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从长廊拐角的阴影里漏出来的,像初春时节墙根下最后几缕湿冷的、未化尽的残雪,带着不经意的,却又能硌着骨头的寒意。“……就是个大傻子。”句子很轻,尾音却拖得有些黏腻,仿佛还混杂着一点被压低的、心照不宣的笑。话里的主角,是我。那几个字眼,我并不陌生,它们像早已预备好的、沾着尘灰的标签,此刻终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啪”一声,贴在了我的背上。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自然而然地,将迈向那处阴影的脚尖,轻轻一转,踏向了旁边一条更静、更窄的岔路。转身的瞬间,能感觉到肩胛骨那里微微的收紧,仿佛真有一张纸贴了上来,被风掀动了一角,飒飒地响。廊外是一小片未加修剪的冬青,墨绿得发沉,我的影子投上去,立刻被那浓绿吞吃了大半。

他们说的,或许是对的。我记起上周,部门里那个总蹙着眉的同事,为着一桩与他本不相干的陈年旧账,急得嘴角起了燎泡。我将自己熬了两夜理清的脉络,连同那些可能找到佐证的细微线索,一五一十地摊开在他面前。他当时抓着我的手,那手是潮的,冷的,眼里有光闪了闪,像阴雨天云隙里倏忽即逝的日头。我并非不懂得那桩事的繁琐与无利可图,只是看他那副被无形绳索捆缚住的样子,心里某一块地方便软塌塌地陷下去,觉得该递过去一把刀,哪怕钝些。后来账目厘清,风波平息,他见着我,远远地点个头,便快步走过去了,那背影,倒像躲着什么似的。

还有更早的时候,一个深秋的黄昏,街角卖烤红薯的老人颤巍巍地推着车,与一辆斜刺里冲出的自行车撞在一起,紫皮黄瓤的果实滚了一地,沾了灰,像一颗颗骤然脏污的心。我蹲下去帮他捡,用纸巾一个个擦净,又将他散落的零钱归拢。冷风卷着枯叶打旋,路灯忽然亮了,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老人用粗砺得像树皮的手接过东西,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蓄着一点浑浊的、看不分明的光。第二天我再经过,那摊位空了,从此再没见过他。那一地红薯温热的、甜丝丝的香气,却好像久久地缠在那个街角,也缠在我的记忆里,成为一种惘然的证据。

这些,大约便是“傻”的注脚吧。是将自己的时间、精力、乃至心血,像不要钱似的泼洒出去,浇灌的却未必是能开花的植株,有时或许只是路旁一丛沉默的、甚至带刺的荆棘。你指望它能记住水的恩泽么?荆棘只管生长,它的世界里,大约只有阳光、雨露与自身的尖锐。人与人的交道,有时竟也近乎如此。你捧出一碗热腾腾的心意,旁人接过去,或许只是为了暖一暖手,暖过了,那碗便成了碍事的、需要丢弃的空器皿,嫌它占地方,甚或嫌那曾经的热度,反衬出此刻的冷来。

我沿着窄径慢慢走,初春的风,贴着地面扫过来,已不那么刺骨,却仍有余威,卷起尘土细细的漩涡。我忽然想起儿时外婆家的院子。外婆是个顶和善的人,邻家孩子来玩,饿了,她总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糕;谁家有了急难,她必定是第一个挪着小脚去送几个鸡蛋或一把干菜的人。但母亲私下里常叹息:“老太太一辈子,太‘实诚’,吃亏。”外婆听到,总是坐在她那把磨得油亮的竹椅上,眯着眼看院子里一株从不结果的海棠,慢悠悠地说:“人心像块田,你老是算计着撒多少种子收多少粮,那田就越来越薄,越来越荒。你只管诚心诚意地去养它,它虽未必年年丰产,但地气是活的,你自己心里,是踏实饱满的。”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外婆的话像海棠的花,好看,却没什么用处。

此刻,在这料峭的风里,外婆的话却清晰地浮上来。我停住脚步,仰起头。头顶是一方被楼宇切割得狭长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匀净的鸽子灰色。没有云,也没有鸟飞过的痕迹,只是一味的、广阔的静。那股一直隐隐堵在胸口的、热辣辣的窘迫与委屈,忽然间,仿佛被这无言的天空吸了去,一点点稀释,散开。我并没有感到豁然开朗的畅快,也没有生出什么“走自己的路”的激昂。有的,只是一种很深的、柔软的疲倦,以及疲倦深处,一点点浮现出来的、近乎透明的安然。

“傻”就“傻”吧。那转身之际感到的标签,此刻在意识里,竟像一片枯叶,从背上飘落了。我并未变成他们口中的那个“大傻子”,也未曾蜕变成一个他们或许能理解的“聪明人”。我只是我,一个依然会在看见他人窘迫时心软,依然会做些“不划算”之事的人。只是,或许从此会更小心地,护住自己心田里那一点“活的地气”。它不需要丰碑,不需要观众的喝彩,甚至不需要理解的回响。它只是兀自温暖着,饱满着,像一粒深埋的、安静的种籽,知道自己为何而存在。

风似乎转了向,带来远处一丝隐约的、新翻泥土的气息。春天,毕竟还是不可阻挡地来了。我拍了拍衣袖上或许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向前走去。前面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