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NASA的致敬

黑洞照片公布的那一刻,全球沸腾。

顾云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投影屏上那个扭曲时空的深渊。她的物理课代表,如今已是NASA项目组最年轻的华裔科学家,正通过视频连线向全世界讲解这张划时代的影像。

“最后,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屏幕上的青年推了推眼镜,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我的高中物理老师,顾云舒女士。十年前,她在一间简陋的教室里,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下第一个黑洞模型,告诉我——”

“宇宙有起点,爱没有终点。”

教室爆发出掌声。学生们回头看向他们的老师,却发现那个永远脊背挺直的女人,第一次在课堂上泪流满面。

手机震动,医院发来最后一条提醒:“沈衡先生的纪念仪式将于明日举行。”

顾云舒擦干眼泪,望向窗外。远处工地上,黄色挖掘机正在工作,机械臂起落的节奏,像极了心跳。

如果时间能倒流,她还会选择他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从十年前那个充满非议的婚礼说起。

第二章 “你疯了?”的婚礼

酒店宴会厅只坐了五桌人。

顾云舒的母亲在化妆间第三次抓住她的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云舒,你是省物理竞赛金牌,保送清华的苗子,他呢?一个985毕业却跑去开挖掘机的——”

“妈。”顾云舒抽回手,将洁白的头纱戴好,“他设计的桥梁,正在改变一座城市的交通格局。他看的书,比很多大学教授都深。”

门外,沈衡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正被几个工地兄弟围着敬酒。他的大学同学只来了几个,工友们粗粝的祝福声震天响。

婚礼司仪是工地队长客串的。轮到新人致辞时,沈衡接过话筒,手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配不上云舒。”他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我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房子,存款刚够这场酒席。但我有图纸,有力学模型,有能把蓝图变成现实的手。”

他转向顾云舒,眼睛亮得惊人:“给我十年。十年后,我会让所有今天嘲笑你的人知道——你选的男人,能建造的不只是厂房。”

台下,她的大学室友们交换着不理解的眼神。

顾云舒笑了,拿过话筒:“沈衡,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因为早在你告诉我,开挖掘机也要懂扭矩和角动量时,我就知道——”

“我找到了我的广义相对论。”

掌声稀落,但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力道大得生疼。

第三章 六十平米的宇宙

新婚夜在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度过。

窗外是昼夜不休的打桩声,屋内墙壁因为隔壁工地震动而簌簌落灰。沈衡用图纸把裂缝处糊起来,在正中央贴了一张宇宙深空海报。

“暂时先这样。”他有些歉意,“等项目奖金下来,我们换套好点的。”

顾云舒正在用电磁炉煮泡面,闻言抬头:“这里挺好。至少离你工地近,你每天能多睡半小时。”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里离她任教的市重点高中,需要穿越整座城市,通勤一小时。

第一年,她每天五点起床,赶最早班的公交。同事们在办公室聊学区房、海外旅行时,她埋头批改作业。有人“好心”提醒:“顾老师,你那个老公……真不打算换个工作?我叔叔的建筑公司正好缺项目经理……”

“他喜欢现在的工作。”她头也不抬。

事实上,沈衡的“喜欢”代价巨大。夏天驾驶室温度高达50度,冬天手冻得握不住操作杆。胃痛从偶尔变成经常,止痛药从瓶装变成随身携带。

但他每晚回家,都会带点小惊喜:一根工地捡到的奇特钢筋,被他打磨成书签;一沓废弃图纸,背面是他手绘的桥梁力学分析;甚至有一次,他用挖掘机斗齿的磨损数据,给她演示了一遍摩擦生热的计算公式。

“你看,我的工地,就是你的物理实验室。”他笑着说,眼角堆起皱纹。

小宝出生那年,沈衡接了个急活儿——为抢险工程连续作业72小时。回家时他满眼血丝,却兴奋地举着手机:“云舒你看!这段河堤是我们守住的!”

手机视频里,洪水滔天,数台挖掘机组成人墙,硬是在溃堤前垒起了防线。评论里全在点赞:“现代版大禹!”“致敬机械英雄!”

沈衡抱着孩子,忽然哭了。三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小学生:“值了...都值了...”

第四章 来自同学的“关怀”

孩子三岁时,大学同学聚会。

组织者是当年追过顾云舒的班长,如今已是上市公司副总。聚会地点在五星酒店顶层旋转餐厅,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云舒,听说你老公还在开挖掘机?”一个女同学故作关切,“我老公的建筑公司缺个监理,要不让他来试试?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坐办公室...”

“不必了。”顾云舒切着牛排,“他在参与跨海大桥项目,是核心技术员。”

“技术员?”有人轻笑,“那不就是高级工人嘛。”

气氛尴尬时,沈衡的电话来了。顾云舒接通,那边传来巨大的机械轰鸣和他嘶哑的喊声:“云舒!我们攻克难关了!那个海浪载荷公式我改进了算法,设计院采纳了!这座桥能提前三个月通车!”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漏出来,满桌人都能听见。

顾云舒站起身,声音清晰:“恭喜你,沈工。我就知道你能行。”

挂断电话,她看向满桌沉默的同学:“抱歉,我先生负责的工程有了突破性进展,我要回去陪他庆祝。这顿饭我请。”

她放下信用卡时,班长终于忍不住:“顾云舒,你到底图什么?你完全可以——”

“可以什么?”她回头,“可以像你们一样,住大房子,开好车,然后每天去猎奇?不,谢谢。他在建桥,我在育人。我们都相信,这个世界可以因为我们的存在,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顺便说,你们公司新总部的那片地基,去年滑坡抢险时,是我丈夫的团队用四十八小时不眠不休守住的。你们脚下的土地,有他流的汗。”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身后的繁华。

第五章 胃痛与真相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成了那一年最深的记忆。

沈衡倒在工地那晚,监理打来电话时声音都变了:“顾老师!沈工吐了好多血...”

诊断书上的字冰冷刺骨:胃部恶性肿瘤晚期,多发转移。

主治医生委婉提醒:“治疗费用……而且预后可能不太理想。”

沈衡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我的图纸……第三版修正案还没交……”

“都什么时候了还图纸!”顾云舒第一次对他吼,眼泪却止不住。

沈衡愣了愣,慢慢笑了。他伸手擦她的泪,手指粗糙,动作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云舒,我这辈子最骄傲两件事。”他声音虚弱,“一是娶了你,二是……我建的每一处工程,都好好站着,用着,让人走着。”

治疗花光了所有积蓄。工地兄弟们自发捐款,队长红着眼睛送来的信封里,装着皱巴巴的现金,最大面额五十。

“沈工是我们最好的兄弟。”这个粗壮的汉子抹了把脸,“桥通车那天,他三天没合眼,就为了核对最后一遍数据。他说,这桥上以后要跑成千上万的车,不能有一个数字出错。”

顾云舒握着那些钱,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丈夫那个“粗陋”世界的滚烫温度。

第六章 最后一课

沈衡最后的日子是在家里度过的。

他拒绝住ICU,“把钱留给云舒和孩子”。每天他最精神的时候,是儿子放学回家,趴在床边听他讲工程故事。

“爸爸,为什么桥要弯弯的?”

“因为要对抗风力和载荷,曲线结构更稳定。就像妈妈教你的,最坚固的形状不是直线,而是合理分布的受力结构。”

顾云舒在厨房熬药,听着卧室里的对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衡指着星空说:“你看,宇宙里没有直线。光线都会被引力弯曲,这才是世界的本质。”

他从来不是只会开挖掘机的工人。他是用钢铁写诗的诗人,用泥土做画的艺术家。

临终前一夜,沈衡精神忽然好了很多。他让顾云舒扶他坐到书桌前,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这个文件夹,密码是你生日。”他指着屏幕,“里面是我这些年所有的工程笔记、力学模型、还有……给未来桥梁设计的几个构想。”

他咳嗽起来,缓了很久才继续:“等我走了,你把它交给设计院。算是我……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顾云舒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别哭。”他替她擦泪,“我这辈子,挖过最深的基坑,建过最高的桥墩,爱过最好的人。熵增定律说一切都会走向混乱,可是云舒……”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微笑起来:

“爱能创造局部有序。就像黑洞,毁灭一切,却也诞生星辰。”

第七章 黑洞之光

葬礼很简单,来了很多人。

工地全体停工一天,上百个穿着工装的汉子黑压压站了一片。她的学生来了,同事来了,连当年嘲笑过她的同学也来了。

设计院总工在悼词里说:“沈衡同志用最朴素的岗位,做出了最卓越的贡献。他改进的七个力学模型,正在全国三十多个重点工程中应用。”

顾云舒抱着儿子的手紧了紧。

三个月后,NASA公布了那张黑洞照片。她的学生在全球直播里说出那句话时,顾云舒终于明白了丈夫最后那个微笑的含义。

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离开。最后走出教室的是个瘦小的男生,他犹豫着走到讲台边。

“顾老师,”男孩小声说,“我爸爸也是开挖掘机的。以前我总不好意思说……但今天之后,我想告诉我所有的同学——”

“我爸爸和沈叔叔一样,都是建造世界的人。”

顾云舒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是的。而且你要记住,能建造世界的,从来不只是砖石和钢铁。”

她指向黑板上的黑洞照片:

“还有知识,勇气,和永不止息的爱。”

窗外,城市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那些桥梁、道路、高楼,像一座巨大的纪念碑,记录着无数个沈衡这样的人,如何用双手和智慧,对抗时间的熵增,在混乱中创造秩序,在平凡中铸就伟大。

顾云舒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学楼。老槐树下已空无一人,但她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穿着工装、眼里有光的青年。

手机响起,是出版社的编辑:“顾老师,您以沈工为原型创作的《土木星辰》一书,已经加印第三次了。很多读者说,这是他们读过最动人的爱情故事...”

她抬头望向天空,第一颗星刚刚亮起。

宇宙有起点,爱没有终点。

而每一个在尘埃中仰望星空、在泥土里播种星辰的人,都在这场永恒的对抗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