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9月的一天傍晚,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结束前插播了一条简讯:国务院副总理张爱萍同志因工作调整免去现职。消息刚一播出,京城不少干部驻足屏幕,房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几分钟后,中南海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其中最着急的,是时任中央军委常务副主席杨尚昆。他放下听筒,对值班秘书只说了一句:“赶紧把老张请到军委,一刻也不能耽误!”

其实,张爱萍本人早已递交离休申请,他在病房收看电视,面色平静。多年鏖战沙场、投身科研的心境,练就了他看待进退的淡然。杨尚昆却清楚,国防科技领域离不开这位老上将,哪怕不再担任副总理,也得把人抢到军委来。几天后,张爱萍被任命为中央军委副秘书长,主持筹建国防科工委,继续盯紧导弹、航天和核潜艇几个关键口。

故事还得往前追。1980年,七十高龄的张爱萍第一次提出离休,当时中央考虑到国防现代化正处在攻坚期,婉拒了他的请求,硬把他推上国务院副总理的岗位,让他兼管国防科技、电子工业和兵器工业。那时的他体重骤减,行走都要拄拐,可每逢型号试验,仍旧守在发射阵地,一连熬夜审阅数十份技术报告。“导弹事业差一毫米都要命。”他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工程技术人员听得心里既踏实又心疼。

再往前走几十年,镜头定格在1910年的四川达县。张家沟一个普通农户家,奶奶摸着孙子的脑袋讲被地主欺负的经历,“你不识字,就得挨欺负。”少年张爱萍记下了这句话,也留下了一个红火油灯伴读的剪影。1929年,他只身赴上海找组织,没几个月就从文宣岗位转进红十四军。有人回忆初见张爱萍时,小个子,戴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气,谁也没料到将来会是一员战将。

1945年夏,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国民党大军北上抢占要地。时任华中军区副司令的张爱萍带部队进入安徽宿县集结。津浦路破袭战打响前一天,他竟抽空跑到皇藏峪转了一圈。司令员闻讯不满,张爱萍只是笑,“脑子得透口气,仗才能打稳。”次日清晨,他亲自指挥三支突击分队切断铁路,数小时内炸桥二十余座,迫使优势之敌节节败退。此役之后,连总前委的老政委也感叹,“这娃子有点门道。”

新中国成立后,张爱萍先后担任海军副司令、国务院国防部五局局长。川人下海,没有蓝水经验,全靠背诵资料、反复实操,一年跑遍了长江口、舟山群岛和广东沿岸。1956年,中央决意搞导弹,他又被调进国防部五院。此后十余年,他主持了从“东风一号”到“东风四号”的总体设计,晚年有人问他领兵和领导弹哪个更难,他耸耸肩:“打仗死的是士兵,导弹失误死的是国家,能不难么?”

公众不太熟悉的一个细节发生在1981年。我国首枚地球同步轨道运载火箭进入总装阶段,总工程师谢光选想请张爱萍题写“长征三号”四字。张爱萍正在医院做心脏检查,项目负责人张浩青犹豫再三,还是写信说明来意。三天后,国务院机要封里静静躺着四个遒劲大字,墨迹未干。张浩青握着宣纸,红了眼眶,“老帅的心,真是一直跟火箭在一块儿。”

回到1982年那条新闻。很多干部以为老将军被冷落,不明内情暗自叹息。殊不知上报离休的正是他本人。杨尚昆安排他进军委,并非客套,而是要让他在更灵活的位置上继续发挥专业长处。国防科工委成立之初,科技干部奇缺,张爱萍四处“拉壮丁”,两个月连写八封信,劝回散落在全国高校的老工程师。一次座谈,他挥手道:“待遇我拍板,实验条件我协调,你们只管埋头干!”话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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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经再三申请,张爱萍终于正式离休,时年七十七岁。他谢绝了几乎所有应酬,住进西郊一处小院,院里只种海棠和牵牛。有人惊讶堂堂上将怎肯过清寡日子,他笑答,“战场上见得多了,热闹够了。”离休后他迷上摄影,坐火车跑遍黄土高原和江南水乡,还当选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长。一次展览上,有青年问他指挥导弹和拍摄的共同点,他举起相机,“都得瞄准目标,按下快门时要稳。”

2003年7月5日凌晨,张爱萍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三岁。守灵室里,杨尚昆的一句悼词低沉而笃定:“老张一生,两袖清风,心里却揣着最重的东西——国家安全。”无需更多篇幅,这已足够概括那位上将在激情岁月里走过的漫长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