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点煤烟味儿。
我叫李卫东,二十三岁,在一家半死不活的纺织厂里当技术员。
说是技术员,其实就是个管机器的,每天两点一线,厂里,家里,觉得人生能一眼望到头。
那天下了夜班,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我骑着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路过工人俱乐部,门口乱糟糟的,好像是刚散了舞会。
一群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男女青年,在门口推推搡搡,大声笑着。
那个年代,这就是最时髦的夜生活。
我没什么兴趣,低着头,只想赶紧回家吃我妈给我留的那碗剩饭。
就在这时,我脚下好像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软软的,方方正正。
我停下车,借着昏黄的路灯一看,是个钱包。
黑色的,皮质,看起来就挺贵。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九十年代初,捡个钱包,那可是大事。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四周,刚才那群热闹的青年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影,没人注意到我。
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把钱包飞快地塞进我那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扶起车子,脚下蹬得飞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一口气骑回家,车都没停稳,我就冲上了楼。
我妈已经睡了,我蹑手蹑脚地进了自己的小屋,反锁上门。
后背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我把那个黑色的皮夹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这钱包,做工真讲究,边角缝线都那么细密,中间一个不认识的洋文烫金logo,在灯下闪着微光。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出来,不是那种廉价的雪花膏味儿,很特别,很好闻。
里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沓“大团结”。
我一张一张地数,手都在抖。
一张,两张,三张……足足二十张!
二百块钱!
我一个月工资,算上所有奖金,才一百五十块。
这二百块,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
我吞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要冒烟。
除了钱,还有几张票据,一张是新华书店的,一张是百货大楼的。
还有一张名片。
我拿起来看,上面印着:XX摄影工作室,艺术总监,刘峰。
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心里犯嘀咕,什么艺术总监?听着就玄乎。
我继续翻找,想找到失主的身份信息。
在一个夹层里,我摸到了一张卡片。
是工作证。
塑料的封皮,里面一张蓝底的一寸照片,下面是手写的钢笔字。
姓名:陈曼。
单位:红星纺织厂。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谁打了一闷棍。
陈曼?
红星纺织厂?
这不就是我们厂新来的那个女主任吗?
那个从市里纺织总公司“下放”来抓生产的女强人?
我感觉手里的钱包,瞬间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怎么会是她?
那个每天在车间里板着脸,走路带风,眼神像刀子一样,能把人从里到外刮一遍的陈主任?
她来我们厂不到三个月,全厂上下,从车间主任到普通工人,没有不怕她的。
听说她背景很深,一来就大刀阔斧地改革,谁的面子都不给。
我这种小技术员,平时见了她,都恨不得把脑袋缩到领子里。
现在,我手里捏着她的钱包。
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还给她?
怎么还?
“陈主任,我捡了您钱包?”
她那种人,会不会以为我是偷的,或者想敲诈她?
我越想越害怕,把钱包“啪”地一下合上,扔在床上,好像那是个定时炸弹。
不行,不能这么还。
我得想个万全之策。
要不,明天偷偷放她办公桌上?
可她办公室的门,常年都锁着。
要不,交给厂保卫科?
那更不行了。保卫科那帮人,嘴碎得跟棉裤腰似的,不出半天,全厂都知道我李卫东捡了陈主任的钱包,里面还有二百块钱。
到时候钱对不对得上,都是个麻烦事。
我烦躁地在屋里踱步,目光又落回那个钱包上。
鬼使神差地,我又拿了起来。
刚才太紧张,好像没翻完。
我把所有夹层都捏了一遍。
在一个最隐秘的,几乎和皮子融为一体的暗层里,我摸到了一张薄薄的,很光滑的东西。
我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它抠了出来。
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照片。
相纸很高级,泛着光泽。
我慢慢展开。
借着台灯昏暗的光,我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照片上,是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
她侧躺在一张白色的绒毯上,身体的曲线,在柔和的光线下,像一座起伏的雪山。
她的脸微微侧着,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是一张低俗的,色情的照片。
它拍得很美,很艺术。
甚至,带着一种神圣感。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照片上的那张脸……
虽然比平时在车间里看到的要柔和,要年轻,要……妩媚。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就是陈曼。
我的主任。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手里的照片,比那二百块钱,比那整个钱包,加起来还要烫手一万倍。
我的天。
我到底捡了个什么东西?
一个女人的钱包里,装着自己的裸照。
而且这个女人,还是我的顶头上司。
一个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得像个铁娘子一样的女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这照片是谁拍的?
名片上那个叫刘峰的艺术总监?
他们是什么关系?
情人?
她为什么要拍这种照片?
她知不知道这张照片在她钱包里?
要是丢了,被别有用心的人捡到……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手忙脚乱地把照片按原样折好,塞回那个隐秘的夹层。
然后把钱包,工作证,钱,票据,所有东西都原样放好。
我把钱包塞到枕头底下,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去了厂里。
整个人都魂不守舍。
挎包里,那个钱包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我的神经。
一进车间,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老师傅聚在一起,抽着烟,低声议论着什么。
看到我,他们立刻闭了嘴。
我师父王大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朝我招了招手。
“卫东,过来。”
我走过去,心虚地问:“师父,怎么了?”
王师父压低声音:“出事了,陈主任昨天晚上,钱包被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叫出声。
“偷……偷了?”
“可不是嘛,”王师父一脸神秘,“听说是在工人俱乐部,刚从舞会出来,一转眼就没了。里面有二百多块钱呢,还有重要的证件。”
另一个师傅插嘴:“我听说是三百!还有美金呢!”
“别瞎说,”王师父瞪了他一眼,“反正就是丢了。今天一早,陈主任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把保卫科长骂了个狗血喷头。”
我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手心直冒冷汗。
我不是偷的。
我是捡的。
可现在这情况,我说我捡的,谁信?
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把零件装错。
陈曼没有来车间。
这很不寻常。
平时,她一天至少要下来巡视三趟。
她越是不出现,我心里就越是发毛。
感觉她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猛兽,随时可能跳出来,把我撕成碎片。
午休的时候,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啃馒头。
脑子里还在天人交战。
到底该怎么办?
直接还给她?
告诉她,主任,我捡的,不是偷的,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
那张照片呢?
我该怎么解释我看到了那张照片?
如果我不提照片,她会不会以为我没看到?
可万一她检查了呢?那个夹层那么隐秘,她肯定知道。
她发现照片还在,就会知道,我看过了。
一个下属,看到了女上司的裸照。
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她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和名声,有一万种方法,能让我在这个厂里待不下去。
甚至,在这个城市都待不下去。
我越想越绝望。
要不,就把钱包扔了?
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把火烧了?
一了百了。
可那里面有二百块钱!
还有她的工作证,没了也很麻烦。
更重要的是,那张照片……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那画面,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脑子里。
烧了它,总感觉……像是在犯罪。
一个下午,我都在这种煎熬中度过。
快下班的时候,陈曼终于出现在了车间。
她还是穿着那身半旧的蓝色工作服,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一丝不苟。
她的脸色确实很差,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的目光,比平时更加凌厉,像探照灯一样,在车间里扫来扫去。
每个人都噤若寒蝉,埋头干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低着头,假装在调试一台机器,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锁定着她。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哒、哒、哒”,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她离我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在我身边停下了。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里的扳手,被我攥得死死的。
“李卫东。”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冷。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陈主任。”
“这台机器,怎么回事?噪音这么大。”她指着我面前的机器,皱起了眉头。
“哦,有……有点小问题,轴承可能要换了,我正在调。”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小问题?”她的声调提高了一点,“我听这个声音,至少有两天了吧?为什么不早点上报?”
“我……我以为自己能修好。”
“你以为?”她冷笑一声,“技术科是干什么吃的?生产条例都忘了?任何故障,超过八小时必须上报,你当技术员第一天?”
我被她训得满脸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工友们,都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来解围。
“下班前,把检修报告交到我办公室。”
她说完,不再看我,转身,继续往车间深处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
她好像……并不知道是我。
她的注意力,还在工作上。
可她让我去她办公室。
那是我第一次,要和她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
我看着挎包,那个罪恶的源头,就躺在里面。
我该带着它去吗?
这一下午,剩下的时间,我过得像一年那么长。
我胡乱写了一份检修报告,每个字都像蚯蚓一样扭曲。
下班铃响了。
工友们像潮水一样涌出车间。
我师父王大年拍了拍我的肩膀:“卫东,别往心里去,陈主任就那脾气,对事不对人。”
我勉强笑了笑。
师父,你不懂。
她要是只跟我谈工作,那就谢天谢地了。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东西,挎上包。
钱包,还在里面。
我决定带着它。
这像一场赌博,赌注是我的前途,甚至是我的人生。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潜意识里,我不想再被这个秘密折磨下去了。
长痛不如短痛。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办公楼。
陈曼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手心里全是汗。
“进来。”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她好像知道我来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
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两把椅子。
她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上罩着一盏绿色的台灯,光线把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部分。
“报告放桌上吧。”她头也没抬。
我走过去,把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报告,轻轻放在桌角。
我没有走。
我就那么站着。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的呼吸,又粗又重。
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我。
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
“还有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时让我不敢直视的眼睛。
在台灯的光晕下,我发现她的眼睫毛很长,瞳孔的颜色,是很深的褐色。
我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从挎包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钱包。
我把它放在了办公桌上,推到她面前。
“陈主任,”我的声音在抖,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很镇定,“这个……是您的吗?”
在她看到钱包的一瞬间,她脸上的那种疲惫和冷静,瞬间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惊,混合着恐惧和一丝……羞愤的表情。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个钱包。
她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
她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我任由她看着,没有躲闪。
我的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你在哪儿找到的?”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工人俱乐部,门口。”我一五一十地回答,“昨天晚上,我下夜班路过。”
“里面的东西……”
“我看了。”我没等她问完,就直接说了出来,“钱,票据,还有……您的工作证。”
我说得很慢,故意停顿了一下。
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放在桌子上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还有呢?”她几乎是咬着牙问。
我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还有……一张照片。”
我说完这四个字,她脸上的血色,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你!”
她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一种被剥光了所有伪装,所有盔甲,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面前的,极致的恐惧和愤怒。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在我的印象里,她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无坚不摧的陈主任。
但此刻,她只是一个被秘密扼住了喉咙的,脆弱的女人。
我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
反而,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怜悯。
“主任,”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照片……你……”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看到了。”我坦白了,“就看了一眼。”
“你都看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像是在梦呓。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说:“很……很干净的一张照片。”
我说完,她突然就没了声音。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偷偷抬眼看她。
她又坐了回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椅子上。
她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她在哭。
无声地哭泣。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该安慰她?还是该赶紧滚蛋?
过了很久,她终于放下了手。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她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愣住了。
“什么……想要什么?”
“钱?”她指了指钱包,“里面的钱,你都拿走。不够的话,我再给你。”
我摇了摇头。
“那……是想让我给你升职?”她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技术科副科长?还是车间副主任?”
我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陈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了,“我没想过要用这个来要挟你!”
“那你想干什么?”她逼视着我,“李卫东,别跟我装傻。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捡到了自己女上司的这种照片,你把东西送回来,什么都不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我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我为什么要送回来?
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也许,是这二十多年我妈教我的,做人要正直?
也许,是我骨子里的懦弱,让我不敢占有这笔不义之Cai?
也许……
也许,是我看到她在那张照片里,那种脆弱而美好的样子,让我不忍心,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我没想过要怎么样。”我看着地面,闷声说,“我就是觉得,这个东西,应该还给您。它很重要。”
我说的是“这个东西”,而不是“钱包”。
我相信,她能听懂。
她沉默了。
她又重新开始审视我。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敌意和戒备,多了一些探究和……困惑。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我立刻回答,“除了您,和我,没人知道。”
“你也没有……复制它?”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1992年,复印照片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我看到之后,就立刻把它折好,塞回去了。我发誓。”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好像要确认我说的每一句话的真伪。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把那个钱包,拿了过来,打开。
她没有去数那沓钱。
她直接伸进那个最隐秘的夹层,用两个手指,把那张照片,夹了出来。
她没有看照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打火机。
“咔哒”一声,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办公室里,跳动了一下。
她把照片的一角,凑到火苗上。
相纸很快被点燃,卷曲,变黑。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我看到,她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很快,那张曾经让我心惊胆战的照片,就变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她松开手,灰烬飘落在烟灰缸里。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
她把钱包推回到我面前。
“里面的钱,你拿着。”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不能要。”我把钱包又推了回去。
“这不是交易。”她说,“这是……封口费。”
“我不需要封口费。”我梗着脖子说,“我说过,这件事,天知地地知,你知我知。我李卫东,虽然没什么出息,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她又愣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在她眼里,微不足道的小技术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
我们两个人,就为这一个钱包,在办公桌上,推来推去。
“拿着!”
“我不要!”
“李卫东,这是命令!”
“命令我也不能要!”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陈主任,您还在吗?”
是保卫科长的声音。
陈曼的脸色,瞬间一变。
她飞快地把钱包收进抽屉,冲门口说:“什么事?”
“哦,没啥事,我就是看看您这灯还亮着,问问您需不需要我送您回家。”保卫科长在门外谄媚地笑着。
“不用了,我还有点工作。你先走吧。”
“好嘞,那您也早点休息。”
脚步声远去了。
陈曼松了口气。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走吧。”她说。
“那这个……”我指了指抽屉。
“东西我收下了。钱,我明天会取出来。你不要,我就把它交到厂工会,算你拾金不昧的奖金。”她说。
这倒是个好办法。
这样一来,我既拿了钱,又撇清了关系。
“好。”我点了点头。
我转身,准备离开。
“李卫东。”
她又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今天的事,”她顿了顿,“谢谢你。”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对我说“谢谢”。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很凉。
我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大仗,浑身都虚脱了。
但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那天起,我跟陈曼之间,似乎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们在厂里遇到,还是跟以前一样。
她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陈主任。
我还是那个低头走路的小技术员。
我们点头,或者不点头,擦肩而过。
谁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曾经有过那样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一个星期后,厂里的广播,在午休时响了。
“下面播报一则表扬通告:一车间技术员李卫东同志,拾金不昧,将捡到的钱包交还失主,失主为表示感谢,特奖励二百元。厂工会经研究决定,对李卫东同志进行通报表扬,并号召全厂职工,向李卫东同志学习……”
广播响了三遍。
整个车间都炸了锅。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我,像看什么稀有动物。
“卫东,可以啊你!”
“二百块啊!你小子发了!”
“快请客!去国营饭店!”
我被他们簇拥着,脸上笑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我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陈曼正站在车间门口,和几个干部在说话。
她没有往我这边看。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还是那么冷峻。
只有我知道,那二百块钱,是什么钱。
那不是奖金。
那是我们之间,那个永远不能说的秘密的,封印。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不一样了。
陈曼对我,不再像以前那么苛刻。
有一次,一台进口的机器出了故障,所有老师傅都束手无策。
我研究了一晚上图纸,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维修方案。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在胡闹。
是陈曼,力排众议,拍板说:“让他试试。”
结果,我成功了。
从那以后,我在厂里,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了。
年底,技术科评先进,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知道,这背后,有她的功劳。
她没有给我升职,也没有给我加薪。
但她给了我一个,我最需要的东西。
机会。
一个能让我施展自己才华,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我们之间,依旧没什么交流。
但偶尔,在会议室,或者在走廊上,我们的目光会不经意地对上。
在那一瞬间,我会从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戒备,有试探,甚至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一年后,厂里进行岗位改革。
技术科成立了一个新的攻关小组,专门负责技术革新。
陈曼亲自点将,让我担任了小组的组长。
我成了厂里,最年轻的中层干部。
我搬进了办公楼,有了自己的一张办公桌。
就在陈曼办公室的外面。
我们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
我们开始有了工作上的,频繁的接触。
我会拿着各种报表和图纸,去敲她的门。
“陈主任,这是我们小组这个月的研发计划。”
“陈主任,关于这个新项目,我有点不同的想法。”
她会很耐心地听我说完,然后提出她的意见。
她很专业,很敏锐,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我的问题。
我们经常会因为一个技术细节,争论得面红耳赤。
但都是对事不对人。
争论完,她会突然问一句:“晚饭吃了吗?”
我会愣一下,然后说:“还没。”
“一起去食堂吧。”她说。
于是,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会和我们厂里,那个三十多岁,离了婚,让所有男人都望而却e却的女主任,一起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着三毛钱一份的白菜豆腐。
我们聊工作,聊厂里的八卦,聊最新的电视剧。
就是不聊,那个夜晚。
那个秘密,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在我们中间。
我们谁都不会去触碰它。
但它又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我们两个,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市里出差。
回来的时候,下了大雨,最后一班回厂的公交车,也停运了。
我们被困在了市区的招待所。
只剩下一个房间了。
招待所的大妈,用一种“我懂的”眼神看着我们。
“你们俩,凑合一晚呗?我们这房间是双人床。”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我偷偷看陈曼。
她倒是很镇定。
“行,开吧。”她对大妈说。
然后,她转过头,对我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个晚上,我们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独处一室。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躺在沙发上,用一件军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我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好像睡着了。
我的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张照片。
想起她在照片里,那毫无防备的,安详的睡颜。
和此刻,躺在沙发上的她,重合在了一起。
我的心,跳得很快。
“李卫东。”
黑暗中,她突然开口了。
我吓了一跳。
“啊?主任,您没睡着?”
“睡不着。”她说,“雨太大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拍照片的人,”她突然说,“是我前夫。”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我们是大学同学,”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很遥远,“他学摄影,我学美术。那张照片,是我们的毕业创作。”
“我们觉得,那是艺术。是美的。”
“后来,我们结了婚。再后来,他出了轨。跟一个比他小十岁的模特。”
“离婚的时候,他把所有照片都还给了我。他说,他配不上这些美好。”
“我把它们都烧了。只留下了那一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留住一点,曾经天真过的证据吧。”
“我把它放在钱包里,最隐秘的夹层。我以为,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没想到……”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我都懂了。
那不是一个肮脏的,羞耻的秘密。
那是一个女人,一段破碎的青春。
“对不起。”我说。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反问。
“我不该……看到它。”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她轻轻地叹了셔气,“让你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我。”
“一个……脆弱的,失败的我。”
那一刻,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想告诉她,她不失败。
一点也不。
在我心里,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坚强,都要了不起。
但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轻声说:“主任,您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李卫东。”
“嗯?”
“以后,没人的时候,别叫我主任。”
“那……叫什么?”
“叫我陈曼。”
第二天,雨停了。
我们坐最早的一班车,回了厂里。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昨天晚上的对话。
但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的那道屏障,已经消失了。
我们成了朋友。
真正的,可以交心的朋友。
我们会一起讨论技术问题,也会一起吐槽食堂的饭菜。
她会告诉我,她女儿在学校又考了第一名。
我也会告诉她,我妈又逼着我去相亲了。
厂里开始有流言蜚"语。
说我李卫东,是靠着裙带关系上的位。
说我跟陈主任,关系不正常。
那些话,很难听。
有一次,我跟一个说得最凶的家伙,在车间里打了一架。
我被打得鼻青脸肿。
陈曼知道了。
她没有批评我。
她只是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红药水和棉签,默默地给我处理伤口。
棉签蘸着药水,擦在我嘴角的伤口上,很疼。
“疼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
“李卫东,”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你只要知道,你自己是谁,就够了。”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份关切。
我突然觉得,为了她,就算再打十架,也值了。
1995年,厂里效益越来越差,已经发不出工资了。
很多人都选择了“下海”。
我也动了心思。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陈曼。
我以为她会劝我留下。
但她没有。
她只是问我:“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
“想去哪儿?”
“南方。深圳。”
“好。”她说,“我支持你。”
她帮我办了停薪留职。
在我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请我吃饭。
还是在那个我们经常去的小饭馆。
她点了很多菜。
还点了一瓶白酒。
“我不会喝酒。”我说。
“今天,陪我喝一点。”她说。
她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卫东,”她举起杯,“这杯酒,我敬你。”
“为我们,这几年的相识。”
“也为你,未来的前程似锦。”
我们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很多。
我们聊了很多。
聊过去,聊未来。
我们第一次,聊起了那张照片。
“你知道吗,”她喝得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那天晚上,你把钱包还给我的时候,我真的想过,要杀了你。”
我笑了。
“我知道。”
“但你没有。”她说,“你没有要钱,也没有要挟我。你只是,把那个秘密,还给了我。”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
“李卫东,你是个好人。”
我们从饭馆出来,已经很晚了。
她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
我扶着她,送她回家。
在她家楼下,她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卫东,”她叫的,是我的名字,“抱我一下。”
我愣住了。
我看着她,在酒精和月光下,那张不再冰冷的,带着一丝迷离和脆弱的脸。
我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拥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很柔软,带着淡淡的酒香和她身上特有的香味。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
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我的衬衫。
“到了深圳,要好好的。”她在我怀里,闷声说。
“嗯。”
“要经常给我写信。”
“嗯。”
“要是……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厂里,我还给你留着位置。”
“嗯。”
我不知道抱了多久。
直到她在我怀里,慢慢地,睡着了。
我把她,送回了家。
给她盖好被子,就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
看着这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女人。
我没有等到天亮。
我给她留了一张字条。
“陈曼,谢谢你。等我回来。”
然后,我背起行囊,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我在深圳,待了十年。
我从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做起,做到了外企的部门经理。
我吃了很多苦,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们一直保持着通信。
她会告诉我,厂里又有什么新的变化。
她女儿考上了哪所大学。
我也会告诉她,我又签下了一个多大的订单。
我又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我们的信,都很厚。
我们什么都聊。
就像两个,最亲密的朋友。
2005年,我回来了。
我没有告诉她。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城市,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纺织厂。
厂子已经倒闭了。
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我打听了很久,才找到了她的新家。
我站在她家门口,就像很多年前,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一样。
心情,同样忐忑。
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漂亮的女孩。
“你找谁?”女孩问。
“我找……陈曼。”
“你是我妈的朋友?”
“……嗯。”
“妈!有人找!”女孩冲屋里喊。
一个身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
她的眼角,有了细纹。
她的头发里,也夹杂了银丝。
但她看到我的一瞬间,那双眼睛,还是立刻就亮了。
“卫东?”
她的声音,在抖。
我笑了。
“陈曼,我回来了。”
那天,我留在了她家吃饭。
她做了一大桌子菜。
她女儿,也就是当年那个开门的女孩,叫婷婷,已经大学毕业,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吃饭的时候,婷婷一直好奇地打量我。
“妈,这位叔叔,就是你经常提起的那个,很厉害的李卫东?”
陈曼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我笑了笑。
饭后,婷婷很懂事地,拉着她爸爸,一个看起来很忠厚老实的男人,出去散步了。
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我们坐在阳台上,喝着茶。
就像很多年前,我们一起坐在食堂,吃着白菜豆腐。
“你……结婚了?”我问她。
“嗯,”她笑了,很幸福的样子,“前年结的。你师父,王大年,给我们介绍的。一个中学的老师,人很好。”
“那就好。”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你呢?”她问我,“还在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
“在深圳,也谈过几个。但总觉得……不对。”
“是你眼光太高了。”她笑着说。
我们又聊了很多。
聊这十年,各自的生活。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
“卫前,”她突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当年,你为什么……要把钱包还给我?”
这个问题,她十年前问过。
现在,她又问了一遍。
我看着她,在月光下,那张平和而幸福的脸。
我想了想,笑了。
“可能,是怕你扣我工资吧。”我开玩笑说。
她也笑了。
“说正经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那张照片很美。”
“我不想,让那么美的东西,被毁掉,或者,被别人看到。”
我说的是实话。
是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她看着我,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谢谢你,卫东。”她说,“谢谢你,保护了它。”
也保护了,那个时候,脆弱的我。
后面这句话,她没说。
但我听懂了。
从那以后,我留在了这个城市。
我开了自己的公司。
我和陈曼,成了很好的朋友。
或者说,是亲人。
我会去她家蹭饭,她丈夫和婷婷,都很喜欢我。
她也会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给我出主意。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那个关于钱包和照片的秘密。
但我们都知道。
那个秘密,是我们这段奇妙缘分的,开始。
它像一颗种子,在1992年的那个夏天,被埋下。
然后在漫长的岁月里,生根,发芽。
最后,开出了一朵,叫做“懂得”与“珍惜”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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