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红军长征口述史》《川陕革命根据地人物志》及相关地方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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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0月,四川巴中通江县的深山里,秋风卷起漫山枯叶,山道崎岖蜿蜒。

地主王学文牵着骡子从镇上采购完粮食种子准备返程,走到半山腰一处僻静路段时,骡子突然停下不肯前行。王学文抬眼望去,路边的乱石堆旁躺着一个人影。

走近细看,那是个年轻女子,衣衫褴褛破损,脸色苍白如纸,已经昏迷不醒。

更让王学文意外的是,女子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襁褓,里面隐约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女子的手臂即使在昏迷状态下仍死死护住襁褓,可见对这个孩子有多么在意。

王学文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那个年月世道艰难,山里什么人都有,土匪流寇、散兵游勇、逃荒要饭的,谁也说不清这女子是什么来路。

他家虽说是地主,实际上也不过比寻常人家多几亩薄田罢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有余粮去管这些不相干的人。

襁褓里的婴儿又发出一声啼哭,那哭声虚弱无力,听得人心里发紧。王学文长叹一声,终究还是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把这对不知来历的母子抱上了骡背,加快脚步往家中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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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中救人

王学文的家在通江县西北方向的一个小山村里,地名叫做陈家湾。这里地处偏僻,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外界。

王家祖上几代都在这里耕种,到了王学文这一代,积攒了二十多亩薄田,算是村里的富户。

当王学文把昏迷的女子和婴儿带回家时,已是傍晚时分。妻子张氏正在院子里准备晚饭,看见丈夫抱着陌生人回来,手中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

张氏快步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询问情况。王学文简单说明了在山路上发现这对母子的经过,张氏听完后脸上现出为难之色。

她看看女子破旧的衣衫,又看看怀中的婴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收拾出了偏房。

王学文把女子安置在偏房的木板床上,张氏烧了热水,又熬了一锅稀粥。她找出自己不常穿的旧衣裳,给女子换下了那身破烂不堪的衣服。

婴儿被抱出来清洗干净,是个男婴,约莫两三个月大,因为饥饿和寒冷,哭声已经很微弱了。

张氏找来一块干净的棉布,沾了米汤喂给婴儿。孩子吸吮着米汤,渐渐安静下来。

张氏看着这个可怜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她自己结婚多年未能生育,看见别人家的孩子总是既羡慕又难过。

女子在昏迷中整整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她终于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切地四处张望,寻找自己的孩子。当看见婴儿就躺在身边,被干净的襁褓包裹着,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张氏端着粥碗走进来,女子接过碗喝了几口,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来历。原来这女子名叫吴仲廉,今年二十四岁,是红军队伍里的一名卫生员。

1937年8月,吴仲廉跟随部队在川北一带活动。当时她已经怀有身孕,但作为军人,她坚持跟随大部队行军。

9月中旬,她在行军途中早产,生下了这个男婴。因为刚刚生产,身体虚弱,加上当时部队遭遇敌人追击,她最终掉了队。

这些天来,吴仲廉抱着婴儿在深山里躲藏,白天找山洞休息,夜里摸黑赶路。

她靠采摘野果、喝山泉水勉强维持生命,自己的奶水早已断了,只能嚼烂野果喂给孩子。山里天气寒冷,她脱下自己的外衣包裹孩子,自己却冻得浑身发抖。

就这样苦撑了半个多月,吴仲廉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那天她走在山路上,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陌生人家里,孩子也被照顾得好好的,她心里既感激又担忧。

张氏听完吴仲廉的讲述,心里五味杂陈。那个年月,提起红军,民间的看法很复杂。

虽然此时国共已经开始第二次合作,共同抗日,但地方上的情况依然微妙。地主家救助红军,这事要是传扬出去,会引来什么麻烦谁也说不准。

王学文知道妻子的顾虑,他沉吟片刻后说,人既然救了,就先让她养好身体再说。至于其他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张氏点点头,也就不再多言。

吴仲廉在王家住了下来。起初几天她身体虚弱,只能躺在床上休养。张氏每天煮粥做饭,照顾她和婴儿。

王学文则对外宣称家里来了个远房亲戚,带着孩子投奔他们,这样也好堵住村里人的嘴。

好在王家地处偏僻,左邻右舍相隔较远,平日里来往也不多。加上吴仲廉一直待在偏房里不出门,村里人倒也没起什么疑心。

半个月后,吴仲廉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一些。她开始能够下床走动,也能够自己照顾孩子了。

她是个极懂事的人,看见王家夫妇对自己和孩子这般照顾,心里感激不尽。只要身体能动,她就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

张氏看她是个干净利落的人,渐渐地也就放下了戒心。两个女人年纪相仿,又都经历过苦日子,很快就有了共同话题。晚上吃完饭,她们就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缝补衣裳,说说话解解闷。

吴仲廉在红军队伍里当卫生员,会一些简单的医术。村里有人受伤生病,听说王家来了个懂医术的亲戚,便托人来请。

吴仲廉也不推辞,给人看病包扎,从不收钱。时间一长,村里人都知道王家来了个心善手巧的女人,对她的戒心也就消除了。

那个婴儿在王家的照料下,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他长得健康结实,哭声洪亮,眼睛黑亮有神。

张氏没有自己的孩子,看见这个小生命,心里既喜欢又难过。她常常抱着孩子,一抱就是大半天,嘴里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童谣。

吴仲廉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个善良女人的心思。她知道张氏不能生育,对孩子格外上心。

每次看见张氏抱着孩子那专注的神情,吴仲廉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楚。她知道自己终究是要走的,到那时候,这孩子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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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艰难抉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1937年11月。

吴仲廉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她开始考虑自己的去向。作为一名红军战士,她不能一直躲在这深山里。

国家正处在危难之际,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踏遍了大半个中国,她应该回到部队,为国家为民族尽一份力量。

可是孩子怎么办。这个刚刚三个月大的婴儿,还需要大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如果带着他上路,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万一在路上遇到敌人,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根本跑不掉。万一再遇到什么意外,孩子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吴仲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那个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友。

当时她怀着身孕,得知丈夫牺牲的消息后,悲痛欲绝。但她擦干眼泪,继续跟随部队行军作战。她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让丈夫的血脉延续下去。

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健康活泼,可她却要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是带着孩子冒险上路,还是把孩子留在这里,托付给王家夫妇。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吴仲廉观察了王家夫妇很久。王学文为人忠厚老实,虽然是地主,但对佃农和睦相处,从不欺压百姓。

张氏心地善良,对她和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最重要的是,张氏没有自己的孩子,对这个婴儿格外疼爱。

如果把孩子托付给他们,孩子应该能够平安长大。等到天下太平了,自己再回来接孩子。这样既能让孩子安全,自己也能安心归队。

打定主意后,吴仲廉找了个机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王学文夫妇。那天晚上,三个大人坐在堂屋里,气氛凝重。

吴仲廉说出自己的决定后,王学文和张氏都沉默了。他们知道这个决定对吴仲廉来说有多艰难,也知道这份托付有多沉重。

王学文抽着旱烟,一根接一根。他在心里盘算着收养这个孩子会带来什么后果。

如果被人知道这孩子是红军的后代,会不会给自己家惹来麻烦。但看看吴仲廉恳切的眼神,再看看熟睡中的婴儿,他终究还是点了头。

张氏更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盼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自己的孩子,现在天上掉下来一个,她怎么会不要。她拉着吴仲廉的手,保证一定会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照顾这个孩子。

吴仲廉听了这话,眼泪夺眶而出。她跪下来给王家夫妇磕了三个响头,这一跪,是为了托付自己的骨肉,也是为了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接下来的几天,吴仲廉开始做离开的准备。她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积蓄都留给了王家,说是给孩子做生活费。

她还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纸片和一枚铜钱。

那几张纸是她的身份证明和孩子的出生记录。吴仲廉把这些东西交给张氏,叮嘱她一定要保管好。等孩子长大了,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他,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张氏郑重地接过红布包,承诺一定会好好保管,一定会告诉孩子他的身世。

吴仲廉又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吴继军,意思是继承父亲的革命事业。不过她也说,如果王家觉得不方便,可以给孩子改个名字,跟着王家姓也行。

1937年11月25日清晨,天还没亮,吴仲廉就要出发了。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孩子还在熟睡,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吴仲廉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孩子脸上,她轻声说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像是在诀别,又像是在发誓。

张氏站在一旁,眼泪早已止不住地流。她知道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吴仲廉终于把孩子递给张氏,转身往外走。她的脚步很急,像是怕自己犹豫,怕自己舍不得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满是不舍和牵挂。

王学文递给她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干粮和几块银元。吴仲廉接过布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晨雾中。

张氏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轻轻摇晃着,嘴里哼起了童谣。

从这天起,王家就多了一个儿子。吴继军改名叫王继军,对外宣称是王家从外地领养来的孩子。村里人也都相信了这个说法,毕竟王家夫妇没有自己的孩子,领养一个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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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养育

王继军在王家长大,虽然不是亲生的,但王学文和张氏对他视如己出。

张氏把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她给他喂奶,换尿布,半夜起来哄他睡觉。孩子生病了,她比谁都着急,抱着孩子到处求医问药。孩子学会叫娘了,她高兴得落泪。

王学文虽然不像妻子那样感情外露,但对这个养子也是真心疼爱。他教孩子识字,讲做人的道理,盼着孩子将来能有出息。

王继军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他三岁就能背诵简单的诗文,五岁开始跟着村里的私塾先生读书。

先生夸他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王学文听了心里乐开了花,对孩子的期望也就更高了。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了。村里放了鞭炮,家家户户都在庆祝。八岁的王继军跟着大人们一起欢呼雀跃,虽然他还不太明白这胜利意味着什么,但看见大人们高兴,他也跟着高兴。

1946年,内战爆发了。虽然四川这边相对平静,但战火还是烧到了一些地方。王学文关心时局,每次去镇上都要打听消息。

他听说国共又打起来了,心里就想起了那个叫吴仲廉的女红军。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记得这里有个孩子在等她。

1949年,新中国成立了。村里来了工作队,开始进行土地改革。王学文作为地主,日子突然变得艰难起来。

工作队清查王家的田产,发现王家有二十三亩地,按照政策要被划为地主成分。

好在经过调查,王家平日里对待佃农还算和善,没有欺压百姓的恶行,最终被定为普通地主,不是恶霸地主。

即便如此,王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了。田地被分给了贫农,房子也被收走了一半。王学文从地主变成了普通农民,要和大家一起下地干活。

十二岁的王继军已经能帮着家里干活了。他白天跟着养父下地,晚上在油灯下读书。虽然家里境况大不如前,但他从不抱怨,反而更加努力读书,想要通过知识改变命运。

就在这一年,王学文和张氏决定把王继军的身世告诉他。孩子已经十二岁了,该知道自己的来历了。

一个秋天的晚上,王学文把王继军叫到跟前,拿出了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他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孩子听。

王继军听完后愣住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养子,但一直以为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是个红军。

张氏拿出那几张泛黄的纸给他看,上面确实写着他的出生时辰,还有他母亲吴仲廉的名字和部队番号。王继军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他跪在养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响头。他说不管亲生母亲是谁,王学文和张氏就是他的爹娘,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养育之恩。

张氏抱着他哭成了泪人。她说孩子能这么想,她这些年的辛苦就没有白费。

王学文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娘是个英雄,为了革命把你托付给我们。她一定还活着,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在那之前,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不辜负你亲娘和养父母的期望。

王继军把那个红布包收好,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从那天起,他读书更加用功了。他想着,如果有一天亲生母亲回来了,他要让她看到一个有出息的儿子。

1950年代初,村里办起了小学。王继军因为读过私塾,文化水平在村里算是高的,被推荐去当民办教师。那年他才十五岁,就站在讲台上给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孩子们上课。

王继军很珍惜这个机会。他白天教书,晚上自学,还经常去镇上的图书室借书看。他教的学生成绩都很好,村里人都夸王家养了个有出息的孩子。

王学文和张氏看着养子一天天长大成才,心里又欣慰又感慨。他们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个叫吴仲廉的女人。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这里有个孩子在等她,不知道她是否还能回来。

岁月如梭,一晃就是十几年。吴仲廉的消息就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传来过。

王学文和张氏渐渐老了,头发花白,腰背也弯了。王继军长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村里教书,照顾着年迈的养父母。

1962年春天,一个寻常的日子,村里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脚上是一双旧布鞋。她背着一个布包,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女人在村口向人打听王学文家在哪里。村里人看她是外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只是简单地指了指方向。女人道了谢,顺着村道往里走。

这天王继军正在学校上课,王学文下地干活去了,只有张氏一个人在家。她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外。

两个女人对视了片刻,都愣住了。张氏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女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但她不敢相信。

女人的嘴唇颤抖着,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张氏,声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

张氏听到这几个字,手一抖,扶门的手险些滑下来。她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人,那张被岁月刻上深深皱纹的脸,那双写满沧桑的眼睛。

二十五年过去了,那个年轻的女红军已经变成了中年妇女,但张氏还是认出来了。

这个人,就是二十五年前在他们家住了一个多月,然后把孩子托付给他们的吴仲廉。

张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拉着吴仲廉的手,手在颤抖,话都说不利索了。两个女人就这样站在门口,拉着手,流着泪,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张氏才回过神来,把吴仲廉让进屋里。她给吴仲廉倒了水,又去烧水做饭。吴仲廉坐在堂屋里,环顾四周,一切都还是二十五年前的样子,只是更加破旧了。

张氏告诉吴仲廉,孩子现在在学校教书,要到傍晚才能回来。王学文下地去了,也快回来了。吴仲廉听说孩子当了老师,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傍晚时分,王继军从学校回来了。他推开院门,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正在和养母说话。他愣了一下,以为是家里来了客人。

吴仲廉听见院门响,转过头来。她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有她丈夫的影子。她的心跳突然加快,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张氏站起来,声音颤抖着介绍说,这位是你的亲娘,她回来了。

王继军手里的书本掉在了地上。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走上前去,站在那里。

吴仲廉站起来,走到王继军面前。她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年轻人,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儿子的脸,但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王家的小院里,四个人坐在一起,说起了这二十五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