子接触,得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箱子。奴才怕里头有什么腌臢物,祸及东宫,便自作主张,将良娣请了回来。”
“做得好。”李景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抬了抬下巴,“打开。”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撬开了木匣的锁扣。
匣子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害人的巫蛊之物,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一支干枯的莲蓬,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
萧婉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景琰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他走下台阶,亲自拿起一封信。信纸脆薄,字迹娟秀,却因年深日久而有些模糊。他看了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什么?”他将信纸摔在我面前。
我垂着头,声音平静:“臣妾不知。臣妾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去查看西山别苑一株枯萎的‘并蒂青莲’。在别苑深处,遇上一位前辈,她将此物交予臣妾,说能让青莲复活。”
“一派胡言!”萧婉君尖声叫道,“殿下,您别信她!她定是与那冷宫妖人勾结,行诅咒之事!这些信,定是咒语!”
李景琰没有理会她,只是死死盯着我:“皇后?又是皇后?沈卿辞,你除了拿母后当挡箭牌,还会什么?”
“臣妾不敢。”我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殿下若不信,可亲自去问皇后娘娘。或者,殿下可以仔细看看这些信,看看这究竟是不是咒语。”
我的镇定,似乎激怒了他。
他猛地攫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暴戾之气:“你以为孤不敢?你当真以为,有母后护着,孤就动不了你?”
他的手指力道极大,几乎要将我的下巴捏碎。
“殿下……”萧婉君娇声劝道,“何必为这种人生气。依妾看,不如将她和这些不祥之物一并锁起来,禀明圣上,治她一个妖言惑众之罪!”
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只要坐实了罪名,就算皇后也保不住我。
李景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我知道,他真的动了杀心。我所有的退路,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堵死了。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我不能表现出丝毫畏惧。我赌的,就是他内心深处那一丝对皇后的忌惮,以及对未知事物的好奇。
“殿下若要治臣妾的罪,臣妾无话可说。”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只是……殿下不好奇吗?不好奇皇后娘娘为何要臣妾去寻一株‘枯莲’?不好奇这位前辈为何偏偏将此物交予臣妾?不好奇……这些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能与萧尚书扯上关系?”
最后一句,我压低了声音,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李景琰和萧婉君的心上。
萧婉君脸色剧变:“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景琰也松开了手,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惊疑、愤怒、戒备,交织在一起。他缓缓俯身,捡起一封信,重新读了起来。这一次,他读得极慢,极仔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终于,他读完了。他抬起头,看向萧婉君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审视和冰冷。
“婉君,你父亲,可曾与你说起过一个叫‘青梧’的宫女?”
萧婉君的身体猛地一颤,血色从脸上尽数褪去,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殿下……说笑了,臣妾……臣妾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景琰没有再追问,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我。那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阴沉,都要可怕。他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看穿,看透我骨子里的所有秘密。
“沈卿辞,”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样,“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这不是夸奖,这是死亡的预告。
他知道,我掌握了一个足以毁灭萧家的秘密。而他,在没有弄清这个秘密的全部真相以及皇后的真正意图之前,既不能杀我,也不能放过我。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影子将我完全笼罩。
“来人。”他下令,“将沈良娣……打入水牢。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水牢!
那是东宫最阴暗、最可怕的地方。阴冷潮湿,蛇鼠横行,进去的人,九死一生。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就在侍卫上前拖拽我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圣旨到——!”
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陈芜。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景琰。父皇日理万机,极少干涉东宫内务,为何会在此刻突然下旨?
陈芜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看也未看跪了一地的人,径直走到李景琰面前,朗声道:“太子殿下,接旨吧。”
李景琰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跪地接旨。
陈芜展开圣旨,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扫过我,又扫过脸色惨白的萧婉君,最后,定格在李景琰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圣旨的内容,并不复杂。前面是些冠冕堂皇的训诫之语,但最后一句,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景琰听着那一句句冰冷的文字,俊朗的面容上血色尽失。他握着地砖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青石捏碎。当陈芜念到最后一句时,整个东宫书房落针可闻。那道谕旨,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让他五内俱焚。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众人,像两把淬毒的利刃,死死钉在沈卿辞的身上。他翕动着苍白的嘴唇,用一种近乎自语的、破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将那道谕旨的最后部分,重复了出来:
“……着,沈氏卿辞,温婉贤淑,才德兼备,特晋为太子侧妃,赐居‘临渊阁’,享二品份例。另,掌东宫文书印鉴,辅佐太子,钦此。”
06
掌东宫文书印鉴,辅佐太子。
这短短十二个字,像十二道惊雷,在书房中每一个人的头顶炸响。
这意味着,我沈卿辞,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打骂、关入水牢的无宠良娣。我拥有了仅次于太子的东宫实权。所有奏报、文书、人员调动,都必须经过我的手,盖上我的印。李景琰的每一个决策,理论上,都需要我的“辅佐”。
皇帝这一手,不可谓不狠。他没有直接惩罚太子,却用一道晋封的旨意,给了太子一记最响亮的耳光。他将我这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东宫的心脏,扎在了李景琰的眼皮子底下。他不仅要让这根刺活着,还要让她变得锋利,变得不容忽视。
萧婉君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身后的侍女扶得快,几乎要瘫倒在地。她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得意,而是淬满了惊恐与怨毒的火焰。她明白,从这一刻起,我与她的地位,已然天翻地覆。
李景琰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萧婉君,也没有去看宣旨后便垂手侍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陈芜公公。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我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屈辱,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输了。在我入宫的第十天,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输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
“臣妾……谢主隆恩。”我叩首谢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没有去看李景琰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那道几乎要将我凌迟的视线。
陈芜将圣旨交到我手中,脸上露出菊花般的褶子,笑道:“恭喜沈侧妃,贺喜沈侧妃。陛下还让老奴给您带句话。”他凑近我,用极低的声音说,“陛下说,‘渊’,是深水的意思。临渊而立,需得步步小心。那株‘青莲’的根,就在水底,侧妃娘娘可要好生看顾。”
我的心猛地一跳。
皇帝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西山冷宫的女人,知道“并蒂青莲”的秘密,甚至知道那秘密的根源指向萧家。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选择了我,选择用我这把最不起眼的刀,去慢慢割开那个已经盘根错节、威胁到皇权的毒瘤。
我瞬间明白了皇后的用意。她不是在考验我,她是在向皇帝“举荐”我。她知道皇帝想动萧家,却苦于没有合适的、不会引起军方剧烈反弹的契机。而我,一个看似柔弱、无宠、与萧家有私怨的后宫女子,正是这把最完美的、最不会引人瞩目的刀。
好一盘大棋。我、太子、萧家、皇后,甚至整个朝堂,都在皇帝的棋盘之上。
“沈侧妃,还不接旨谢恩?”陈芜的声音将我从震惊中拉回。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圣旨,再次叩首:“臣妾沈卿辞,遵旨。”
李景琰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卿、辞,你真是,好得很。”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那背影,带着一种困兽般的暴怒与仓皇。
萧婉君怨毒地瞪了我一眼,也匆匆跟着追了出去。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我,和满地狼藉。我缓缓站起身,抚摸着手中圣旨上冰冷的绫罗,看着那个被撬开的木匣。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命运,东宫的格局,乃至整个大周的未来,都将因这道旨意,而彻底改变。
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是皇帝亲手递到太子面前的,一把名为“临渊”的利刃。
而临渊阁,将是我的战场,我的起点。我要在这里,亲手为自己,为沈家,也为那个深宫中的“枯莲”,讨回一个公道。
07
临渊阁,名副其实。它坐落在东宫一处活水湖畔,三面环水,只一条九曲回廊与陆地相连。阁楼精巧雅致,窗外便是万顷碧波,风景绝佳,却也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
李景琰将我安置在这里,用心不言而喻——他要将我困在这座水上孤岛,让我空有“辅佐”之名,却无法干涉东宫任何实际事务。
我搬入临渊阁的当天,东宫掌印太监王德便亲自前来“交接”印鉴。他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侧妃娘娘,这便是东宫文书房的印鉴。殿下体恤娘娘,说这些俗务繁杂,怕累着娘娘。日后若有文书需要用印,娘娘只需派人知会一声,奴才会亲自送来,绝不劳烦娘娘移步。”
这便是明晃晃的架空。印在我手,但所有文书、人员,全被他隔绝在外。我若答应,便坐实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去看那印鉴,反而笑问道:“王公公在东宫伺候多少年了?”
王德一愣,不知我何意,但还是恭敬地答道:“回娘娘,奴才自殿下开府,便一直跟着了,算来已有十二年。”
“十二年,不容易。”我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公公是殿下的老人了,想必对东宫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本宫初来乍到,很多规矩还不懂,日后要多多仰仗公公提点。”
王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娘娘客气了,这都是奴才分内之事。”
“既是分内之事,”我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公公就该知道,何为‘规矩’。圣旨上说,本宫‘掌东宫文书印鉴,辅佐太子’。‘掌’,是执掌,是管理,不是将一枚死物供在阁楼里。从今日起,文书房所有卷宗、邸报、人事调动记录,每日辰时,都要整理成册,送到临渊阁来,由本宫亲自过目。至于用印,本宫会划定时间,所有需要用印的文书,必须由经手人亲自送来,当面陈情,本宫核准之后,方能盖印。王公公,你可听明白了?”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王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我竟如此强硬,直接就要夺权。他眼珠一转,便要开口推诿:“娘娘,这……这不合规矩啊。文书房重地,卷宗繁多,搬来搬去,万一有所遗失……”
“遗失?”我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王公公,你是在质疑本宫的能力,还是在暗示这东宫之内,有人敢盗窃文书?若真如此,那本宫更要好好查一查了。本宫不才,但家父与表姐也曾教过一些查账整卷的法子。想来,把东宫十二年的旧账翻出来,一笔一笔地对,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的。”
“旧账”二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王德的死穴上。他掌管东宫内务多年,手脚岂能完全干净?真要彻查,拔出萝卜带出泥,他第一个跑不掉。
他的额角渗出冷汗,脸色由红转白,挣扎了半晌,终于不甘地低下头:“奴才……奴才不敢。奴才……遵命。”
“很好。”我重新端起茶盏,恢复了温和的语调,“本宫知道公公是殿下倚重之人,只要公公用心办差,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下去吧。”
王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李景琰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从第二天起,临渊阁就“热闹”了起来。
先是内务府送来的份例,菜是凉的,炭是湿的。接着,负责洒扫的宫人个个手脚笨拙,不是打碎了花瓶,就是“不小心”将污水泼在我的裙角。到了晚上,湖上更是传来阵阵凄厉的怪叫,据说是淹死宫女的冤魂在哭泣。
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我一概不理。饭菜凉了,就让银杏热一热再吃;炭湿了,就拿到太阳底下晒干;宫人犯错,我既不打也不骂,只是将他们的名字和所犯之事,一一记录在一本册子上。
至于鬼哭,我更是嗤之以鼻。
第三天夜里,那哭声又起。我直接让银杏在阁楼外点起一排灯笼,将湖面照得亮如白昼。然后,我披上外衣,亲自走到回廊上,对着湖心高声道:“哪位妹妹夜半悲啼,若是有冤,不妨上来说话。本宫这里有笔有墨,正好为你写成状纸,递到陛下面前,为你申冤。”
话音刚落,那哭声戛然而止。不远处的水草丛里传来一阵扑通乱响,似乎有人慌不择路地逃了。
从此,临渊阁夜夜安寝。
而李景琰,依旧不见踪影。他似乎是想用这种冷暴力,逼我知难而退,逼我主动放弃手中的权力。
我偏不。
我每日按时起身,看王德送来的文书,处理需要用印的公务。东宫的官员们一开始还对我这个新晋的侧妃心存疑虑,多有敷衍。但我凭着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本事,很快就从一堆繁杂的数字和报告里,找出了两处账目亏空,揪出了三个尸位素餐、谎报功绩的管事。
我没有声张,只是将证据整理好,放在一边。
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李景琰,让整个东宫都无法再忽视我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08
秋去冬来,边关传来急报。北狄部落趁着天降大雪,突袭我朝边境重镇云州,守将萧信——萧婉君的亲哥哥,兵部尚书萧振的长子——轻敌冒进,中了埋伏,损兵折将三千余,云州城危在旦夕。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震怒,在朝堂之上斥责兵部尚书萧振治家不严,教子无方。一时间,弹劾萧家的奏折堆满了御书案。
东宫之内,气氛也凝重到了极点。
李景琰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萧家是他的重要支持,萧信更是他亲自举荐的边关将领。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这个太子也难辞其咎。
萧婉君跪在他脚边,哭得梨花带雨:“殿下,您一定要救救我哥哥啊!他只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冒进。如今云州被围,粮草不济,再不想办法,我哥哥他……他就要以身殉国了!”
李景琰心烦意乱地摆手:“孤知道!可是如今父皇正在气头上,谁去求情都如同火上浇油。朝中那些言官,正愁抓不到萧家的把柄,此刻更是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了上来!”
他召集了东宫所有的幕僚谋士,商议了一整夜,却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派兵增援,远水救不了近火,且国库空虚,一时难以调集大军;主张议和,又会被扣上“软弱无能”的帽子,正中那些政敌的下怀。
李景琰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王德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景琰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挥退了所有人,包括哭哭啼啼的萧婉君,一个人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起身,第一次,主动踏上了通往临渊阁的九曲回廊。
我正在窗边看书。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几只水鸟立在冰上,显得孤寂而萧索。
他走进来,没有看我,而是直接开门见山:“是你,将东宫的账目亏空和那几个管事的劣迹捅到御史台的?”
我放下书卷,平静地看着他:“是。”
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沈卿辞!你到底想干什么?孤的东宫出了丑闻,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在报复孤吗?”
“报复?”我轻轻摇头,“殿下错了。我不是在报复,我是在帮你。”
“帮我?”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让孤在父皇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丢尽了脸,还敢说是帮我?”
“殿下,”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清澈而坚定,“您觉得,比起边关失利、储君举荐不当的滔天大罪,区区东宫内务不查的‘小过’,孰轻孰重?”
李景琰愣住了。
我继续说道:“您此刻需要的,不是去为萧家辩解,那只会让陛下觉得您被外戚蒙蔽,是非不分。您需要做的,是主动向陛下请罪,但请的不是举荐萧信之罪,而是自请‘治家不严’之罪。您告诉陛下,您连小小的东宫都未能梳理干净,以致出了账目亏空、庸碌之辈当道的丑事,实在是德行有亏,无颜面对边关将士的浴血奋战。您要主动将那几个管事交由大理寺严办,并自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李景琰怔怔地看着我,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惊疑所取代。
“这……这是以退为进?”他喃喃道。
“是弃车保帅。”我纠正他,“您用东宫几个无足轻重的奴才,换来一个‘勇于认错’、‘严于律己’的好名声。您主动请罪,反倒让陛下不好再就云州之事过分苛责于您。如此一来,朝臣的目光便会从您身上移开,重新聚焦于萧家本身。您,就从这场风暴的中心,摘了出来。”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他看着我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厌恶和憎恨,而是充满了审视与……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他从未想过,这个他一直以为只会弄权邀宠的女人,竟有如此清晰的政治头脑和狠辣的手段。
“那云州呢?萧信呢?”他沙哑地问。
“云州之围,可解。萧信之罪,可恕。”我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地图,指着云州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殿下请看,此处名为‘鹰愁涧’,是通往北狄后方的唯一一条隐秘小道。北狄人以为此地天险,无人能过,故而防备松懈。只要派一支精兵,由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带路,绕后奇袭,断其粮草,则云州之围,不攻自破。”
“至于萧信,”我顿了顿,抬眼看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功过可以相抵。殿下可上奏陛下,请求给萧信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亲自率兵,执行这次奇袭任务。若胜,则将功补过;若败,也是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如此,既保全了萧家的颜面,又向陛下展现了您赏罚分明、不徇私情的储君风范。”
李景琰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地图上,钉在“鹰愁涧”三个字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个计策,釜底抽薪,一石三鸟,不仅能解眼前的危局,更能让他在皇帝和朝臣心中,彻底扭转被动的局面。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这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甚至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女人。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为何要帮孤?”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因为,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您的荣辱,便是大周的荣辱。臣妾身为东宫侧妃,与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您,就是帮我自己。更是……在帮沈家。”
最后四个字,我说的很轻,却让李景琰的心,重重一沉。
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计策,这更是一场交易。我用我的智慧,换取沈家在未来朝局中的地位。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对着我,这个他曾经亲手掌掴的女人,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之才,景琰,受教了。”
09
李景琰采纳了我的计策。
他先是入宫向皇帝负荆请罪,痛陈自己治下不严,导致东宫内务混乱,并主动交出了那几个贪腐的管事。皇帝见他态度诚恳,又主动将家丑外扬以儆效尤,龙颜稍霁,只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几句,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紧接着,李景琰在朝会上抛出了“奇袭鹰愁涧,令萧信戴罪立功”的方案。此计一出,满朝皆惊。那些原本准备痛打落水狗的言官们,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毕竟,这方案既考虑了战局,又兼顾了法理,堪称万全之策。
皇帝沉吟许久,最终准奏。
半月后,边关传来捷报。萧信率五百精兵,成功奇袭了北狄的粮草大营,北狄大军军心涣散,云州之围遂解。萧信虽被免去主将之职,降级留用,却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和萧家的军中根基。
经此一役,李景琰在朝中的声望不降反升。人们都说太子殿下临危不乱,赏罚分明,有明君之风。而他本人,也变得愈发沉稳内敛。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源于临渊阁中那个手捧书卷的清瘦身影。
他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不再对我冷眼相向,反而时常来临渊阁与我商议政事。他开始认真倾听我的每一句分析,甚至在许多决策上,都对我产生了依赖。
而萧婉君,则彻底失宠了。
李景琰看她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爱怜,只剩下失望与厌烦。云州之困,她除了哭啼哀求,提不出任何有用的建议,这让李景琰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他曾爱若珍宝的女人,不过是一个美丽却无用的花瓶。
更致命的,是那桩关于“青梧”的旧案。
李景琰没有声张,却一直在暗中调查。随着线索一点点浮出水面,一个丑陋的真相被揭开:二十年前,萧振为了向上爬,竟与人合谋,诬告当时圣眷正浓的“并蒂青莲”之一的青梧,说她与侍卫私通。最终,青梧被赐死,而她的孪生姐姐青鸾,也就是西山冷宫那个异瞳女人,则因姐妹连坐,被废入冷宫,从此不见天日。而萧振,则踩着青梧的尸骨,步步高升。
那个被一同诬陷的侍卫,正是当年还是禁军统领的当今皇后的父亲,我的舅舅。舅舅因此被罢官夺爵,沈家也一度陷入低谷。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李景琰在我的临渊阁,枯坐了一夜。
他终于明白,我与萧家,是真正的不共戴天之仇。而他,曾经为了萧婉君,亲手打了那个本该是他最坚实盟友的女人。
悔恨、羞愧、后怕,种种情绪将他吞噬。
不久后,皇帝以“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为由,开始让太子监国。李景琰手握大权的第一件事,便是借口整顿军纪,将萧振明升暗降,夺去了他手中的兵部实权。
萧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终于开始倒塌。
萧婉君来找过我。她跪在临渊阁的冰冷地砖上,苦苦哀求我放过萧家,放过她。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问了一句:“当初在承恩殿外,你命人掌掴我侍女的时候;在我入宫第一天,你构陷我,引得殿下打我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她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结局,是被李景琰亲手送进了西山别苑——那个她曾经嗤之以鼻的冷宫。据说,她进去的第一天,就疯了。
又过了两年,大行皇帝驾崩。李景琰顺利登基,改元永熙。
我因诞下皇长子李昭,被册封为皇贵妃,摄六宫事。而皇后之位,却一直悬空。所有人都知道,这中宫之主的位置,是为我留的。
李景琰待我,相敬如宾,甚至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他给了我至高无上的荣宠,给了沈家泼天的富贵。但我知道,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名为“景元二十三年秋”的鸿沟。那一道耳光,打碎的不仅仅是我的脸面,还有我们之间所有可能的情分。
他敬我,畏我,依赖我,却从不爱我。
而我,也早已不需要他的爱了。
永熙五年,李景琰积劳成疾,病逝于乾清宫。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眼中满是悔恨与不甘。
“卿辞……我对不住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为他合上了双眼。
他这一生,是帝王的一生,也是傀儡的一生。他先是萧婉君的傀儡,后来,是我的傀儡。
他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10
新帝李昭登基时,年仅七岁。
我以皇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沈家在首辅沈峤和我的共同经营下,权势达到了顶峰。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沈氏抗衡。
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二十年前的“青梧案”平反。
我将青鸾从西山冷宫中接了出来,恢复了她“鸾妃”的封号,并追封她枉死的妹妹青梧为“梧贵妃”。我为舅舅洗刷了冤屈,恢复了爵位。至于罪魁祸首萧振,则被削去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人,三代之内不得入仕。曾经煊赫一时的萧家,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做完这一切,我独自一人来到了承恩殿。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殿外的金桂树却依旧开得繁盛,香气一如二十年前。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骄纵明艳的紫衣女子,和那个为了她而对我怒目相向的年轻太子。
我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的皮肤光滑如初,但似乎还能感受到二十年前那火辣辣的痛楚。
那一巴掌,将我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打成了一个心机深沉的妇人。
那一巴掌,也开启了我波澜壮阔,却也孤寂寒冷的一生。
我赢了。我赢得了权力,赢得了尊荣,为沈家,为所有被欺压的人,讨回了公道。我站在了这座宫城,这个帝国的最顶端。
可是,我真的快乐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我看着睡在龙床上、眉眼像极了李景琰的昭儿,我都会想起那个遥远的秋日。
如果那天,李景琰没有打我,而是像对待萧婉君那样,对我展露一丝温柔;如果那天,我没有决绝地跑向凤仪宫,而是选择忍气吞声……我们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但历史没有如果。
我,沈卿辞,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我回到乾清宫,小皇帝李昭已经睡熟了。他的睡颜天真无邪,完全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踏着多少人的血与骨,才将他送上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我坐在龙椅之侧,这里离权力的中心最近,也最冷。殿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清冷如水。
我抚着他头顶柔软的胎发,声音平静无波:“昭儿,记住,从今往后,天下人只会唤你‘陛下’。”
他似乎在梦中听到了我的话,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我微微俯身,凑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将那句我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再次说给他听:
“更要记住,你娘姓沈,不姓萧。你流的是李家的血,骨子里,却要刻着沈家的忠。”
这是我给他的教导,也是我给自己的宿命。
这大周的江山,姓李。但这江山的安稳与荣耀,必须,也只能,由我沈家来守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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