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B超室传来双心律动。
第二次怀孕的产检,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39岁了要同时迎接两个新生命。医生一边解释双胞胎的风险,一边展示心电波曲线,她点头,却没听见后面的嘱咐,脑子里满是舞台灯光和开场八小节。歌手活在节拍里,连做母亲都像在数拍子:四,深呼吸,继续唱。
她的童年几乎没有节拍。嘉义县的田埂就是全部的舞台。爷爷弯腰插秧,她提着破铝壶送水;太阳落山前,奶奶用柴火煮红薯,她蹲在门口拣柴。两位老人不苟言笑,叮嘱胜过拥抱。于是她学会把所有的情绪塞进嗓子眼,夜深人静时,跑到破浴室对着水声练高音,那是她唯一的回声板。
15岁那年,她偷偷报了民歌餐厅的驻唱选拔。
老两口死活不同意,担心外面“乌烟瘴气”。她索性拉着两位长辈现场考察,点了一份猪油拌饭堵住唠叨,自己背上吉他登台。三支歌唱完,台下鼓掌声此起彼伏,爷爷却只问一句:“就这样挣钱?”她点头,老人沉默良久,只说“路滑,小心”。
1996年,首张专辑问世,她成了城市电台的常客。《相见恨晚》的前奏响起,无数深夜驾车的人把收音机声音拧到最大。她第一次拿到版权分成,回老家给祖屋换了铁皮屋顶,又领着全家去口腔诊所,替爷爷装上十几颗牙冠。
爷爷那时七十多岁,第一次咬碎花生米,笑得像个孩子。
日本旅行却始终是欠账。老人年轻时因为一百块学费错过留学,晩年肝功能衰竭,再也挪不动。她把精挑细选的机票放在病床前,爷爷只是摆手,说下辈子再去。几个月后,机票作废,她把它夹进歌本,一唱《太难唱了》就会看到。
感情线比旋律更复杂。大学时的高个男友,用半小时迟到和一束菊花自毁前程。分手当天,她把菊花塞进垃圾桶,转身上台,却在升Key处破音,这成了她唯一公开的走音记录。
随后遇见陈国华。两人像胶片机和底片,黏合十二年,写出《大龄女子》《敲敲门》这些后来被翻唱到烂的歌。创作期他习惯反锁房门,她敲门,他不应;她转身走,他立刻弹出一串和弦。聚少离多,他们用作品维持体温,用沉默结束关系。那年她33岁,宣布不婚不育,以为可以把自己永远锁进音符。
王丕仁出现时,她在台北小酒吧试唱新歌。男人微胖,发际线危险,却背出她所有demo的调式。他不帅,但执拗:你不结婚,我也能陪;你要舞台,我给灯。第二次求婚被拒后,他跑去健身,体脂降了六个点,还囤了一抽屉生发液。第三次,她终于点头。
婚礼现场没有誓词,只有她清唱的《旧梦》作背景音。
生长中的胎儿改变了她的声带。医生说荷尔蒙让黏膜水肿,高音要保守。她索性暂停商演,抱着吉他在家录Demo,丈夫在客厅布置简易吸音棉,小小公寓被改成临时录音棚。
第一胎是个男孩。剪脐带时她只来得及看一眼血迹,就被推进缝合室。出来后丈夫跪在病房门口哭,她笑他戏多,其实自己手也抖。
39岁那年怀双胞胎,妊娠高血压、产后大出血,输了2400毫升血,心跳一度掉到40。ICU里她靠强心剂撑了三天,护士怕她失语,在床边放了蓝牙音箱,她用最微弱的气息跟唱《You raise me up》,连外国护工都听呆。
出院后一年,她无法站立超过五分钟,却硬是拉弹簧绳练到满头汗。
孩子让她重新定义舞台。晚饭后,儿子打节奏,两位女儿抢着唱副歌,她懒得纠正节拍,只说合声要准。她发现童声里的自然泛音,比百万级设备更打动人。
《我是歌手》复出是2016年。那场节目对混音要求极高,她提前两周把监听耳机调成产后略厚的声区,用“一半空气一半真声”的技巧补偿高音。最终夺冠,音频工程师私下给她点赞,说她用的是最省力却最耐听的共振位置。
外界以为这就是圆满,可婚姻在12年后静悄悄结束。离婚协议连同财产分配在一周内搞定,媒体直到半年后才捕捉到她牵着年轻男友走出地下车库的照片。她大方承认:是的,离了,也恋爱了。
新男友小她八岁,体脂只有12%,走路爱搂她的腰。
奇怪的是,她仍与前夫和孩子周末会餐。餐桌上,没有争吵,只有谁先抢最后一块炸鸡。她说,这不冲突,爱情结束,亲情继续。
去年她53岁,和小男友去潜水。浮上海面时他给她唱《Ocean Deep》,咬字不准,她笑着纠正。他说没关系,你唱的时候我闭气听就好。
她把一切写进新歌。《隔代时差》唱给爷爷,《高跟鞋与跑鞋》唱给三孩子,《及时行乐》写给现在的自己。发行方式也变了,数字母带直接上链,粉丝可以按份额分享分润。她解释原理:区块链能确保版权透明,创作者的饭碗不能再被掏空。
未来会怎样,她也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台下有人听,她就会继续唱,再难的高音,也要试着往上踩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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