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讲评会的气氛,原本是凝固的。
全团连以上干部和骨干都在台下坐着,我缩在一班的队列末尾,眼皮发沉。
直到曾团长那洪亮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点出了“一连前代理排长贾英叡”这几个字。
会场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你呈报上来的那份《复杂地域渗透侦察新探》,写得是真不错。”
团长手指敲着讲台桌面,咚咚的轻响在寂静中放大。
“可这骨子里的东西,怎么跟你上周考核时,带兵体现出的思路,像是两个人?”
我猛地抬起头。
心口那块压了一个多月的石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01
秦岭东麓的秋天,来得又急又深。
山里的雾气到了晌午还不散,缠在松树林子里,湿漉漉地往作训服里钻。我们一班已经在“敌”前沿这片沟壑里趴了快三个钟头。
“班长,二组就位。‘哨兵’换岗了,规律摸清,间隔七分钟。”
宋睿翔压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嘶声。
我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对面山腰那个伪装得很好的固定哨,轮廓清晰了些。换岗的两个兵动作熟练,交接时视线扫过外围,但对我们潜伏的这片乱石坡,显然没太在意。
这是团里组织的连对抗侦察演练,我们一班的任务,是摸清蓝军这个前沿警戒阵地的部署和漏洞,为晚上渗透开路。
按老法子,得等天黑,利用夜色接近,风险大,耗时也长。
可这片地形太特别,三条深沟交汇,植被杂乱,蓝军的几个哨位卡点看似松散,实则互相补盲。强攻或常规渗透,都容易被发现。
前几天带着班里人反复在这片山转悠时,我脑子里就隐约有了点别的想法。
“各组注意,”我对着话筒,声音压得极低,“按‘穿针’法,递进作业。一组保持原位观察,记录所有异常。二组,宋睿翔,带你的人,从你们现在的位置,往东南那道石缝慢慢挪。注意避开反斜面的视线。每次移动不超过三十公分,利用植被和地形起伏遮蔽。动之前,看我信号。”
“明白。”
“三组,你们从西侧干河沟下沿,利用沟沿阴影,平行向三号哨位侧翼运动。记住,不是让你们靠近,是卡在他们巡逻路线的视野死角边缘,建立观察点。”
耳麦里传来两声短促的“明白”。
这不是教材上的任何一条既定战术。
是我根据这半个月训练踩点,琢磨出来的一套笨办法。
核心就是“极慢、分散、多层、错时”。
把全班像几根细针一样,顺着地形自然的纹理和敌人视线的缝隙,一点点“纺”进去,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织成一张贴近的观察网。
动作必须慢到极致,慢得像山石本身在风化移动。
汗水顺着我的眉弓流下来,蛰得眼角生疼。我眯着眼,不敢擦。视线里,宋睿翔那组两个人,像两摊会缓慢蠕动的苔藓,一点一点,隐没进一道岩壁的阴影里,消失了。
整整一个下午,我们就在这种近乎凝固的移动中度过。
直到日头偏西,山影拉长,三个小组都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预定位置。最近的观察点,离蓝军一个暗哨不足五十米,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偶尔咳嗽和轻轻跺脚的声音。
而蓝军,似乎对这个下午身边山野的“细微变化”,毫无察觉。
“撤。”
天擦黑时,我下达了指令。回撤的路,我们选了另一条更绕但更隐蔽的路线。回到出发阵地时,连长老徐已经等在那儿,脸色看不出好坏。
“怎么样?”
“前沿阵地明暗哨六处,巡逻路线两条,间隔二十五到四十分钟,换岗时间误差两分钟内。东北侧沟底有疑似补给小道,地面有新鲜车辙。具体坐标和细节,标图了。”
我把手绘的草图递过去。老徐接过,就着手电光看了半晌,嗯了一声。
“怎么摸进去的?我看他们防区晚上动静不小,白天你们靠到那么近,没被发现?”
“白天动的。慢了点,花了些时间。”
老徐抬眼看了看我,没再多问,只说了句:“先回去休息。晚上复盘。”
02
连队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老徐让我把白天的过程详细讲一遍。我站起来,有点不知从何说起。这法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步骤,就是些细节的堆砌和时机的把握。
“就是……觉得他们白天反而容易松懈,对长时间静止和极慢速移动的东西不敏感。我们像……像虫子爬,分段,错开,利用一切阴影和死角。”
我尽量解释着,把手绘的草图贴在战术板上,指着上面几条歪歪扭扭的推进路线。
“这里,石头裂缝。这里,干河沟雨季冲刷出的凹陷。还有这片灌木丛,从侧面看是密的,从山顶往下看,其实有缺口,我们贴着一侧走……”
底下坐着的班长们有的皱眉思索,有的低头记录。排长贾英叡坐在前排,听得很认真,手指间转着一支铅笔。
等我讲完,老徐让各班讨论。会议室里嗡嗡声响起来。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贾英叡叫住了我。
“越泽,等等。”
他脸上带着惯常那种有点热络的笑,走过来拍拍我肩膀。
“行啊你小子,闷声不响鼓捣出点新东西。今天这手‘慢工出细活’,有点意思。比愣头愣脑硬闯强多了。”
“排长,就是些土办法,上不了台面。”我实话实说。这法子太依赖具体地形和敌人固定的作息,换种情况未必好用。
“诶,话不能这么说。”贾英叡揽着我往外走,“任何新思路都值得重视。你这个‘穿针’法,我觉得很有潜力。这样,你回去把你今天怎么想的,怎么组织的,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详细写个材料。越细越好,配上草图。”
我愣了一下:“写材料?”
“对啊。”贾英叡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么好的实践经验,不总结可惜了。你写好了给我,我帮你润色润色,然后报给连里,甚至营里团里。要是被上面看中了,这可就是实实在在的成绩,对你以后有好处。”
夜色里,他眼睛很亮:“你放心,该是你的功劳,我肯定给你报上去。说不定还能挣个嘉奖。”
我心里动了一下。嘉奖不嘉奖的,我没想太多。但如果这法子真能被上面看到,或许其他兄弟连队在类似地形下,能少走点弯路,少些风险。
“好,排长,我回去就整理。”
“这就对了!”贾英叡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好好写,拿出你钻战术的劲头来。我看好你。”
接下来两天,除了正常训练,我一有空就趴在学习室的桌子上写写画画。
把我怎么注意到地形特点,怎么萌生想法,怎么带人尝试,遇到哪些问题,比如移动节奏怎么统一、通信怎么保持静默、不同地形段落怎么衔接,都详详细细写了下来。
还把草图重新工整地绘制了一遍。
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纸。
第三天晚上,我把材料交给了贾英叡。他接过去,大致翻了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错,很扎实。我尽快看,看完就跟连长汇报。你等消息吧。”
“谢谢排长。”
那几天,我训练间隙偶尔会走神,想着那份材料。宋睿翔凑过来问我:“班长,排长真说要帮你报上去?”
“嗯。”
“那是好事啊!”宋睿翔替我高兴,“要是真被上面认可,你可就露脸了。”
我摇摇头:“没那么简单。就是个土办法。”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存了一丝隐隐的期待。至少,自己花心思琢磨的东西,能被更多人看到吧。
03
材料交上去后,起初几天没什么动静。
贾英叡见到我,还是会笑着点点头,有时问问班里训练情况,但再没主动提过那份材料的事。我想着可能他忙,或者上面处理需要时间,也没好意思多问。
大概过了十来天,连里突然通知召开军人大会。营里来了位副教导员,宣布了一项人事命令。
“根据工作需要,报团党委批准,任命原侦察连一排排长贾英叡同志,为三营七连副连长……”
命令宣读时,我站在队列里,有点没反应过来。排长提副连了?去七连?这么突然?
我下意识地看向前排的贾英叡。他站得笔直,侧脸线条绷着,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角眉梢那股意气风发,是藏不住的。
会后,大家围着贾英叡道贺。他笑着,跟这个握握手,拍拍那个的肩膀,说着“都是组织培养”
“以后常联系”之类的话。我挤过去,叫了声“排长”。
他转过头看我,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有点飘,没那么实了。
“越泽啊,好好干。”他像对待其他战士一样,也拍了拍我的胳膊,“一班交给你,我放心。”
我心里那点关于材料的疑问,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候问,似乎不太合适。也许他早就报上去了,只是还没反馈吧。
贾英叡很快去七连报了到。大概又过了两周,一个消息隐隐约约在连里传开。
说团里最近很看重一种新的侦察渗透理念,据说是基于实战化演练总结出来的,很有创新性。
而提出这套理念的,正是刚刚提干的七连副连长贾英叡。
团里可能还要以此为基础,搞试点探索。
传言像风一样,没有确切的来源,却吹得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宋睿翔听到后,脸色变得很难看。晚上在宿舍,他关上门,压低声音问我:“班长,他们说的那‘新理念’,是不是你搞的那个‘穿针’法?”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军事杂志,半天没翻一页。
“可能……类似吧。”我说。心里有个地方,慢慢往下沉。
“什么叫类似!”宋睿翔有点急了,“时间、内容,都对得上!排长他……贾副连长他拿了你的东西?”
“别瞎说。”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干涩,“没凭没据的。”
“还要什么凭据?”宋睿翔瞪着眼,“你写了那么厚一沓材料给他,然后他就提干了,然后这就成了他的‘新理念’了?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宋睿翔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口那块正在下坠的石头上。
我想起贾英叡拿走材料时那热切的眼神,想起他承诺“该是你的功劳肯定报上去”,想起他升任后那略显疏离的拍肩。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第二天训练间隙,我到底没忍住,借口去营部送文件,绕到了七连。在连部门口,正好碰见贾英叡出来。他穿着崭新的副连长夏常服,肩膀上的星星亮得晃眼。
“贾副连长。”我站定,敬礼。
他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越泽啊,怎么跑这儿来了?找我有事?”
我看着他,手心有点冒汗:“排长……不,副连长。我想问问,上次我交给您的那份关于渗透侦察的材料……”
“哦,那个啊。”贾英叡恍然的样子,语气轻松自然,“我仔细研究后,觉得其中一些想法确实有闪光点,但也比较粗糙,不系统。我结合自己的一些思考,做了大量补充和理论提炼,重新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递上去了。怎么,你也听说了?团里确实比较重视这个方向。”
他说的很流畅,仿佛事实本就如此。
“那……报告署名……”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当然是署我的名。”贾英叡微微皱眉,似乎觉得我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我主导完善的嘛。不过你放心,你在其中的基础性贡献,我是记得的。以后有机会,我会替你说话的。”
他看了看表,一副很忙的样子:“还有事吗?我这马上要开会。”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凉水的棉花。
阳光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
04
从七连回来,我把自己关在学习室,闷坐了一下午。
窗外训练场上的口号声、脚步声,隐隐约约传来,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宋睿翔来找过我一次,在门口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敢进来,悄悄把门带上了。
晚上,我找到连长徐峰。
老徐正在看训练计划,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脸色这么差?病了?”
“连长,”我开门见山,声音有点沙哑,“关于团里现在重视的那个侦察新理念,您知道具体情况吗?”
老徐放下笔,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听到些风声了?”
“我想看看那份报告。”我说,“贾副连长提交的那份。”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烟雾在他脸前袅袅上升。
“报告在团作训股,我没看到原件。”他慢慢说,“不过,团里前几天确实下发了一个学习通知,里面附了一个简要的战术思想摘要,叫‘多维异步渐进渗透侦察法’。提倡在复杂地形下,通过小组分散、异步行动、利用微地形和自然遮蔽,进行长时间、静默、递进式的侦察作业。”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多维,异步,渐进……换了些更唬人的名词,可骨子里,不就是我那个“像虫子爬”的“穿针”法吗?连利用微地形和自然遮蔽、强调慢速静默这些核心要点,都一模一样。
“这个思想,”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署名是贾英叡副连长?”
老徐没说话,默认了。他弹了弹烟灰。
“越泽,有些事……”
“连长,那个想法,最初是我在演练中摸索,然后写了详细材料交给贾排长的。”我打断他,话说出来,反而平静了一些,虽然心里那片凉意扩散到了四肢百骸,“我交给他的时候,他说帮我完善上报,说该是我的功劳。”
老徐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的材料,他给我看过一眼。后来他交上去的那份完整报告,我没见到。”他顿了顿,“现在团里已经把它作为贾英叡的探索成果,给予了肯定,并且他因此进入了提干快速通道,命令已经下了。木已成舟。”
木已成舟。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砸得粉碎。
“我明白了,连长。”我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韩越泽。”老徐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是好兵,素质过硬,踏实肯干。”老徐的声音带着疲惫,“这件事……组织上或许有欠考虑的地方。但个人受点委屈,有时候……唉。眼光放长远些,别钻牛角尖。你的能力,大家看在眼里。”
我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白惨惨的。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那座我们经常爬的山。
委屈?不只是委屈。是一种被掏空了的乏力,还有信任被碾碎后的茫然。
我那么认真地写,把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失败和调整都坦诚相告,是因为我相信他会像他承诺的那样,把它变成对我们连队、甚至对更多战友有用的东西。
可我忘了,东西一旦交出去,解释权就不在我手里了。
宋睿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班长……”
“没事。”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训练吧。”
05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带着一班训练、出操、学习。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同。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说笑的时候也说两句。训练中,我还是会指出战士们动作的毛病,一遍遍纠正。考核成绩,一班依然稳稳排在前头。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钻研战术、琢磨训练方法,心里是有一股热乎劲的,觉得有意思,有奔头。现在看着那些教材、地图、沙盘,常常会走神。那些线条和符号,变得冷冰冰的,陌生得很。
晚上躺在床上,明明身体累得不行,脑子却异常清醒。黑暗中,各种画面翻来覆去:贾英叡拿走材料时的笑脸,宣布任职命令时他挺直的背影,七连门口他那些自然流畅的说辞……
胸口那块石头,越来越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失眠越来越严重。常常是睁着眼到凌晨两三点,才能迷糊一会儿,天不亮又醒来。白天训练,精神就有些跟不上,有两次差点在四百米障碍上踏空。
宋睿翔他们看出了我的不对劲,私下里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只说晚上没睡好。
事情的导火索,是一次营里的夜间紧急拉动。
警报响起时,我正在浅睡中惊醒,心跳得厉害。
迅速打背包、集合、登车,一系列动作倒没出错。
但在车上,随着车厢颠簸,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头晕袭来,我死死咬着牙才没吐出来。
到达指定地域后,展开侦察作业。我强打着精神布置任务,可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了。判断一个可疑信号时,我犹豫了几秒,差点贻误时机。还是宋睿翔果断补了位。
回去的车上,我靠着车厢壁,浑身发冷,冷汗把内衣都浸透了。
第二天,我去了卫生队。军医检查了一圈,没查出什么器质性问题。
“最近压力很大?睡眠怎么样?”军医问。
我沉默了一下,说:“睡不着,没胃口,没精神。”
军医看了看我发青的眼圈,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神经衰弱。伴有焦虑情绪。建议休息,调整。”
他给我开了一些谷维素和维生素,说调节神经的。然后问:“能不能休个假?换个环境,放松一下,可能比吃药管用。”
休假?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病历纸和处方,心里某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也许,我真的需要离开这里一阵子。不是逃避,只是……喘口气。在这里,每一寸空气都让我想起那件事,想起那份被轻易夺走的心血,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的信任。
我需要一点距离,把胸口这块石头,稍微挪开一点。
我拿着病历和处方,去找了连长徐峰。
“连长,我想请个假。”我把东西放在他桌上。
老徐拿起病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神经衰弱?这么严重?”
“嗯。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训练差点出事。”我如实说。
老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关切,也有探究。他大概能猜到这“病根”在哪里。
“想休多久?”
“一个月。病假。”我说。连自己都惊讶于语气的平静。
老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良久,叹了口气。
“行吧。身体要紧。你把班里工作跟副班长交接一下。出去走走,散散心,别钻牛角尖。”他拉开抽屉,开始给我批假条,“一个月后,准时回来。一班不能没有你。”
“是。”我接过假条。
走出连部,外面阳光很好。我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但至少,可以暂时不用面对这里的一切了。
收拾简单的行李时,宋睿翔红着眼圈进来。
“班长,你真要走一个月?”
“嗯,休个假。”
“是不是因为贾……”他梗着脖子。
“别瞎想。”我打断他,把洗漱用品塞进包里,“就是累了,想歇歇。班里交给你和副班长了,别给我掉链子。”
“你放心!”宋睿翔用力点头,“我们一定把一班带好,等你回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拎着行李走出营门时,我没回头。
06
家在南方一个小城。父母见我回来,又惊又喜。问我怎么突然休假,我说部队安排了疗养。
我没告诉他们实情。那些憋闷和委屈,说给他们听,除了让他们担心,没用。
家里很安静,日子也慢。最初几天,我试着彻底放空,睡觉,看电视,在江边漫无目的地走。可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松不下来。失眠没有好转,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父亲看出我的消沉,一天晚饭后,泡了茶,坐到我旁边。
“在部队,遇到难处了?”他问得直接。
我抿了抿嘴,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从小性子倔,认死理,这我知道。”父亲慢慢喝着茶,“部队是个大熔炉,也是个小社会。有些事,可能不像你想的那样非黑即白。觉得委屈,正常。但别让委屈把自己压垮了。”
“爸,我只是觉得没意思。”我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终于说了一句,“你花心思做的事,被别人随手就拿走了,还成了他的功劳。那以后,还做它干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那件事,最开始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是功劳吗?”
我愣住了。
最初在秦岭山里,带着兄弟们一点点往前蹭的时候,想的是怎么完成任务,怎么让大家更安全,怎么把事做成。根本没想过什么功劳。
“如果东西本身是有用的,是对的,”父亲说,“那它被谁拿走,叫谁的名字,会不会改变它是有用的、是对的这个事实?”
我没说话。
“当然,被人摘了桃子,心里过不去,是天理人情。”父亲放下茶杯,“但你要是因为被人摘了一次桃子,就把自己种树的手艺废了,那才是真的亏大了。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天晚上,我依旧失眠。但脑子里翻腾的,不再仅仅是贾英叡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父亲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死水里。
我打开家里那台旧电脑,第一次没有刻意回避,在网上搜索起军事侦察、渗透战术相关的信息。
国内公开的资料有限,大多比较基础。
我试着用一些关键词组合,找到了一些军事爱好者聚集的论坛。
在一个看起来比较专业的板块里,我看到不少讨论侦察战术的帖子。有些是现役或退伍的军人发的,虽然隐去了单位细节,但提出的问题和思路,很有实践味道。
我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名字随手打了几个字母和数字。
犹豫了很久,把我遇到的那个地形困境,以及我们采用的“慢速分散渗透”的基本思路,用概括性的语言描述了一下,发了个帖子,标题是“复杂山地定点侦察,如何最大限度减少暴露概率?”
我没指望有人回复。
没想到,第二天登录,竟然有好几条回帖。有人指出细节问题,有人分享类似经验。其中有一个ID叫“老侦察”的用户,回复得格外详细。
他先肯定了这个思路在特定条件下的可行性,然后话锋一转,指出了几个我当初也隐隐感觉到、但没能清晰总结的弱点:比如对单兵素质和协同要求极高,通信静默状态下容易失控,遇到突发敌情应变空间小,过于依赖前期长时间观察等。
看得我背后冒汗。一针见血。
更让我惊讶的是,“老侦察”在下面接着提出了几种可能的补充和变通思路。
比如,不一定所有小组都执行完全静默的“慢渗透”,可以安排一个小组在稍远距离佯动,吸引注意力,为真正的渗透小组创造更大安全窗口;比如,利用简易无人机(他用了“低空观测器”这个词)进行前期更安全的远程侦察,明确路径;再比如,渗透小组内部,可以尝试更灵活的“动-静结合”模式,而非一味求慢……
这些想法,有些我模模糊糊想过,有些则完全打开了新的窗户。尤其是关于佯动和“动-静结合”的设想,让我一下子联想到了很多可能性。
我压抑着激动,在帖子下向他请教更多细节,也把自己的一些新琢磨写了上去。
一来二去,我和“老侦察”在论坛上交流了十来天。
他不问我是谁,我也不问他的来历。
我们只讨论技术,讨论各种地形想定下的应对,讨论传统侦察手段与现代辅助工具的结合。
他的经验异常丰富,视角也老辣,常常几句话就点醒我。
这一个月,我白天在家休息,帮父母做点事。
晚上,就泡在论坛上,看帖子,和“老侦察”他们交流,把新的想法记在本子上。
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在一次次纯粹的技术思考中,不知不觉淡了些。
我不是为了谁在琢磨这些了。我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有意思,应该把它想得更透,更完善。
离开部队时的那种心灰意冷,还在。但底下,好像又悄悄滋生出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
07
一个月病假很快到了尾声。
我收拾行李,准备归队。母亲往我包里塞了各种家乡吃食,叮嘱我注意身体。父亲送我出门,只说了一句:“回了部队,该干什么干什么。脚踏实地的本事,永远是你自己的。”
路上,我给连长徐峰发了条短信,告知车次。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葱茏湿润,逐渐变得硬朗开阔。离军营越近,心情也越复杂。那件事留下的阴影还在,但似乎不再像离开时那样,黑沉沉地笼罩一切了。
回到连队,正是下午操课时间。营区里口号震天,尘土飞扬,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宋睿翔第一个看见我,嗷一嗓子就跑过来,抢过我的行李。“班长!你可回来了!”
班里的兄弟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看着他们晒得更黑的脸和真切的笑容,我心里那点隔阂,消融了不少。
连长老徐看到我,上下打量几眼:“气色比走的时候好点了。病好了?”
“好多了,连长。”
“嗯。回来就好。正好,有任务。”老徐说,“团里马上要组织季度抽考,咱们连被抽中了,你们一班是重点。抓紧时间恢复状态,把训练抓起来。”
“是!”
回到班里,简单安顿了一下,我就把副班长和几个骨干叫到一起,了解这一个月班里的训练情况。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训练和生活中的琐事。
但偶尔,我能感觉到一丝微妙的欲言又止。
晚上洗漱时,宋睿翔蹭到我旁边,小声说:“班长,你不在的时候,连里有些人说话不好听。”
“说什么?”
“说你……是受不了打击,装病躲了。”宋睿翔愤愤不平,“还有人说,贾……贾副连长那事,说不定本来就有你的问题,不然你怎么不吭声就走了。”
我拧毛巾的手顿了顿。水流哗哗地响。
“随他们说去。”我把毛巾挂好,“考核什么时候?”
“下周。”
“抓紧时间练吧。”
熄灯后,我躺在床上。营区的夜很安静,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身下的硬板床,空气里淡淡的汗味和洗涤剂味道,都是熟悉的。
我回来了。
那些流言蜚语,像夏夜的蚊子,嗡嗡地恼人,但也就那么回事。我现在更关心的,是下周的考核。一班不能因为我,砸了牌子。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的,我竟有点期待这次考核。想看看,带着这一个月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融合了“老侦察”那些点拨的新想法,我们一班能做成什么样。
贾英叡偷走的,是过去那个不够成熟的点子。
而现在,有些新的东西,正在我手里慢慢成形。
08
团季度考核抽签,我们连抽到的是一套综合侦察战术课题。
背景设定是我方需要获取“敌”一个依托废旧厂区建立的临时指挥所的情报。
厂区结构复杂,外围有游动哨,内部情况不明。
要求在不暴露意图的前提下,尽可能查明指挥所位置、警戒兵力、通信枢纽等关键信息。
拿到想定,我带着一班的人在地图前研究了半天,又去模拟场地现地勘察了一次。
这个废旧厂区比秦岭的山地地形更“人工化”,视野死角多,但通道也相对固定,不确定因素更大。
宋睿翔看着错综复杂的厂房布局图直嘬牙花子:“这鬼地方,比山里还难搞。摸进去容易,摸清楚难,还不让暴露。”
大家讨论了一会儿,有的说还是趁夜摸进去,有的说能不能化妆侦察。我听着,没急着下结论。
脑子里想的,却是论坛上“老侦察”提过的那些思路。佯动吸引?低空观测?动静结合?
“这样,”我敲了敲地图,“我们分三步走。第一步,前期观察。不光用望远镜看,小张,你想法子,弄个能飞进去看看的东西,不用太复杂,能看个大概轮廓和明显哨兵就行。”我想到了手机改装的小型无人机,虽然简陋,但用好了能省不少事。
“第二步,”我指着厂区西侧一片比较空旷的废料堆,“这里,安排一个两人小组,明天晚上,去弄出点动静来。不用太大,像是小动物或者落石,但要刚好能让他们的游动哨注意到,过去查看。目的是扰动一下他们的常规巡逻路线和注意力。”
“第三步,”我的手指移到厂区东侧,那里管道密集,遮挡较多,“真正渗透的小组,从东侧这个破损的围墙缺口进去。等西边动静起来,哨兵注意力被吸引的窗口期,快速但不慌张地进入,然后立刻化整为零,利用管道、机床废墟隐蔽,进行静默观察。记住,进去后,不求快,求稳,求信息准。”
“这是……声东击西?”副班长问。
“算是,也不完全是。”我说,“西边的动静是佯动,但也要做得像真的意外。关键是打乱他们的节奏,为我们创造哪怕几分钟更宽松的进入环境。进去后,东侧小组的执行,参考我们以前练过的‘穿针’法,但要更灵活。一旦隐蔽,就静下来看,听。如果安全,可以尝试极慢速的短距离移动,换观察角度。如果觉得有风险,就原地不动。一切以不被发现为前提。”
这个方案,融合了旧思路和新想法,也加入了一些不确定的冒险。我有些拿不准。
但班里的人听我讲完,眼睛都亮了。
“班长,这法子有点意思!”宋睿翔摩拳擦掌,“比硬闯强多了。”
“那就这么定。今晚细化分工和信号,明天白天分段演练配合,晚上实施。”
考核从傍晚开始。我们班提前到达厂区外围潜伏。天色暗下来,厂区内亮起了几处昏暗的灯光。
第一步很顺利,小张用他捣鼓的那个简陋“飞行器”,真的拍回了一些模糊但可辨的图像,大致锁定了几个可能有人员活动的区域。
晚上九点,西侧废料堆,准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很快,我们看到两个游动哨打着手电,警惕地朝那个方向搜索过去。
“东组,动!”我对着耳麦低声下令。
宋睿翔带着两个人,像三道影子,从东侧围墙的缺口滑了进去,迅速消失在厂区的黑暗里。
我们剩下的人,在外面紧张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耳麦里偶尔传来极其简短的叩击声,表示安全。没有语音。
半个小时后,西边的哨兵似乎没发现什么,骂骂咧咧地往回走了。
就在他们快要回到原路线时,东侧厂区深处,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金属物件被碰倒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暴露了?
外面游动哨的脚步立刻停住,手电光猛地转向东侧。
耳麦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压抑的呼吸声,但依旧没有语音。
“东组,报告情况!”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没有回答。只有轻微的、持续的叩击声,两短一长,重复三次——这是我们约定的“危险,静默”信号。
外面的哨兵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可能是野猫野狗,最终没有深入东侧,嘟囔着继续巡逻了。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耳麦里传来宋睿翔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后怕和兴奋:“安全了。刚才是老王蹭倒了一根锈钢管。我们没动。哨兵没进来。”
“继续任务。”
凌晨两点,渗透小组安全撤出。带回了手绘的详细内部布局图,标明了疑似指挥所的房间、三个固定哨位、一处可能是通信天线基座的位置,甚至估算出了大概人数。
考核组给出的评价是:“战术运用灵活,有一定创新性,前期侦察手段多样,渗透过程险中求稳,情报获取全面。处置突发情况时,静默应对得当。”
成绩是全优。
讲评时,团长曾长贵也来了,站在考核组旁边,听得很认真。他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我们一班每个人身上扫过,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
我挺直腰板站着,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
刚才在厂区里,听到那声金属碰撞的巨响时,我脑子里闪过的,除了对战友安危的紧张,竟然还有一丝荒谬的联想——如果贾英叡当初那份报告,真的被推广,别的兄弟单位照着来做,遇到今晚这种突发情况,会怎么处理?
他那份“完善”过的报告里,有没有提到这些险情处置的细节?
恐怕没有。他拿走的,只是最光鲜的那层壳。
09
考核结束后的讲评会,在团部大礼堂举行。
各连主官、骨干坐满了台下。我们一班因为考核成绩突出,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我坐在那儿,看着主席台上铺着的红绒布,有点出神。
团参谋长先讲评了这次考核的整体情况,表扬了一些单位,也指出了普遍存在的问题。接着,是几个营连代表发言,谈心得体会。
流程按部就班,会场里有些沉闷。
最后,是团长曾长贵讲话。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没有拿稿子。
“这次季度考核,总体上达到了检验训练成效、发现问题短板的目的。”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礼堂里顿时更安静了。
“有的单位,老问题还在反复犯。有的单位,有了些新面貌。”他话锋一转,“特别是侦察兵专业考核中,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战术尝试。比如,在复杂人工环境下,运用非对称手段进行前期侦察,结合佯动创造战机,渗透过程中强调动静结合和突发情况下的静默纪律。”
他说的,正是我们一班考核时用的法子。我心里微微一紧。
“这说明,我们的基层官兵,是有智慧、有创造力的。”曾长贵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但是!”
这个“但是”来得突然,语气也加重了。
“我也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他手指在讲台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大概两个多月前,团里收到一份报告,叫《多维异步渐进渗透侦察法》。署名,是刚刚提拔任职的三营七连副连长,贾英叡。”
贾英叡的名字被清晰地点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池塘。
我看到前排七连的位置上,一个背影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这份报告,理论写得漂亮,概念也很新,团里很重视,也给了相应的肯定和机会。”曾长贵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我本来很期待,提出这套理论的同志,能在带兵实践中,展现出与之匹配的指挥素养和战术执行力。”
他停顿了一下,会场里鸦雀无声。
“可就在上周的考核中,贾英叡副连长带七连侦察班,执行类似课题时,表现如何呢?”曾长贵拿起手边的一份考核记录,“急于求成,渗透路线选择呆板,遇到突发干扰时处置慌乱,导致过早暴露。最后的评价是,战术运用机械,应变不足。”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一套理论上看起来很有潜力的战法,为什么到了实战检验,特别是在其‘创立者’手里,会显得如此水土不服?”曾长贵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贾英叡,你站起来。”
前排那个僵硬的身影,慢慢地、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那姿态,已经没了往日的挺拔。
“你提交的那份报告,里面的核心思想,具体战法细节,甚至包括列举的几种想定和应对方案,是你独立构思、实践总结出来的吗?”曾长贵问得很直接。
贾英叡的脖子梗着,半晌,才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团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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