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初冬,北京西山的傍晚带着寒意,叶飞探望住院的粟裕,原本只想说说近况,却在病房里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带回四十多年前的浙闽山岭。
两人握着手寒暄,粟裕忽然问:“南阳那年,你后来怎么想的?”话音一落,窗外的残雪似乎被惊动,叶飞愣了几秒,才低声回:“一直想问个明白。”
对话至此戛然而止,空气里的沉默远比初冬更冷。叶飞知道,南阳事件是俩人心照不宣的疙瘩。他来医院前没打算提,可粟裕偏偏开了口,那就只好顺着往下谈。
粟裕欠身坐好,示意关上门。接着,他把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复述了一遍,细节比叶飞记得的多得多,甚至哪条山径、哪座祠堂都清清楚楚。
时间拨回1935年10月。当时中央红军刚离开苏区,南方各块游击区只能各自为战。叶飞在闽东凭着几百号人硬撑局面,挺进师则由粟裕、刘英率部在浙西南周旋。为求生存,两支队伍约在庆元南阳会合,想整合力量。
初见面气氛颇佳,互赠药品、弹药,叶飞还调给粟裕一个排,粟裕则派出参谋协助闽东。但好景不长,矛盾焦点很快落到“要不要离开根据地向白区发展”上。
刘英坚持“兵锋逼向敌心脏”,并批评叶飞“保守”。叶飞却认为闽东根基未稳,生硬出击只能自毁长城。粟裕从军事角度看,也倾向叶飞的判断,可他既是师长,又受刘英政治上节制,进退维谷。
几番会议无果,刘英担忧领导权旁落,决定“先解决内部问题再谈外线”。于是出现了那场后来被称为“南阳事件”的擒拿风波。
1936年秋夜,叶飞与几位特委干部按约抵达南阳。酒过数巡,粟裕猛地掷杯,岗哨进屋绑人。叶飞回想这一幕时仍心有余悸:“背上横插竹杆,连呼吸都疼。”押解途中突遇国民党便衣,乱枪之中他滚下山崖才脱险。
闽东群众听说“小叶”被扣,愤怒异常,差点点燃“红军打红军”的祸火。叶飞赶回后连夜安抚,硬是把枪口重新对向敌人。
自此闽东与浙西南山水相隔,更添隔阂。叶飞退出闽浙边临时省委,随后与闽北黄道合组闽赣边临时省委,粟裕、刘英则带挺进师继续在浙西南、浙南打游击。分裂虽成事实,但两支力量在随后三年仍各自存活下来,对抗围剿,没让红色火种熄灭。
叶飞对粟裕的信任没有完全崩塌,可心里的刺始终拔不掉。1958年他在上海同李富春偶遇,被提醒“应向主席讲讲南阳经过”。可忙于福建工作,他终究没把那份完整材料送到中南海。
直到这次病房重逢,尘封的往事终于有了机会对表。粟裕慢慢解释:当年刘英以“华侨身份可疑”为由,一再催促“拿下叶飞”,若他拒绝就等于公开对立,只能权衡后“做个样子”,并在途中故意留出逃生隙缝。
“那晚真要开枪,你绝走不掉。”粟裕语气平静,却让叶飞背脊一凉。片刻沉默后,粟裕又补充,“刘英难免急躁,可他对党绝对忠诚。这一点,不能因一次错误全盘否定。”
叶飞没有立刻回应,只听见自己心跳。他想起1942年5月17日,刘英在温州英勇就义时年仅二十九岁;也想起抗战中浙西南那片被血汗浇出的游击纵深——那里的第一把火确实是刘英点起的。
“天下事并非黑白分明。”粟裕轻轻拍叶飞手背,“他牺牲得早,不能再替自己辩解。活下来的人若仍耿耿于怀,等于把责任全部推给烈士。”这句话像钉子钉进叶飞心里,不得不说,分量太重。
几天后,叶飞离京返闽前,再去病房告别。他低声告诉粟裕:“那段回忆,我会如实写,但情绪会放下。”粟裕笑了笑,只说一句:“好。”
叶飞后来动笔撰写回忆录,仍旧把南阳事件列入,但笔触更客观:刘英有过错,也有功;粟裕受牵连,却在关键节点护了同志;自己虽被捆绑,终究在乱世中活下来并继续战斗。
有意思的是,他给南阳事件加了结尾注释——“彼此皆为革命所累,然亦皆因革命得存”。这行小字没有加黑,也没用感叹号,却足够说明复杂心绪。
王必成读到清样时提醒叶飞:“枪法差?那可不像粟司令。”叶飞这才意识到,当年枪口偏移恐怕并非偶然,心结再次松动几分。
三位老战将中,陶勇已牺牲二十余年,王必成也在病榻上萎顿。再对照刘英短暂而炽热的二十九年生命,叶飞恍然:个人恩怨在历史车轮里实在微薄。
1984年,回忆录正式刊印。叶飞在序里只写了一句:“愿后来者知艰难、不生怨。”没有点名谁,也没谈情怀,但读到这里的老兵都知道,那句话既是写给刘英,也写给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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