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勋 文:梧桐有故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天:确诊

CT报告上的“占位”和“毛刺征”,穿刺病理上冰冷的“肺腺癌IV期”,把这些词和妈瘦小的身子连在一起,我用了整整三天才勉强接受。

她咳嗽了三个月,一直当支气管炎治。直到背疼得睡不着,才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出来时,妈捏着报告单,手很稳:“那就治。该怎么治怎么治。”

医生建议做基因检测,说肺腺癌有机会用靶向药。“副作用小,吃药就行,很多病人能正常生活好几年。”这句话像黑暗里的光,我们全家都紧紧抓住它。

抽血,送检。等待结果的十五天里,妈咳得更厉害了,开始吃止痛片。但她每天还是早早起床,给我和爸做早饭,只是动作慢了很多。

第十六天:希望

EGFR 19外显子缺失突变。

“有药!”主治医生的语气带着鼓励,“三代靶向药,效果很好,医保还能报销。”

我们像中了奖。妈拿着那盒浅蓝色的药,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拧开,按说明书吞下第一颗。那天晚饭,她难得吃了小半碗米饭,还笑着说舌头有点麻,但没关系。

最初的十天,像是奇迹。咳嗽明显少了,背疼减轻,她甚至能下楼散步十分钟。我们都以为,抓住了那根最可靠的救命稻草。

第二十五天:第一次警告

妈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身上起了皮疹,从脸颊蔓延到胸口。

“是靶向药的常见副作用。”医生调整了剂量,开了抗过敏药。“说明药物在起效,身体有反应。”

烧退了,皮疹用了药膏也慢慢消下去。但妈的精神头明显不如刚吃药那会儿,总是很累,坐在沙发上就能睡着。肿瘤标志物的第一次复查结果不错,降了三分之一。医生说:“有效,坚持住。”

我们就这样在“有效”的鼓励和副作用的折磨之间,小心翼翼走着钢丝。

第四十天:转折

咳嗽和疼痛,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而且来势汹汹。止痛片从一天一片加到两片,效果却越来越差。夜里能听见她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咳声,像破旧的风箱。

复查CT。诊室里安静得可怕。医生指着电脑屏幕:“原发病灶有所增大,并出现了新的小结节。考虑……靶向药耐药。”

“才一个月就耐药?”我的声音发干。

“有一部分患者会出现早期耐药。我们还有方案,可以联合化疗,或者看看有没有新的突变。”医生的解释很专业,但我只看到妈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反复抠着病历本的边缘。

基因检测需要再次穿刺取肿瘤组织。妈躺在操作台上,B超探头压着她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胸壁,找合适的穿刺点。她一声没吭,只是在我握着她手的时候,很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第五十天:化疗

二次检测没有发现新的靶点。希望的光,暗了一大半。

开始化疗,培美曲塞联合卡铂。医生说这是标准方案,副作用相对可控。

第一天输液后,妈吐了三次。吐到后来只剩黄色的胆汁,整个人虚脱在床边。止吐针打了,作用有限。接下来的一周,她几乎没吃下任何东西,靠营养粉维持。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她让我帮她剃光,摸着光滑的头皮,笑着说:“这下凉快了。”

白细胞掉到危险值,打了升白针,全身骨头针扎一样疼。她整夜睡不着,咬着毛巾不喊出声,怕吵醒我们。

第六十五天:回家

第三次化疗前评估,结果让人绝望。CT显示病灶继续进展,胸腔积液增多。肿瘤标志物比确诊时还高。

“化疗效果不理想。”医生的话很委婉,“后续可以考虑免疫治疗,但需要做PD-L1检测,而且有效率不是百分之百。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可能承受不了更强烈的治疗了。”

我们听懂了。爸爸蹲在走廊尽头,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妈很平静。“回家吧。”她说,“不住院了,我想回家。”

我们办了出院手续。带回家一堆药:最强的阿片类止痛药、利尿剂、化痰药、镇静剂。社区医生上门建立了家庭病床。

家,终于不再是两个地方之间奔波的中转站,成了最终的港湾。

第六十七天:衰竭

妈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呼吸声很重,像拉着风箱。因为胸腔积液,她只能半坐着,躺不下去。止痛贴和吗啡片轮流用,勉强压住疼痛。她吃得越来越少,一天喝不了几口米汤。

但她清醒的片刻,眼神还是清亮的。会看看窗外的树,问问我工作怎么样,叮嘱爸爸记得吃药。她最常说的是:“拖累你们了。”

我们说不出“不拖累”这样的话,只能一遍遍摩挲她瘦骨嶙峋的手。

第七十天:最后一夜

妈的呼吸变得很浅,很快,像离水的鱼。瞳孔有些散大。我们知道,时候快到了。

社区医生来看过,说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我们按照医生教的,用湿棉签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凌晨三点多,一直昏睡的妈,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异常清明,缓缓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爸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口气,吐出来之后,再也没有吸进去。

胸口不再起伏。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数字迅速掉到60、50、30……最后,归零。心跳变成一条笔直的绿线。

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仪器的长鸣,和我们压抑到极致的空白。

她最后那口气,吐得很干净,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疲惫和痛苦。脸上那些被疾病刻画的紧张皱纹,也仿佛舒展开来。

70天。从满怀希望拿到靶向药,到看着她吐尽最后一口气。我们拼尽了全力,用上了所有现代医学能提供的武器,却依然挡不住癌细胞疯狂的速度。

医学有其边界,生命有其定数。我们最终能做的,也只是在她最后回家的几天里,让她躺在熟悉的床上,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我们都在,然后眼睁睁看着那盏灯,一点点暗下去,直至熄灭。

这不是一个奇迹战胜病魔的故事。这是一个普通家庭,在疾病面前,尽力爱过、陪伴过、挣扎过,然后学习接受“无可奈何”是什么滋味的故事。这种滋味,很苦,很空,但它真实地存在于千千万万个相似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