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闺女那瘦得脱了形的样子,颧骨都凸出来了,以前圆乎乎的脸蛋子,现在尖得能戳人。

十六岁啊,本该在教室里坐得暖暖和和,听老师讲课,跟同学闹闹哄哄,她倒好,跟着个半大孩子在夜市吹冷风,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职高没念完就辍学,我去学校找过她两回,保安拦着不让进,好不容易托人带话,她躲着不见,电话也拉黑,急得我满嘴燎泡,饭都咽不下去。

唉,我咋能不急呢?这孩子打小就犟,属牛的似的,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以前总嫌我管得多,说家里规矩多不自由,跟那个叫小辉的混子凑一起,倒觉得是找到了知心人,是啥狗屁归宿。

我见过小辉两回,头回是在学校门口,头发染得黄不拉几,跟顶了个鸡毛掸子似的,说话吊儿郎当,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一看就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主。

当时我拽着闺女的胳膊往家拉,她哭得撕心裂肺,喊着我不懂她,说小辉对她好,饿了给她买吃的,冷了给她披衣服,比我这个妈都强。

好啥好啊?这叫啥好?好就是让她十六岁就搬出去住,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挤在出租屋的小破床上?

好就是让她跟着辍学摆摊,大半夜还在外面风吹日晒?我偷偷去夜市看过他们三回,俩人守着个卖炸串的小推车,闺女穿着她爸以前的大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手冻得通红还在翻串,鼻涕都快流下来了。

小辉就蹲在旁边抽烟,眼神飘来飘去,东瞅西看的,不像做生意,倒像在混时间,有人过来问价,他都懒得起身。

我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又不敢上前,怕她看见我更反感,只能远远站在路灯底下,看他们收摊了,骑着个破电动车慢悠悠走了,我才敢挪步子回家。

那时候天刚入冬,夜里能冻到零下,我揣着给她煮的六个鸡蛋,用手绢包着,在寒风里站了一个多小时,鸡蛋都凉了。

看着闺女裹紧棉袄,两只手互相搓着,小辉终于起身给她递了杯热水,还是从旁边小卖部买的,我心里稍微松了点劲——这小子,总算还有点良心,没让我闺女冻着渴着。

可转念一想,有良心能让未成年的姑娘跟着遭这罪?有良心能让她不上学?我又气不打一处来,胸口堵得慌。

回家路上,眼泪忍不住往下掉,风一吹,脸都冻得生疼,琢磨着咋才能把闺女拉回来,又不能逼得太急,这孩子犟,逼急了说不定做出更出格的事。

过了半个月,我听小区里摆摊的老张说,夜市要整顿,不让随便摆了,好多摊子都被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夜市跑,远远就看见闺女和小辉在收拾东西,城管站在旁边,俩人脸上都带着愁容,跟霜打了似的。

小辉跟城管说着好话,一口一个“哥”,闺女站在旁边,头低得快碰到胸口,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炸串,手指头都冻僵了。

我赶紧上前搭话,“同志,孩子不懂事,我们这就走,以后不摆了,给您添麻烦了。”

城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俩孩子,年纪都不大,也没多说啥,挥挥手就让我们走了。

路上闺女一句话没说,耷拉着脑袋,小辉倒是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阿姨,对不起,是我没本事,让小雅跟着我受苦了,连个稳定的摊子都守不住。”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可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耳朵,还有手上沾的油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家里没人管。

闺女这时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妈,我错了,摆摊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以前太天真了。”

我心里一软,拉过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跟块冰疙瘩似的,心疼得不行。

“知道错就好,跟妈回家,天这么冷,冻坏了身子咋整?以后有啥话跟妈说,别自己瞎琢磨。”

小辉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脸也红了,“阿姨,我……我想找个正经活干,不再瞎混了,不让小雅再受这罪了,我想对她好。”

我打量着他,头发染回了黑色,也剪短了,说话也没那么吊儿郎当了,眼神里多了点踏实劲儿,不像以前那样飘了。

回家后,我给闺女煮了姜汤,让她泡了脚,又煮了碗热乎的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看着她狼吞虎咽吃面条的样子,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闺女边吃边说,摆摊这俩月,天天起早贪黑,凌晨就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卖到十一二点,赚的钱刚够吃饭,遇到刮风下雨就没生意,还总被人白眼,有人觉得他们是小混混,连价都不还就走了。

“妈,我以前太傻了,以为离开家就能自由自在,想干啥干啥,没想到这么难,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她抹着眼泪,“小辉也不容易,他家里没人管,爸妈离婚了,跟着奶奶过,以前混日子是觉得没人在乎,跟我在一起后,他也想好好过日子,就是没门路。”

我叹了口气,看向站在门口的小辉,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没人引导,“孩子,以前的事过去了就不提了,谁还没年轻过,犯过错?你要是真对我闺女好,就踏实干点事,别再瞎混了。”

小辉点点头,使劲攥了攥拳头,“阿姨,我明天就去找工作,不管啥活,我都干,我会好好赚钱,让小雅以后不受委屈,也不让您失望。”

我心里清楚,改毛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只要他们有这个心,就有希望,年轻人,知错能改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小辉还真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出去找工作,下午回来跟我说,去了一家汽修厂当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点工资。

他每天早出晚归,手上磨起了水泡,晚上回来泡在凉水里,也不抱怨,还乐呵呵地跟我说,师傅教得认真,他学了不少东西。

闺女在家待了几天,就跟我说想回学校继续读书,眼神里带着期盼,“妈,我以前光顾着玩,没好好上学,现在才知道,没文化真不行,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我想回去读书。”

我赶紧给她联系了以前的职高,找了校长,说了不少好话,学校听说她想回头,也愿意给她机会,让她从高二开始读。

每天早上,我送闺女去学校,看着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小辉晚上下班,会来家里坐一会儿,给闺女带点零食,有时候是块热乎乎的烤红薯,有时候是袋她爱吃的辣条,跟我说说厂里的事,说话做事越来越稳重,也懂礼貌了。

有一回,他跟我说,“阿姨,我以前浑浑噩噩的,觉得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是小雅让我想变好,她愿意回头读书,我也不能拖她后腿,我不能辜负她,也不能辜负您的信任。”

我笑着说,“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踏踏实实做人,比啥都强,钱慢慢赚,日子慢慢过,不急。”

闺女在学校也变了不少,不再跟以前似的调皮捣蛋,上课认真听讲,作业也按时完成,成绩慢慢赶了上来,还跟我分享学校里的事,说老师表扬她进步快,同学也愿意跟她玩。

有一次,她跟我说,“妈,我现在才明白,你以前管我都是为了我好,以前我太不懂事了,总觉得你唠叨,嫌你烦,让你操碎了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听话,好好读书。”

我抱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回是高兴的泪,滚烫滚烫的,“傻孩子,妈从来没怪过你,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只要你好好的,妈就放心了,以前是妈脾气也不好,没好好跟你沟通。”

现在,闺女还在学校读书,成绩越来越好,还报了个技能班,想考个证书,小辉在汽修厂也成了技术骨干,师傅很器重他,工资也涨了不少。

俩人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天天黏在一起,但感情越来越好,凡事都有商有量,小辉发了工资,会带着闺女回家吃饭,给我买些水果点心,嘴也甜了。

我有时候会想,当初闺女走了弯路,虽然让我操心不少,夜里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不少,但也让她明白了啥是真正的生活,啥是真正的责任,不吃点苦,咋能长大呢?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呢?重要的是知道错了能改,能重新站起来,不一直浑浑噩噩下去。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一帆风顺的,难免会有磕磕绊绊,会走弯路,会遇到错的人,做错的事。

但只要心里有光,有想变好的念头,有家人的支持和包容,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改不了的错。

我常跟闺女说,不管遇到啥困难,家里永远是她的后盾,妈永远在这儿等着她,不用怕,不用慌。

也跟小辉说,做人要踏实,做事要认真,不能投机取巧,只有自己努力了,付出了,才能给身边的人幸福,才能让人瞧得起。

现在的日子,虽然平淡,但很安稳,每天看着闺女开开心心上学,放学回来跟我说说笑笑,小辉勤勤恳恳工作,周末带着我们出去逛逛,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也明白了,教育孩子不能光靠打骂,不能光靠唠叨,有时候得给她犯错的机会,让她自己去体会生活的不易,才能真正长大,真正懂事。

那些曾经的担心和焦虑,那些夜里的辗转反侧,现在都变成了欣慰和踏实,看着孩子们越来越好,比啥都强。

人啊,只要肯回头,肯努力,就没有走不通的路,没有过不好的日子,年轻不怕犯错,就怕犯错了不回头,只要心里有奔头,日子就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