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宁宁你醒了?”
母亲沙哑颤抖的声音立刻响起,她扑到床边,通红的眼睛里泪水不断滚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一夜之间,他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似乎微微佝偻了些,眼眶深陷,但眼神却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与清明。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宁宁,离婚。爸想好了,咱们离。申诉材料的事,爸自己解决。我顾建国的清白,如果需要用女儿的血泪和尊严去换,那这清白,不要也罢!明天我就自己去军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该上法庭上法庭,该受处分受处分,这婚必须离!”
滚烫的泪水瞬间冲出眼眶,划过太阳穴,没入枕巾。
所有的委屈、恐惧、彷徨,仿佛都在父亲这句话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母亲的手,看向父亲,喉咙哽咽,却清晰地吐出那个字:
“好。”之后,我又在部队医院住了近半个月,才勉强达到出院标准。
这期间,我从没问过一句关于孩子的话。
其实早有预感,这个孩子留不住。
不是这次,也会是别的什么。
当婚姻的土壤布满裂痕,任何新生命都难以扎根。
出院那天,宋沉舟来了。
父亲一见他,眼底瞬间烧起怒火,攥紧拳头就要上前,被母亲死死拉住。
这些天,我知道他以“探视”和“汇报情况”为由来过很多次,但都被父母严严实实挡在了病房外。
我身体太虚,也没心力去应对。
但这一次,我轻轻拉住了父亲的胳膊。
“爸,让我跟他单独谈谈吧。”
父亲看着我平静的眼睛,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没选咖啡馆,而是让宋沉舟把车开到部队大院附近那个小小的军人服务社。
那里有个安静的角落,平时只有几个老干部会去喝茶下棋。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简陋的木质桌椅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旧报纸的味道。
刚坐下,宋沉舟的眼圈就红了。
这个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兵王,此刻肩膀微微塌陷,声音沙哑:“宁宁,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你情况那么严重,那天晚上,大队确实有临时备勤,我手机静音了,我要是知道……”
他语无伦次,双手用力搓着脸,
“白薇薇……我是一时糊涂。她总在眼前晃,眼神……有时候像你以前……我就没把持住。但我从没想过离婚,更没想过会害了孩子!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我心里只有一片麻木的涩然。
是啊,在发现他出轨后的日子里,我内心深处何尝不曾卑微地期待过他一丝真诚的悔意?
可他没有。
他始终那么笃定,笃定他握着父亲的“污点”,握着宋家的“庇护”,我就永远是他笼子里那只不会飞走的鸟。
曾经,他的确拿捏住了我的命脉。
但那命脉,与其说是父亲的申诉,不如说是我对他残存的、不肯死心的感情。
孩子也好,父亲的处境也罢,不过是我为自己留在婚姻里,一次次寻找的、可悲的理由和借口。
我的骄傲不允许我承认我还爱着一个背叛者,所以我用责任和恩情来绑架自己。
直到他一次次用冷漠将我的期待冻成冰碴,直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化作鲜血彻底离我而去,我才在剧痛中看清——自欺欺人的我,有多愚蠢。
心口空荡荡地疼着,但我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我从随身的军用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宋沉舟,离婚吧。我爸说可以全权委托军里的法律顾问处理,但我觉得,还是该当面和你说清楚。”
宋沉舟盯着那封面上“离婚协议书”几个字,瞳孔猛地一缩,眼泪再次涌出来。
他隔着桌子,死死抓住我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稳健地握枪、拆弹,此刻却抖得厉害。
“宁宁!别……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跟白薇薇彻底断了,我已经申请调她去别的军区文工团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们还可以再有孩子……”
我平静地抽回手,甚至对他笑了笑。
看,他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
一个彻底的了断,一个真诚的态度。
可他之前就是不给。
为什么?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他对我、对这段婚姻,始终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报复性的心态——针对那个年少时他需要仰望的“老队长的女儿”,那个曾经占据他全部憧憬却“未曾属于”他的符号。
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和俯视。
心酸密密麻麻地泛上来,但我语气依然平稳:
“宋沉舟,你知道吗?我曾经真的很爱你。”
“爱那个明明已经是全军闻名的兵王,可在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紧张得同手同脚,连我眼睛都不敢看的宋沉舟。”
“爱那个出完危险任务回来,胡子拉碴,军装都没换,就揣着块据说能保平安的弹片,跑到医院楼下傻站着,只想看我一眼的宋沉舟。”
“爱那个在演习场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回到家却会笨手笨脚想给我煮碗面,结果烧糊了锅,还梗着脖子说‘下次一定行’的宋沉舟。”
“和你结婚后的每一天,我其实都在后悔。后悔当年在训练场边,只顾着看父亲带兵,怎么就没多注意那个在泥潭里一次次爬起来、眼神比狼还亮的列兵?每次你出任务,我守着电话彻夜难眠的时候,都在想,我一定要对现在的宋沉舟更好一点,要把你年少时可能缺失的温暖,都补给你。”
“所以发现你出轨后,我忍啊,熬啊,心都被掏空了,还在给自己找借口。我说,宋沉舟爱了我那么多年,他只是累了,只是被外面的新鲜晃了眼。直到孩子没了……我才突然想明白,你可能从来就没真正爱过‘顾宁’。你爱的,是征服‘老队长女儿’带来的成就感,是弥补少年时求而不得的执念,归根结底,你最爱的是你自己,是那个需要不断证明自己配得上一切、包括配得上‘将门’身份的自己。”
宋沉舟被这一席话钉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眼泪汹涌而下,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宁宁,不是这样的!我爱你,我是真的……”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只剩重复的呜咽。
我平静地站起身,拿起挎包,将军帽端正戴好。
窗外,远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充满生命力的口号声。
“可是,宋沉舟,怎么办?”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我不爱你了。爱你的那个顾宁,已经死在来医院的路上了。”
“所以,请你给死去的她,留最后一点体面。你是军人,处理问题爽快些。协议条件写得清楚,你签字,我们好聚好散。别逼我,把手里那些你违规用车、滥用关系帮白薇薇谋利的材料,交到该交的地方去。那样,太难看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服务社。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军用吉普车锃亮的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却清新的空气,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但这一次,泪水不再滚烫,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凉与释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宋沉舟都没有再直接联系我。
我自然也不会主动找他。
我太了解他了。
他在等,等我“冷静”,等我“想通”,等我像从前一样,在父亲前途的压力下默默妥协,重新回到那个看似体面实则冰冷的婚姻壳子里。
但他错了。
脱离他精神桎梏的时间越久,我越清晰地看到,当初那个困在婚姻绝望中、用他的错误不断惩罚自己的顾宁,有多傻。
疼痛使人麻木,而清醒,让人获得新生。
况且,我也真的没有时间沉溺过去。
我忙得脚不沾地。
一方面,配合父亲处理他当年事件的后续。
父亲拒绝了宋家任何形式的“继续帮助”,通过老战友的渠道,正式向军委相关部门提交了情况说明,坦承当年处置得失,愿意接受任何审查与裁决。
这个过程煎熬而漫长,但父亲脊梁挺得笔直,他说,军人的清白,只能在阳光下取得。
另一方面,我和母亲开始盘算家里的经济。
父亲退休金不低,但之前为了我的“幸福”和维持体面,家里积蓄大多用在了人情往来和我的嫁妆上。
如今要彻底切断与宋家的纠葛,我们必须更独立。
母亲悄悄联系了老家亲戚,商议将一处闲置的老屋出租;我也开始整理自己的专业证书,思考未来。
就在我以为生活正艰难却清晰地朝着某个方向推进时,白薇薇竟然找到了我。
不是在部队大院,而是在我去退役军人事务局咨询政策的路上。
她眼圈通红,不顾路人的侧目,竟直直跪在了我面前,抓住我的裤脚。
“顾姐!顾姐我求求你!你帮帮我,跟沉舟哥说句话吧!”她哭得梨花带雨,
“我……我怀孕了!可他逼我打掉!他说不能影响他的前程……那是他的骨肉啊!求求你,看在我也是个母亲的份上,帮我劝劝他!”
我低头看着她与我年轻时几分相似的眉眼,此刻写满算计与惶恐,心头只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看,这就是宋沉舟信誓旦旦的“已经彻底断了”。
断得孩子都怀上了。
若在从前,这一幕足以将我残存的心撕得粉碎。
可现在,我只感到一阵荒谬的庆幸。
庆幸我的孩子不必降生在这样扭曲的关系里,庆幸我的心早已枯竭,才能如此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利用心态,如她所愿,拨通了宋沉舟的电话。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那头传来宋沉舟刻意放柔、带着急切希望的声音:“宁宁?是你吗?你终于……”
“宋沉舟,”我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白薇薇在我这儿。她怀孕了,求你让她留下孩子。”
电话那头像是被猛然掐住了喉咙,呼吸一滞,随即传来他急促的辩解:
“宁宁!你听我说!那是个意外!我一直在处理,我已经命令她必须去做手术!她竟然敢去找你!你千万别误会,我……”
“误会?”我轻声重复,报出了附近一个军民服务站的地址,
“带上你的‘处理结果’,半小时后见。我们之间,也该有个最后的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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