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29日凌晨一点,山城夜雨未停,黄山别墅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蒋介石搁下墨笔,将“脑筋深受刺激”六个字圈了又圈,疲惫地合上日记本。几个小时前,他在歌乐山林园与毛泽东的意外碰面,让这位素来自信沉稳的委员长第一次感到被对手“抢了先手”。
一切得从前一天说起。8月28日下午三点半,载着中共代表团的美军C-47降落在重庆白市驿机场。迎接队伍中,周至柔捧着蒋介石特批的“别尔克”防弹轿车钥匙;镁光灯闪个不停,军乐团却吹得有些走调,仓促气氛溢于言表。代表团上车前,恰有一个年轻摄影记者悄声感叹:“这阵仗,像是赶考临抱佛脚。”
车队驶向西郊歌乐山。途中,张治中试探着征询住宿安排:“林园招待所条件不错,离委员长不远。”毛泽东闻言挑眉:“政府招待所可以,’美国招待所’就算了。”一句话让张治中连连点头,心中却暗叫棘手。蒋介石原本的如意算盘——既保证安全,又便于监视——第一次出现裂缝。
傍晚六点,“美龄楼”灯火通明。西式牛排、黄油面包整齐摆上桌,刀叉叮当声里客意十足,然而毛泽东只浅尝即止。他低声嘱咐工作人员:“换碗热米饭,多来点辣子。”随行人员后来回忆,那一晚毛泽东真正吃下去的,是一小碟榨菜和半碗粥。
到了深夜,软塌塌的席梦思让毛泽东辗转反侧。习惯硬板床的他索性披衣起身,披着晨雾在林园里踱步。清晨六点,薄雾间忽见一身风衣的蒋介石正沿石径而来,两位分属不同阵营的领袖就此狭路相逢。简单寒暄后,两人坐到石凳。短暂的沉默被毛泽东打破:“委员长可否承认,中国确有内战的危险?”蒋介石端着茶杯,轻轻一抬眼:“润之先生言重了,何来内战?”寥寥数语,却锋芒四射。
这一幕成了蒋介石日记中的主角。他在纸上写道:“其人目光炯炯,语带锋刺,使余脑筋深受刺激。”短短一句,道尽震动。此后四十三天,山城上空云压得更低。
国民党方面准备不足的窘状迅速暴露。张群、王世杰等人三番四次往黄山别墅请示,却只得到一句“原则自定,随时报告”。相对而言,中共代表团带来的八条意见,条分缕析,备有草案。国共和谈第一轮交锋,反而成了蒋介石被动应答。
9月初开始,蒋毛二人正式会晤八次,谈判代表小组碰面二十余次,每一次都像在挤牙膏。军队整编、解放区归属、政治会议席位……凡要害之处,寸步不让。王若飞与吴铁成拍桌对峙的场景,传为重庆茶馆里的新谈资。有人揶揄:“谈判桌成了相声台,一个说‘把军队交出来什么官都给你们当’,一个回‘官不要,只要军队’。”
9月17日,美驻华大使赫尔利现身,自诩调停者,却口气居高。见面没多久便劝毛泽东“归顺中央,听蒋总统统一指挥”。毛泽东耐着性子听译员翻译完,起身反击:“中国是中国人民的中国,不是任何外国的附庸。”话音落,美方调停人偃旗息鼓,蒋介石则在日记里加上一笔:“共方强硬。”
僵持中,中共提出两大主动让步:将主力部队整编比例降至七分之一,并同意海南岛等八处根据地暂时退出主张。许多人当时难以理解,但毛泽东在谈判桌外对周恩来轻声道:“留有余地,战略需要。”一句话,意味深长。
山城连日阴雨,空气潮得像发霉的文件。10月10日,当事人终于在孔祥熙公馆签下《国共双方会谈纪要》,世人称“双十协定”。协议生效仅一天,毛泽东乘机北返,一身灰呢长衫站在机舷,向送行人群挥手。张治中望着渐远的螺旋桨自语:“真刀真枪的考验,恐怕还在后头。”
延安方向的电报记录显示,10月12日凌晨,毛泽东抵达枣园,向中央书记处汇报重庆形势,并提出“和平有望,但须备战”八字。与之相呼应的,是蒋介石在日记里留下的另一句:“此人不除,寝食难安。”前后对比,两位领袖心思一目了然。
重庆谈判最终没有阻止内战爆发,却成为理解两党战略差异的清晰窗口:一方欲以政治手段维系旧有统治,一方则在和平姿态下准备新的力量对比。一张日记,一句“脑筋深受刺激”,恰好定格了那个雨夜,两条道路分岔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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