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宠妾林小娘倒了!家主盛紘为了保住那比天还大的脸面,亲手把她打发了。

满府上下都说天亮了,斗了一辈子的正妻王氏更是扬眉吐气。

盛老太太却一盆冰水浇下来:“别高兴太早,拔了萝卜,坑还在!”

盛紘彻底慌了神,疯了似的在家里找那个“坑”。

他审视着身边每一个人,却发现所有脏水的源头,竟都指向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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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值盛夏,暑气像是密不透风的棉被,将整个汴京城裹得严严实实。官宦人家多半在院里洒了水,摆了冰鉴,可这股子燥热,似乎是从人心里蒸腾出来的,怎么也降不下温。

盛府,尤其如此。

这几日的盛府,表面上看,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声儿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可私底下,那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快意,早已在各个角落里悄然传递。眼神交汇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便足以道尽一切。

搅动了盛府后院二十载风云的林噙霜,那个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林小娘,终于倒了。

这根导火索,是她的亲生女儿,四姑娘墨兰。

为了攀附高门,墨兰竟与永昌伯爵府的六郎梁晗私相授受,暗通款曲,最终闹得人尽皆知。这在最重门风的士大夫之家,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家主盛紘的脸上。

盛紘,翰林院四品侍读,清流中的清流。他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脸面”。他出身不高,生母只是个不起眼的婢妾,靠着读书的天分和老太太的扶持,才考中探花,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出身的微寒,让他对“体面”二字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墨兰的丑事,就像一把锥子,把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书香门第,礼教之家”的完美外壳,扎了个透心凉的窟窿。

为了堵上这个窟窿,为了保全自己的官声和家族的颜面,他不得不痛下杀手。林噙霜被他下令用板子打得皮开肉绽,丢到城外平岭庄的田庄上自生自灭,永世不得回京。

消息传开,满府称快。

最高兴的,莫过于正妻王若弗,盛家的大娘子。这位出身高门、脾性却像爆竹一样的女人,与林噙霜斗了半辈子,输了半辈子。如今,那根扎了二十年的眼中钉、肉中刺,终于被连根拔起,她觉得眼前这天,都比往日亮堂了几分。

这日午后,盛紘在书房里临帖,试图静心。可窗外王大娘子那拔高了八度的嗓门,却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他耳朵里,搅得他心烦意乱。

“那个!对,就是那个梨花木的妆台!我记得是老爷费了好大功夫从南边寻来的吧?哼,一个妾也配用这么好的东西?仔细着点,给我搬到院里去!”

“还有那几匹蜀锦,料子倒是顶好的,可惜被那狐媚子沾染了,一股子骚气!先别入我的库,拿到太阳底下好好晒晒,去去晦气!”

盛紘手里的狼毫笔一顿,一滴浓墨便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毁了一幅快要完成的字。他烦躁地将笔掷在笔洗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闭上眼,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噙霜被拖出去时的模样。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曾经盛满了柔情蜜意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崇拜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的绝望。

“我这是拨乱反正,是为了盛家的将来。”盛紘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处置了林氏,又厚着脸皮去梁家周旋,保住了墨兰的婚事,最大限度地挽回了家族的脸面。他做了一个家主应该做的一切,手段虽然酷烈,却是为了长治久安。他应该感到欣慰,感到轻松才对。

可他没有。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王氏那毫不掩饰的、浅薄的胜利者姿态,让他觉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恶心。

这哪里像一个当家主母该有的气度?倒像个乡野村妇抢赢了一只下蛋的母鸡。他本以为,送走了林氏这条毒蛇,家里会迎来他所期望的“和谐”与“规矩”,可眼下的光景,却像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粪坑。

晚膳时分,一家人难得凑齐了在花厅用饭。这是林氏倒台后的头一回。

王大娘子坐在盛紘身边,满面红光,殷勤地给他布菜,嘴里像是含了蜜。“老爷,您尝尝这个笋尖,嫩着呢。这下可好了,家里清净了,您也能好好歇歇,养养精神了。”

她的女儿,五姑娘如兰,也跟着帮腔,筷子在盘子里敲得叮当响:“可不是嘛!以后咱们家可算是没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搅得家宅不宁了!有些人啊,削尖了脑袋想当凤凰,结果呢,还是个草鸡的命!”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长枫。

长枫是林噙霜的儿子,此刻正低着头,脸埋在饭碗里,双肩微微颤抖,一言不发。而坐在最末席的六姑娘明兰,卫小娘留下的那个女儿,则比往日更加沉默,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又仿佛一切都落入了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

盛紘看着眼前这幅景象,非但没有感受到一丝“家和万事兴”的暖意,反而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饭桌,哪里是家宴,分明就是个审判台。王氏母女是得胜的判官,长枫是待罪的囚犯,而他自己,则是那个维持秩序却又无比尴尬的看客。

他猛地将手中的银筷拍在紫檀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满桌的声响戛然而止。王若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如兰也吓得缩了缩脖子。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谁立下的规矩?”盛紘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冷得彻骨,“你身为当家主母,就是这么教导子女的吗?在饭桌上论人长短,幸灾乐祸,这就是你王家的家教?”

王若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盼了二十年的好日子,等来的却是丈夫当着全家人的面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她委屈得眼圈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也是替老爷高兴,家里除了个祸害……”

“高兴?!”盛紘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你有什么可高兴的?女儿做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事情,你这当主母的脸上很有光彩吗?是觉得我的脸面丢得还不够,非要嚷嚷得人尽皆知才算完吗?”

他这一通火发得又急又重,王若弗彻底懵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盛紘拂袖而起,看也不看一桌子错愕难堪的家人,径直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没有去书房,夜风一吹,他那被怒火烧得混乱的脑子,鬼使神差般地,让他抬脚走向了寿安堂——盛老太太的住处。

他需要一个肯定,一个支撑。他需要母亲告诉他,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对的,他是一个合格的、果决的、为了这个家殚精竭虑的好家主。

02

寿安堂里一如既往的安静。与前院那股子浮躁的人心不同,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沉淀着岁月。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闻之让人心安。

盛老太君刚用过晚膳,正由心腹房妈妈扶着,在院中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慢慢踱步消食。她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丝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到盛紘一脸阴沉、步履匆匆地走进来,她脸上一丝波澜也无,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她只是淡淡地对房妈妈吩咐道:“天晚了,风凉,去给紘儿沏一碗安神的姜茶来,多放些红糖。”

房妈妈应声而去,顺便将院里的丫鬟婆子都遣了下去。

盛紘站在院中,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压抑了一路的烦躁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上前几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母亲,您是没瞧见王氏那副嘴脸!林氏刚一处置,她就得意忘形,恨不得昭告天下,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盛家出了丑事!哪有半点当家主母的模样?简直……简直就是个拎不清的蠢妇!”

他抱怨完王氏的浅薄,又话锋一转,开始为自己的决定辩解,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寻求认同的渴望:“母亲,儿子知道,处置林氏的手段是重了些,可她心术不正,教坏了墨兰,险些毁了我们盛家百年的清誉啊!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长痛不如短痛!为了这个家,儿子只能当这个恶人!”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老太太,期待着母亲能像往常一样,给他一句肯定,哪怕只是一个赞许的眼神。就像小时候,他得了先生的夸奖,总要第一个跑来告诉母亲,以换取那份能让他安心的夸赞。

盛老太君却没看他,只是慢慢走到石桌旁坐下,接过房妈妈端来的姜茶,用茶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在上面的姜丝,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碰撞声。

“叮……叮……叮……”

那声音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盛紘焦躁的心上。

等他把一肚子的苦水和辩白都倒干净了,老太太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在烛光下,却清明得像两口深井,仿佛能一直望进他心里去。

“紘儿,你坐下。”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你别跟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也别跟我抱怨王氏的不是。你就跟我说句实话,你处置林氏,究竟是因为她当年害了卫氏,还是因为这次墨兰的事,让你在官场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又尖又冷,毫无征兆地、精准无比地扎进了盛紘内心最虚伪、最不愿被人触碰的那个角落。

盛紘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

当年卫小娘一尸两命,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一个平日里身子康健的妾室,怎么会突然难产而亡?府里的风言风语,他也不是没听见。

可是,那时候林噙霜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抱着他说“紘郎,我与卫姐姐情同姐妹,她去了,我这心里也像刀割一样”,他看着那张美艳又柔弱的脸,闻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心就软了,理智就丢了。

他选择了相信,选择了息事宁人,因为揭开真相的代价太大了,那会毁掉他心中那份完美的“爱情”,会让他精心构筑的“红袖添香”的惬意生活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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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次,墨兰的丑闻,是实实在在地捅到了外面,直接戳到了他的肺管子。同僚们异样的眼光,上官若有若无的提点,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

他的官声,他的前途,他最看重的“清流”名声,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所以,他才下了狠手,快刀斩乱麻,毫不留情。

老太太一句话,就将他披在身上的那件“为家族计,为公道计”的华美外袍,无情地撕了下来,露出底下那个自私、虚伪、怯懦的真实内核。

盛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在母亲这双洞若观火的眼睛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孩子,内心所有龌龊的盘算和精明的算计,都无所遁形。他强自镇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滚烫的姜茶也暖不了他冰凉的手脚。他嘴硬道:“自然……自然都是原因。为人子不孝,为人父不慈,为人夫不公,都是我的错。”

他想用这种大包大揽的认错,来模糊掉那个核心的问题。

“哼,”老太太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碗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嗑”的一声闷响。“你到现在,还是没想明白。林噙霜是什么人?她一个妾室,娘家毫无根基,她凭什么?凭什么能在你这盛府的后院里,越过主母,横行霸道二十年?她的胆子,她的手段,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靠的是什么?”

老太太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弱,可那一刻,在盛紘眼里,母亲的影子却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靠的是你的宠爱,你的纵容,你一次又一次的偏袒!”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她害了卫氏,你轻轻放过;她苛待明兰,你视而不见;她教坏长枫和墨兰,你听之任之!是你,亲手给了她害人的刀子,亲手把她喂成了一条不知满足的毒蛇!”

“你以为把她打死了,远远地发卖了,这府里的祸根就除了?”老太太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我告诉你,她不过是替你背了锅的替罪羊!真正的祸根,那块让林噙霜这条藤蔓得以肆意生长的烂泥地,还好端端地待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聪明了一辈子,却糊涂了一辈子的儿子,一

盛紘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寿安堂。

夜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他脑中的轰鸣。老太太最后那几句话,像是一记记重锤,把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自我认知敲得粉碎。

“替罪羊……”、“烂泥地……”、“真正的祸根还在你身边……”。

这些词句,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挥之不去。他踉踉跄跄地走在回廊下,看着廊前灯笼投下的自己被拉得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惧。

03

接下来的日子,盛府在王大娘子的“铁腕”治理下,确实呈现出一种新的“秩序”。她雷厉风行地收回了林栖阁名下所有的铺子、田庄和管家权,将账本和对牌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然后,她开始论功行赏,把自己院里的心腹,刘昆家的、张妈妈等人,安插到采买、库房、厨房等各个要紧的位置上。

府里的下人们,个个都成了人精。他们看清了风向,知道如今是谁的天下。于是,整个盛府的风气为之一变。下人们比以前更加谨小慎微,走路都低着头,见了主子们更是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地缝里,生怕一不小心触了这位新晋胜利者的霉头。

盛紘将这一切都冷冷地看在眼里。他开始用一种审视的、怀疑的眼光,打量着身边所有的人,尤其是王若弗。

老太太的话,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却又极其危险的解读方向。

他发现,王氏虽然夺了权,但她的管理方式,简直可以用“简单粗暴”四个字来形容。她不像林噙霜那样懂得恩威并施、笼络人心。她只知道用规矩压人,用主母的身份压人。’

她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经营之道。今天,因为采买的婆子多花了几文钱,她能当着众人的面把人骂个狗血淋头;明天,又因为厨房的菜咸了淡了,就克扣厨娘半个月的月钱。

没过多久,下人之间便怨声载道。当着她的面,自然是服服帖帖,可一转过身,阳奉阴违、出工不力的现象时有发生。后院非但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变得“清净”,反而多了一种压抑的、死气沉沉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紧张感。

盛紘越看,心里越是发凉。

“祸根还在身边……母亲说的,难道就是王氏?”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并且迅速地长大。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是啊,林氏在的时候,是恃宠而骄的乱,是阴谋诡计的乱。可如今王氏掌权,却是愚蠢霸道的乱,是毫无章法的乱。归根结底,这个家还是乱的!他盛紘的后院,似乎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些女人带来的麻烦。

处置了一个林噙霜,难道还要再处置一个王若弗不成?她是正妻,是华兰、长柏、如兰的生母,动了她,整个盛家就真的要天翻地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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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命中注定,娶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主母,所以才会招来林噙霜那样的祸害。这所有问题的根源,或许就出在王氏身上。

有了这个认知,他开始刻意地疏远王氏,用一种冷漠的态度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王氏兴冲冲地抱着一堆账本,跑到书房向他展示自己这一个月是如何“开源节流”,为府里省下了多少银子,期待着丈夫的夸奖。他只是冷淡地翻了两页,便丢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一句:“知道了,你看着办吧。”

王氏碰了一鼻子灰,又向他抱怨下人们不好管束,阳奉阴违。他则会极不耐烦地打断她:“连几个下人都管不好,你这个当家主母是怎么当的?凡事都要我来操心,要你何用?”

这种不冷不热、却又句句扎心的冷暴力,让王若弗彻底无所适从。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打赢了那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战争,为什么丈夫不但没有对自己另眼相看,反而比以前更加疏远、更加苛刻了?她积压了二十年的委屈和怨气,此刻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摔摔打打,或者变本加厉地去管束下人,从而形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恶性循环。

转眼入了秋,天气渐凉。城外庄子上送来了今年的收成账目和新粮。

这几个庄子,是盛家重要的财源之一。往年,名义上是王氏在管,实际上都是由林小娘协理。林噙霜虽然心术不正,但在经营上却颇有手腕,很懂得如何安抚佃户、敲打庄头,每年都能为府里带来一笔不菲的进项。

今年,王大娘子信心满满地将这块肥肉接了过来。她觉得林氏能做到的,她没有理由做不到。于是她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首先就把几个她信不过的、据说是林氏提拔上来的老庄头给换掉了,安插上了自己的陪房亲信。

这天,盛紘正在书房与两位翰林院的同僚品茶议事,谈论着朝中的新动向。他正说到兴头上,管家盛安却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礼节都顾不上了,脸色煞白。

“老……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盛紘眉头一皱,当着同僚的面,他很不喜欢下人这般失仪。他压低声音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有话慢慢说!”

盛安喘着粗气,急声道:“老爷,城外的几个庄子……佃户们闹起来了!他们说……说大娘子派去的新庄头私自给他们加租,还克扣他们打下来的新粮,几十号人……几十号人把庄子门口的路都给堵了,不让咱们府里的车马过,还扬言……扬言要到开封府去告状!”

“什么?!”盛紘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谁抡了一锤。

佃户闹事,这在哪个大户人家都是天大的丑闻!传出去,他这个一向以“爱民如子”自居的清流官,脸面何存?御史台的言官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他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了上来,连同僚都顾不上招呼了,抓起桌上的茶杯,大步流星地就冲了出去,直奔王氏的院子。

他一脚踹开房门,只见王若弗正悠闲地坐在榻上,由丫鬟给她捶着腿。

“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盛紘把手里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青花瓷盏碎裂一地,滚烫的茶水和碎片溅了王若弗一身。

王若弗吓得尖叫一声,从榻上跳了起来,看着怒发冲冠的丈夫,一脸茫然:“老爷,您这是……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倒要问问你,你把这个家折腾成什么样了!”盛紘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我让你管家,是让你给家里惹祸的吗?庄子上的佃户都闹起来了,你知道吗?几十号人堵着门要告官,你知不知道!”

王若弗一听,也慌了神:“我……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让庄头们按规矩办事,把该收的租子收上来……”

“规矩?你懂什么规矩!”盛紘的怒火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林氏在的时候,庄子上何曾出过这种事?她管了那么多年,佃户们年年都说咱们盛家是仁义的主家!怎么一到你手里,才两个月,就闹出这种弥天大祸!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看这个家,早晚都要败在你这个蠢妇手里!”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深深地刺进了王若弗的心窝。她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她和林噙霜比,尤其是从盛紘的嘴里说出来。

而对于盛紘自己,这句“林氏在的时候何曾出过这种事”,在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也愣住了。他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到了一般,怔在原地。

他发现,在自己的潜意识深处,他竟然在拿王氏的无能,和那个女人的“能干”做对比。一种荒谬而可怕的感觉攫住了他:难道,他竟然开始怀念那个被他亲手毁灭的女人了吗?

不,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一定是王氏的愚蠢,衬托出了林氏过去的“好处”。对,一定是这样!

老太太的话再次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真正的祸根,还好端端地待在你身边”。

他看着眼前这个又惊又怒、又怕又委屈,只会用眼泪来解决问题的妻子,心中的那个怀疑,在这一刻,几乎变成了不容置疑的确定。

04

庄子佃户闹事的事情,最终还是靠盛紘亲自出面,才勉强压了下去。他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减免租子,还当场撤换了那几个仗势欺人的新庄头,好说歹说,总算把一场可能动摇他官场根基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但这件事在盛府内部,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盛紘对王若弗的失望,已经达到了顶点。他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就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败笔,一个甩不掉的麻烦。从那天起,他几乎不再踏入主母的院子,夫妻关系彻底降至冰点。他将庄子和部分产业的管家权,交给了长子长柏的妻子海氏协理,这无异于又一次公开地羞辱了王若弗。

王若弗受了这奇耻大辱,整个人都快要疯了。她不明白,自己斗倒了狐狸精,一心一意想把这个家管好,为什么到头来,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夜深人静时,她抱着心腹刘妈妈,哭得撕心裂肺:“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贱人了?我不就是没她会装可怜,没她会说那些勾引男人的骚话吗?我一心为这个家,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中馈,到头来……到头来在他心里,我还是不如那个死了的贱人!”

她的怨气无处发泄,便更多地迁怒于旁人。她对林噙霜留下的一双儿女,墨兰和长枫,愈发地苛待。对一向安静得像个影子似的明兰,也开始百般挑剔,不是嫌她走路没声响像个鬼,就是嫌她吃饭太慢小家子气。整个盛府后院,被她搅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盛紘躲在书房里,对这一切不闻不问。他觉得眼不见心不烦。可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他却无法逃避自己内心的煎熬。

他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只是任由思绪飘飞。几十年来,他第一次开始真正地、冷静地,去反思自己和林噙霜的过去。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作为盛府的庶子,他的人生底色是灰暗的。嫡母对他不冷不热,只维持着表面的和气;父亲对他,也远不如对嫡子那般看重。他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所有的锋芒和欲望都深深地埋藏起来。那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自卑感,像一根刺,早早地就扎进了他的骨子里,即便后来他中了探花,官运亨通,那根刺也从未被拔除。

后来,他时来运转,娶了宰相之家的嫡女王若弗。所有人都说他有福气,攀上了高枝。他自己也以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可王氏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不经意的优越感,却总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彼此出身的巨大差距。

她会说:“我们王家如何如何……”;她听不懂他引经据典的风雅笑话,只会觉得他是在掉书袋;她不理解他官场上的那些小心翼翼和苦心经营,只会觉得他瞻前顾后,不够爽利。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就在这个时候,林噙霜出现了。

她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灰暗而压抑的婚姻生活里。她漂亮,柔弱,带着一股子楚楚可怜的书卷气。最重要的是,她“懂”他。

他作了一首诗,王氏看都看不懂,林噙霜却能满眼崇拜地望着他,柔声说:“紘郎的才情,便是那前朝的大文豪,也不过如此吧。”

他在官场上受了委屈,回家跟王氏抱怨,王氏只会说“那些人就是看不得我们好,跟他们硬碰硬就是了”,林噙霜却会为他奉上一杯热茶,轻柔地为他按着太阳穴,低声软语:“紘郎为国为家,劳心劳力,却还要受这等闲气,妾身真是心疼。”

他宠爱林噙霜,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那份宠爱,最初或许是源于美色,但后来,更多的是因为林噙霜为他提供了一种无可替代的情绪价值。她满足了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读书人、一个一家之主的全部虚荣心。

在王氏那里,他只是一个需要操心柴米油盐的丈夫;而在林噙霜这里,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一个值得她用一生去仰望的天。

他沉溺于这种被崇拜、被理解的幻觉中,以至于对她所有的心机和手段,都选择了视而不见。他甚至觉得,她那些小小的算计,不过是女人争风吃醋的小情趣,反而证明了她对自己的在意。

现在,他坐在冰冷的书房里,才迟钝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真相。

林噙霜,就像一面为他量身定做的魔镜。这面镜子,只会照出他想看到的、那个高大、光辉、充满魅力的形象。他对着这面镜子,顾盼自雄,洋洋得意了二十年。

而王若弗,则像一面朴实无华的家常铜镜。这面镜子,照不出他的才情,照不出他的伟岸,只会照出他疲惫、平庸,甚至有些狼狈的本来面目。

他一直迷恋前者,憎恶后者。

如今,那面让他沉醉了二十年的魔镜,被他亲手打碎了。他被迫每天都要面对这面真实的、让他无法忍受的家常镜子。这让他痛苦不堪。

他开始憎恨林氏的欺骗,因为那欺骗是如此的甜蜜;他也开始加倍地憎恨王氏的“真实”,因为那真实是如此的丑陋。他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前后左右,都是他自己亲手造就的困局。

他觉得整个盛府都让他窒息,王氏的愚蠢,如兰的骄纵,长枫的懦弱,明兰的沉默……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折磨着他。

老太太口中的“祸根”,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越发清晰,越发坚定。

他想,一定是王氏。就是她这种上不得台面、又蠢又笨的主母,毁了他对“家”的一切美好想象,才让他不得不去别处寻找慰藉,最终酿成大错。对,罪魁祸首,一定是她!

05

盛紘开始变得多疑而偏执。

一旦认定了王若弗是那个“真正的祸根”,他便开始用一种审判官的视角,去审视她的一言一行,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证据,来印证自己的判断。

他认为,王氏之所以屡屡犯错,不仅仅是因为她蠢,她身边一定还有“奸人”在故意使坏,放大她的缺点,让她不停地犯错,以此来证明她的无能,甚至……是在故意挑拨他们夫妻的关系。

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王氏最信任的心腹陪房,刘昆家的身上。

这个刘妈妈,是跟着王氏从王家过来的,对王氏忠心耿耿,在后院也颇有威望。盛紘一直觉得,这个老仆精明得过了头,看人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洞悉。他怀疑,王氏的许多愚蠢决定背后,都有这个刘妈妈在煽风点火,或者故意不加劝阻,就等着看王氏出丑,好看轻他们盛家。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盛紘决定设计一个局。

他故意把一件极其复杂、极为考验人情练达的差事,交给了王氏去办——处理几处位于老家宥阳的偏远田产的归属权变更。

这几处田产当年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与几家远房的宗族亲戚牵扯不清,处理起来非常棘手。他知道,这件事情远远超出了王氏的能力范围。

他把事情交代下去的时候,王氏果然面露难色,但看着丈夫不容置喙的眼神,她还是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

与此同时,盛紘将自己的心腹长随盛安叫到书房,秘密嘱咐他,让他派人悄悄地、日夜不停地盯着刘昆家的,看她是如何在背后“教唆”王氏的,把她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

他坐在书房里,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静静地等待着敌人落入陷阱。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结果:王氏把事情办得一团糟,而盛安则会带来刘妈妈暗中使坏的铁证。到那时,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发作,将王氏身边这个最得力的臂膀砍掉,让她彻底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06

几天后,消息从宥阳传来,事情果然办砸了。

王氏派去的管事,拿着盛府的帖子去跟一个辈分很高的远房族叔沟通。那位族叔本就对当年的田产划分心存不满,王氏的管事又仗着主家的势,说话不知轻重,几句话就把那位倔强的老爷子给彻底得罪了。对方当场就把管事打了出去,扬言要去宗祠告盛紘这个“京官”的状,说他发达了就忘了本,欺压同宗族人。

消息传回盛府,盛紘听到汇报,心中竟升起一丝冷酷的快意。他觉得,一切都尽在掌握。

他立刻将盛安叫了进来,故作平静地呷了一口茶,问道:“怎么样?事情的经过,都查清楚了吗?那个刘昆家的,是不是又在背后给她出馊主意了?”

盛安站在堂下,脸上却露出了几分古怪和为难的神色。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回……回老爷,事情都查清楚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盛紘有些不耐烦。

盛安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恭敬地递了上去,低声道:“老爷,您自己看吧。小的们这几日一直盯着刘妈妈,她……她非但没有出馊主意,反而一直在劝大娘子。”

盛紘疑惑地接过本子,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

“初三,大娘子欲派王管事前往宥阳。刘妈妈劝曰:‘王管事脾气躁,不宜办此差。不如让吴管事前去,他与宥阳族里相熟。’大娘子不听。”

“初四,大娘子备礼。刘妈妈又劝:‘夫人,那位九老太爷,听说最爱喝咱们京城的六安茶,咱们库里还有些陈年的,不如带上。礼厚些,总没错。’大娘子曰:‘一个远房亲戚,用得着这么巴结?’未听。”

“初五,王管事出发前,刘妈妈私下又去寻他,将那位族叔的脾气、喜好、家里几口人、儿子做什么营生,都仔仔细细地打听清楚了,写在纸上交给他,嘱咐他千万要说话客气,顺着老太爷的毛捋。可是……可是大娘子知道了,反而把王管事训了一顿,说他‘失了主家的体面’,让他不必如此畏手畏脚。”

盛紘一页页地翻下去,脸色越来越沉,心里也越来越冷,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刘昆家的非但不是奸人,反而比他想象的还要周全、还要忠心。

真正把事情搞砸的,从头到尾,就是王氏自己的愚蠢和傲慢。

他烦躁地合上册子,刚想发作,却听盛安又犹豫着开口了:“老爷,还有一件事。小的们在查这次田产变更的旧账时,在库房的故纸堆里,发现了一个……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