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1月,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灯火通明。国务院一次例行会议刚结束,谢富治依旧拉着公安部几位干部谈工作,他语速很快,神情兴奋,完全看不出一年后自己将站到风口浪尖。那时的他,51岁,头上还有几缕苍白,却掩不住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凌厉。熟悉他的老战友很难想象,不到两年,昔日的“平西猛将”会把矛头指向同朝为官的陈毅。
进入1966年,形势骤变。8月1日,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在北京举行。会上,谢富治抓住“斗争新方向”的机会,言辞犀利地指向邓小平,声称“解放后他对毛主席不够尊重”,一石击水,激起浪花。会后,他被补选为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书记处书记,第一次真正摸到权力中枢。有人说他嗅觉敏锐,也有人说他在赌,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自此离开了过去那个只盯着公安口分内事务的谢富治。
10月间,中央文革小组权势剧增。江青向毛主席建议将谢富治列为正式成员,毛主席答复:“成员不扩大,可以列席。”这句看似平常的表态,让谢富治有了进入碰头会的通行证。周恩来随即加入会议,试图用行政经验和个人威望平衡激进声音,却发现自己往往被推向孤立位置。一次散会的走廊里,他轻声对同事说:“有些同志变得我都认不出了。”
到了12月26日,江青在人民大会堂接见部分学生时,公开怂恿他们去“占领”劳动部与总工会。谢富治第二天便学了个“样板”,在与周恩来接见北京高校学生时抛出“让学生接管西城公安分局”的惊人提议。周恩来当场沉下脸,语气少见地冷硬:“这事你决定不了,我也决定不了,没有政治局常委会和毛主席批准,一句也别谈。”有人回忆,谢富治当时低头嗯了两声,却没真正收手。
1967年春天,批判“二月逆流”后,中央政治局工作暂停,碰头会大权独揽。谢富治在公安系统里动作不断,亲自批示“造反派可进驻公安机关登记取枪”,虽然只是动口风,但对局势刺激极大。北京街头“清理阶级队伍”的口号此起彼伏,军代表整夜不敢合眼,生怕某支队伍突然上门要求“交枪交印”。不少老公安说,谢富治这招让他们想起当年游击区的“破击战”,只是对象错了。
8月15日的外交部礼堂,一场原计划“促使陈毅检查”的会议被悄悄抬高调门,主持人名单里多了几个生面孔。事前,周恩来苦口婆心:“批评可以,别动‘打倒’那仨字。”陈毅66岁,已做了六次大手术,参加会议前还输液。会场刚热,来自外贸口的“战斗队”便举起“横扫二月逆流余党”的横幅。坐在台下的谢富治神情冷漠,既不喝止也不发声,仿佛这一切与己无关。
傍晚,周恩来结束会见外宾匆匆赶来,听到现场已乱成一团,气得脸色铁青。他径直走向主席台,指着台下的吵嚷说:“把陈毅同志打倒了,你谢富治来当外交部长吧!”这句质问足足回荡了十几秒,全场吵声瞬间收敛。谢富治并未回应,只把烟灰轻轻弹到地上。许多在场者后来回忆,那一刻的空气几乎凝固,连摄影灯都显得刺眼。
局势险些失控。幸好外交部老干部纪希晨见势不妙,连忙扶起陈毅退至后台。陈毅被搀到休息室,还开玩笑:“小纪,老夫今日差点当堂‘投降’。”语气豁达,却掩不住疲惫。第二天,周恩来批示外交部:“停止一切对陈毅的无根据指责,维持外事工作正常。”文件传到谢富治手里,他在批示栏里写了三个字:“照转下。”字迹潦草,却暗藏不满。
谢富治的性格原本并非如此。1930年,他在豫西当挑夫,遭到寸把长的皮鞭抽打,才跑到红军根据地。抗战时期,他在冀东用八路军“火牛阵”炸毁日军铁路线;解放战争时,他指挥十三纵队巧取平汉线,27岁就当上兵团副司令。新中国成立后,他主持公安、治安、消防,曾连夜坐镇天安门东长安街,指挥扑救公安部大楼火灾。老干部谈起那年小年夜的火海,仍竖拇指:“谢部长够硬气。”
然而,1966年的台风,改变了他。有人把原因归结为个人野心,也有人说是身体暗疾。1970年底,谢富治被诊断出肝癌,他四处求医,甚至试过云南白药敷贴,效果甚微。1972年3月26日凌晨1点50分,他在解放军总医院病房咽气,终年59岁。病危通知发出时,江青不曾探望,林彪已折戟蒙古草原,只剩周恩来照章料理后事。
3月30日,谢富治追悼会在八宝山举行。按中南海通知,天安门广场与新华门同步下半旗。周恩来宣读悼词,称其逝世“是我党我军的一个重大损失”。同年1月6日去世的陈毅追悼会上,悼词却只有“一大损失”。对比之下,舆论私下颇多微辞。有人在小本子上写道:“世上评价有时会晚来,但绝不缺席。”
时间走到1980年11月。中共中央发布《为谢富治等人反革命罪行的决议》,撤销八年前的悼词,开除其党籍。新华社对外通稿只有短短数百字,却让许多老同志沉默良久。陈毅的夫人张茜看完文件,把它折好,放进一个信封,只说了一句:“总算明白了。”
谢富治这三个字,自此定格在历史档案里的另一个坐标。没有人再提“外交部长”的玩笑,也无人为他当年的意气喝彩。更多的,是对那个年代骤变的人心、脱缰的冲动,以及无法逆转的悲剧的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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