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1月下旬的香港,室外气温只有十几度,但香港养和医院二十楼的病房却被来往的脚步声烘得滚烫。医护人员、亲友、助手轮番进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道,所有人都明白,留给梅艳芳的时间已不多。她靠在病床旁的小沙发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仪器声淹没,却仍然咬字清晰:“保镖记着,我死也不见那两个人。”一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房间里,谁都挪不开视线。

探病名单被她亲手划分了三类:必须见的、生怕打扰的、绝不见的。前两类有条不紊地进入病房,第三类只有两位——赵文卓与吴君如。外人听来突兀,可熟悉她的人都晓得,这不是怨恨,而是深思熟虑后留下的体面。她始终相信,人若真心相待,就别让对方带着负担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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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早到的张学友抱着一大束白雏菊,站了足足二十分钟才进去。他退出时红着眼,嘀咕:“她还是那么爱面子。”正是这份“面子”,铸就她在1980年代到1990年代几乎无可替代的江湖地位。她从不在朋友面前示弱,大小场合,她总是那个挺胸抬头的大姐大。

时钟拨回1982年。新秀歌唱大赛决赛夜,她身穿深紫流苏战衣,左脚刚落地,评委席就亮起最大分数灯。她夺冠后领到第一张唱片合约,合约数额不高,却让母亲一家四口的生活有了盼头。那年,她19岁,先是租下僅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然后直接把余款交给母亲“补欠账”。朋友笑她太傻,她摇摇头:“欠债的日子最久。”一句话点明她早年的艰辛。

香港乐坛当时被抒情小调包围,舞台道具也单调。她偏要跳舞,偏要换服装,一首《坏女孩》连翻四套造型,镭射灯把台下照得如同白昼。观众第一次发现,女歌手可以狂放、大胆、甚至带点挑衅。那一晚后,香港媒体给了她一个外号——“百变”。有人揶揄她哗众取宠,她不买账:“舞台不是玻璃柜,唱几句就走人,那是闷!要看就看个痛快!”

1988年,她接《胭脂扣》,片场里拍摄“花烟阁”戏份时,导演关锦鹏还在调焦距,她已把指甲染成了酒红,衣袖压成细褶。她说得很直白:“戏要真,细节先真。”凭这股执拗,她抱回23届金马影后。可成功也带来微妙压力,影坛与歌坛双线推进,她常常清晨录音、午后对戏、夜里赶通告。外人艳羡风光,她却在机场贵宾室昏睡到被空姐叫醒。

进入千禧年后,她把大半精力转去香港演艺人协会。2001年12月27日,会议结束,刘德华拍着她的肩:“会长真不好当。”她笑得爽朗:“没事,我能顶。”那一年,她38岁,距离确诊癌症只剩20个月。确诊当天,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拟慈善演唱会方案,理由简单:“能唱一天算一天,筹点款子给老人家。”

2003年9月,港媒终于得知病情。发布会现场,她戴假发、穿香槟金长裙,面对闪光灯讲了一句几乎成了香港当年的流行语:“我不会输。”嗓音沙哑,却透着倔强。舞台习惯让她在公众面前从不低头,甚至连最后告别演唱会也要求跳完整支《女皇》,医生拗不过,只能在腰间缠层层加厚束腹,防止术后伤口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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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前的两条“黑名单”,其实各有隐情。先说吴君如。两人最早因“欢乐今宵”相识,一起逛夜市、喝糖水,关系好得像连体婴。后来拍《爱君如梦》,制片方为了宣传,把她剪成“女主之一”,实情却是大量戏份被删。她坐在包厢,看着字幕滚动到一半就离开,没发脾气,只是落寞。坊间流言趁机发酵,什么“利益争夺”“姐妹反目”全冒出来。有人问她真相,她只回答了五个字:“别追着打听。”不拆穿,是给彼此台阶;不再见,也是最后的成全。

再说赵文卓。1995年她准备拍个人写真集,需要健身教练。张国荣推荐赵文卓,两人因此搭上线。初见那天,她用生硬普通话开玩笑:“小赵,你走路像正步。”赵文卓憨笑:“动作片后遗症。”玩笑把距离拉近。相处三年,恋情一直低调。外界嘲她“老牛吃嫩草”,她照样高跟靴一踢:“嫩草怎么了?我爱!”分手源于误会,双方至死未对外详说。演唱会收官夜,他在后台递上一束剑兰,她忍住泪,只说了一句:“保重。”之后两人再无单独见面。她晚期拒绝探视,不是绝情,而是担心病容成为他心里无法抹去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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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2月30日凌晨,病房灯光柔黄。医生撑着听诊器,护士记录体征。01点50分,心电监护线平直。继父、姐姐、经纪人簇拥在旁,窗外维港灯火依旧灿烂。守在门口的保镖依旧记得嘱托,远远挡住一批又一批赶来的最后探视者。“她已走,不用再等。”话语哽在嗓子,却得说出口。

丧礼举行那天,九龙红磡外挤满歌迷,手里举着白菊、黄玫、甚至她生前最爱的百合。灵车缓缓驶离,车窗贴着她笑得张扬的遗照。街道两侧没有号角,却响起满城的《夕阳之歌》。那首曲子旋律并不复杂,却唱尽了她20余年的风雨舞台。一位中年歌迷红着眼说:“她最后还是顾了大家的感受,连离场都维持优雅。”

自此,华灯璀璨的九龙半岛少了一抹劲烈倩影。可她留下的,除了舞台上的金曲、影像,还有那句早年口头禅:“宁可我吃亏,也别让朋友难受。”这话像旗帜,被同行、后辈反复提起。多年以后回想,人们才恍悟:她为何执意划出那份“永不探病名单”,也为何连死亡都要安排周全。有人活着只求自保,有人活着却把最后体面都送给别人。梅艳芳,属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