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俊才捏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四月的阳光白得晃眼,他眯了眯眼睛,感到一种不真实的轻盈。
许问兰走在他前面两步,米白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那辆白色的宝马。那是她父母在她三十五岁生日时送的礼物。
临上车前,许问兰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冯俊才太熟悉了——三分讥诮,七分笃定,仿佛他刚才签下的不是离婚协议,而是一份迟早要作废的保证书。
“晚上家里见。”她说完这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机的声音很轻,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下个路口。
冯俊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离婚证,又抬头望了望天。
云很淡,风很轻。他站了足足三分钟,才慢慢走下台阶。
01
地铁里人不多,冯俊才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车厢微微摇晃,窗外的广告牌闪过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里“许问兰”的名字还躺在第一个位置。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只是退出了界面。
没必要这么着急,他想。
过去十二年的婚姻像一层厚厚的茧,如今终于破开,新鲜空气涌进来时,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永刚发来的消息:“办完了?”
“办完了。”冯俊才回复。
“晚上喝一杯?”马永刚问。
“改天吧,今天想一个人待着。”
“成。有事说话。”
冯俊才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地铁正驶过高架段,城市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晴天。
他和许问兰在朋友聚会上认识。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有种明亮的光。
那时他在创业公司做程序员,她已经在大学行政岗上做了三年。
介绍人说,她家境很好,父亲是教授,母亲在机关工作。
第一次去她家吃饭,她母亲林桂香问了他很多问题:老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工资多少,有没有买房计划。
许问兰就坐在沙发上修剪指甲,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顿饭吃得他后背冒汗。
但他还是喜欢她。喜欢她走路时挺直的背,喜欢她说话时清晰的逻辑,甚至喜欢她那点恰到好处的傲慢。
结婚那天,林桂香拉着他的手说:“小冯啊,问兰从小被我们宠惯了,你得多让着她。”
他连连点头:“阿姨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婚宴摆了三十桌,女方亲友占了二十二桌。他的父母从老家赶来,坐在主桌最边缘的位置,整晚都显得有些局促。
这些细节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像是早就埋下的伏笔。
地铁到站了。
冯俊才起身走出车厢,刷卡出站。他暂时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预交了半个月的房费。
房间在十二楼,朝南,窗户很大。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从这里能看到半个城市的轮廓。高楼林立,街道纵横,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他曾经以为找到了。
和许问兰结婚的第二年,他们买了房。首付一百二十万,她家出了八十万,他家出了二十万,剩下的他们自己凑。
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但许问兰说:“我家出得多,以后家里的大事得听我的。”
他当时笑着说:“都听你的。”
那是真心话。他爱她,愿意迁就她。
但迁就慢慢变成了习惯,习惯又变成了理所当然。
家里装修,她选了她喜欢的欧式风格,尽管他觉得太繁琐。
买家具,她看中了一套意大利进口的沙发,价格抵他三个月工资。
他说太贵了,她皱眉:“一辈子能买几次沙发?要买就买好的。”
最后还是买了。
类似的对话在他们婚姻里重复了无数次。
晚餐吃什么,假期去哪里,春节回谁家过年,甚至他该穿什么颜色的衬衫——最后都是她说了算。
他不是没有抗议过。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加班到十点回家,发现她把他收藏了多年的漫画书全扔了。
那些是他大学时省吃俭用买的,虽然不值钱,但承载了很多记忆。
他第一次发了火:“你扔之前能不能问问我?”
许问兰正在涂护手霜,头也不抬:“都发黄了,占地方。你要真喜欢,买新的电子版不就行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终于看他,“冯俊才,你都三十五了,还看这些小孩子的东西,幼稚不幼稚?”
他站在那里,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心里慢慢塌陷。
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她没来叫他。
第二天早上,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问他早餐想吃什么。
他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意识到:在她眼里,他的感受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标准,她的审美,她的生活方式。
而他,只是她生活里的一部分,一个需要按照她的要求调整自己的组成部分。
从那天起,有些事情开始变了。
他不再和她争论,也不再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说客厅的窗帘该换了,他说好。
她说周末去她爸妈家吃饭,他说好。
她说今年过年不回他老家了,因为要带她爸妈去海南,他说好。
她说想要个孩子,但他工作太忙收入不够,得换个更高薪的职位,他说好。
他拼命工作,三年里升了两级,工资涨了百分之六十。
但当他兴冲冲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时,她只是点了点头:“还行。不过王姐她老公去年就拿到这个数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包。
烟是戒了两年又复吸的。许问兰讨厌烟味,所以他从来不在家里抽。
但那天他顾不上了。
夜色很浓,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能看到银河。
父亲指着星空对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天上的星星,得有自己发光的地方。”
他现在有光吗?
也许有,但那光似乎总照着别人的路。
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回忆。
是许问兰发来的微信:“晚上七点前回来。妈来了,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语气平静,像过去的每一个平常日子。
冯俊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输入:“我晚上有事。”
发送。
几乎立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半分钟,消息才过来:“什么事?”
“公司临时有事。”
“推了。”她说,“妈专门过来做饭的。”
冯俊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字:“推不了。你们吃吧,不用等我。”
这次过了更久。
“冯俊才,你什么意思?”
他仿佛能看到她皱眉的样子,嘴角紧抿,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以前每次看到她这个表情,他都会妥协。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口袋里有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
“没什么意思。就是晚上不回去了。”
发送完这句,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
02
晚上七点,马永刚还是来了。
他拎着一袋啤酒和几个饭盒,门一开就咧嘴笑:“猜你就没吃饭。”
冯俊才让他进来。马永刚是他在公司里最熟的朋友,比他大三岁,离过婚,现在单身。
“真离了?”马永刚一边打开饭盒一边问。
“真离了。”
“许问兰什么反应?”
“她以为我在闹脾气。”冯俊才开了罐啤酒,“让我晚上回去吃饭,说她妈做了红烧鱼。”
马永刚嗤笑一声:“还是那个架势。她是不是觉得你离了她活不了?”
冯俊才没说话,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家常,比许问兰家保姆做的要朴实得多。
“说真的,我早看出来你们不对劲。”马永刚自己也开了罐酒,“上次公司聚餐,你老婆来的时候,那眼神跟视察工作似的。”
那次聚餐冯俊才记得。
许问兰穿着一身香奈儿的套装,拎着同系列的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喝了一轮,气氛正热闹。
她坐下来,微微皱了皱眉——大概是嫌环境太吵。然后开始问坐在冯俊才旁边的女同事是哪个部门的,工作几年了,结婚了没有。
语气很客气,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女同事后来悄悄跟冯俊才说:“冯哥,你老婆气场太强了。”
他只能苦笑。
“其实去年我就想离了。”冯俊才说,声音很轻,“但一直没下定决心。”
“为什么没下决心?”
为什么?
冯俊才想了想,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许问兰睡着时安静的侧脸,想起她感冒时他给她煮姜汤,她虽然嫌味道冲但还是喝完了。
想起她其实也会在他加班时给他留灯,虽然从不说“早点回来”。
想起他们也不是没有过好时光。
刚结婚那两年,她还会偶尔下厨,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会认真摆盘拍照。
他们一起去过云南,在大理古城她买了一条扎染的裙子,穿着在洱海边转圈,笑得像个孩子。
那些瞬间太少了,像沙漠里的绿洲,远远地闪着光,走近才发现只是海市蜃楼。
但就是因为这些瞬间,他才拖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他发烧,请了假在家休息。下午接到许问兰电话,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他哑着嗓子说好。
晚上八点,烧退了些,他起来找吃的。冰箱里除了饮料就是面膜,最后泡了包方便面。
吃面时刷朋友圈,看到许问兰发了几张照片。
是在一家高档西餐厅,她和她母亲,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阿姨。
照片里她们举着红酒杯,笑得优雅得体。
配文是:“和妈妈还有阿姨们的美丽约会。”
冯俊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知道许问兰不是故意的。在她看来,他生病在家休息,她自己和母亲吃饭,这没什么不对。
她甚至不会想到他需要人照顾。
因为在她的人生设定里,她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那天晚上,他吃完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面,坐在黑暗里,做了一个决定。
“就是累了。”冯俊才对马永刚说,“不想再继续了。”
马永刚拍拍他的肩:“离了就离了。你还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
两人又喝了几罐酒,聊了些公司的事。
九点多,马永刚走了。冯俊才收拾完桌子,手机亮了一下。
是许问兰发来的消息:“你到底回不回来?”
他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冯俊才,适可而止。妈还在呢,给你留了面子。”
他还是没回。
手机安静了。他以为她不会再发,正要放下,屏幕又亮了。
这次只有三个字:“你等着。”
冯俊才看着那三个字,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荒谬感。
都到这一步了,她还是觉得他在闹脾气,在耍手段,在等她来哄。
她从来没想过,他是真的想离开。
他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城市的灯光比刚才更密集了些。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向前流动。
他想起今天在民政局,工作人员问他们是否自愿离婚时,许问兰回答得很快:“是。”
语气干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但冯俊才知道,她之所以干脆,是因为她笃定他会后悔。
她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这十二年的婚姻模式会永远持续下去——她高高在上,他仰望着她,按照她的意愿生活。
她从来没低头看过他。
或者说,她看过,但看到的不是完整的他,而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丈夫:听话、懂事、永远以她为中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许问兰,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罗晨曦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刚完成的设计方案效果图。暖色调的客厅,大大的落地窗,沙发上随意扔着几个抱枕。
“终于搞定了这个项目。累瘫。”她说。
冯俊才看着那张图,突然觉得很温暖。
他和罗晨曦认识快两年了,是通过工作接触的。她是合作公司的室内设计师,负责他们新办公室的装修。
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卷尺、笔记本和各种样品。
她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装修期间他们经常沟通,慢慢就熟了。有时加班晚了,会一起叫外卖,聊些工作之外的闲话。
她问过他结婚没有,他说结了。
她说:“那你老婆挺不容易的,做程序员的老婆都得有耐心。”
他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她大概看出些什么,不再提这个话题。
三个月前,他决定离婚的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地给她发了条消息:“在忙吗?”
她很快回复:“刚下班。怎么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听起来不像没事。要不说说?”
他们那天聊到凌晨一点。他没说具体的事,只是说最近状态不好。
她说:“人活着就图个舒心。要是一直不舒心,就得想想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很普通的话,但在他听来,像是一种理解。
离婚的事,他只告诉过马永刚和罗晨曦。
告诉罗晨曦是在一周前,他说:“我准备离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好了?”
“想好了。”
“那……祝你顺利。”
对话就到这里,没再多说。
但现在,看着这张暖色调的设计图,冯俊才突然想和她说说话。
他回复:“效果很好。客户肯定满意。”
“希望吧。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今天办完了。”
这次她过了几分钟才回:“感觉怎么样?”
“像卸下了很重的东西,但又不习惯这么轻。”
“正常。慢慢来。”
他们又聊了几句,互道晚安。
冯俊才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神色比前阵子轻松。
他想起许问兰最后那条消息——“你等着。”
等什么呢?
等她摆出高姿态,等他低头认错,等他回到那个按她规则运行的世界?
他不会回去了。
03
第二天是周六,冯俊才睡到九点才醒。
这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和许问兰生活时,周末她通常安排得很满:健身、美容、和朋友喝茶、逛商场。
他得陪着,或者至少在家待命。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车声,第一次觉得周末的早晨可以这么安静。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许问兰的。
还有一条微信:“妈说晚上来家里吃饭,你早点回来。”
他删掉了这条消息,没回。
起床洗漱后,他下楼吃了早餐,然后在附近的公园走了走。
四月天气正好,海棠花开得一片一片的,粉白的花瓣落在草地上。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着,小孩在空地上追着泡泡跑。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就看着这些平常的画面。
下午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罗晨曦。
“在忙吗?”她问。
“不忙,刚在公园散步。”
“今天天气是挺好。”她顿了顿,“那个……我下午没事,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
冯俊才愣了一下。他和罗晨曦虽然聊得来,但很少私下见面。
“好啊。”他说。
他们约在一家书店的咖啡区。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和一本摊开的书。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比工作时看起来柔和。
“等很久了?”他坐下。
“刚到。”她合上书,“喝什么?”
“美式吧。”
他去柜台点了单,回来时她正在看窗外。
“你看起来状态还行。”她说。
“是吗?”
“比上次见面好。上次你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冯俊才笑笑:“最近睡得比较好。”
咖啡上来了。他搅动着杯里的冰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罗晨曦先开口:“离婚手续都办完了?”
“都办完了。”
“财产分割呢?”
“房子归她,存款我拿了一部分。其他的没什么。”
罗晨曦点点头,没再细问。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
“其实我有点意外。”她说,“你看起来不像会冲动离婚的人。”
“不是冲动。”冯俊才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是攒够了。”
“攒够了什么?”
“攒够了失望。”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罗晨曦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和她结婚十二年,前几年还好,后来慢慢就变了。她习惯了一切都按她的意思来,我习惯了一切都听她的。听起来很和谐,对不对?”
他顿了顿。
“但和谐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不停地退让。退到最后,发现自己已经没地方可退了。”
“所以你退了。”罗晨曦说。
“对,我退了。从那个婚姻里退出来了。”
窗外有只鸟飞过,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那以后有什么打算?”罗晨曦问。
“还没想好。可能先休息一阵,调整调整。”
“应该的。”
他们又聊了些别的,工作,最近看的书,无关紧要的话题。
但冯俊才发现,和罗晨曦说话很轻松。她不会打断他,不会急着表达自己的观点,只是认真地听,然后给出回应。
那种回应不是敷衍,而是真正的理解。
聊到四点多,罗晨曦看了看表:“我得走了,晚上约了朋友。”
“好。”
他们一起走出书店。夕阳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罗晨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下周末我要去厦门出差,顺便休几天假。你要不要一起?散散心。”
冯俊才怔住了。
“我是说……”罗晨曦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你正好也想出去走走的话。厦门这个时候天气很好。”
他看着她。她站在夕阳里,眼睛亮亮的,脸上有一点红晕。
“好。”他说。
罗晨曦眼睛弯了起来:“那我订票订酒店。你把身份证号发我。”
“我来订吧。”
“不用,我公司可以报销一部分。就当是……感谢你之前在工作上的配合。”
她知道这是借口,他也知道。
但他们都没戳破。
“那谢谢了。”冯俊才说。
“不客气。回头我把行程发你。”
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冯俊才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温柔的期待。
他已经很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了。
回到酒店,他收到罗晨曦发来的行程:下周五下午的航班,住三晚,周一晚上回。
还有一句:“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告诉我。”
他回复:“不会改变主意。”
发完这条,他打开通讯录,找到许问兰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许问兰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下周要出差几天。”冯俊才说。
“什么时候?”
“周五走,周一回。”
“去哪里?”
“厦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冯俊才,你到底想干什么?”许问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底下有压抑的东西,“离婚证刚拿,你就迫不及待要出差?”
“工作安排。”
“谁安排的?马永刚?还是你自己申请的?”
“这不重要。”
“重要。”她的声音抬高了一点,“你是不是觉得离了婚就自由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冯俊才深吸一口气:“许问兰,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出差不出差,是我的事。”
“行,你的事。”她冷笑,“那你记着,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别到时候后悔了,又回来求我。”
“我不会。”
“最好不会。”
电话挂断了。
冯俊才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天色渐暗,远处的楼宇亮起灯火。他想起许问兰刚才的话,突然意识到:她根本不相信他真的会离开。
她觉得这只是他的一次反抗,一次试探,一次想要引起她注意的手段。
所以她还在等,等他演够了,自己回来。
他甚至能想象她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手臂,皱着眉,想着该怎么“教训”他。
等她发现他不是在演戏时,会是什么反应?
冯俊才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04
周一上班,冯俊才在电梯里遇到马永刚。
“气色不错啊。”马永刚打量他,“周末干什么好事了?”
“没干什么,就休息。”
“许问兰没找你?”
“找了,没理。”
马永刚竖起大拇指:“有定力。”
到了办公室,冯俊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离婚的事他没告诉其他人,但部门里似乎已经传开了。
中午吃饭时,坐在对面的小李小心翼翼地问:“冯哥,听说你……离了?”
冯俊才点点头。
“为什么啊?嫂子那么漂亮,条件又好。”
冯俊才夹了块排骨,没说话。
小李意识到自己问多了,赶紧打圆场:“离了也好,重新开始。冯哥你这么优秀,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冯俊才笑笑,没接话。
他不需要找更好的,他只需要找个能互相看见的。
下午开了个长会,散会时已经五点多了。他回到工位,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许问兰的。
还有一条微信:“晚上回来一趟,有事商量。”
他回:“什么事?微信里说吧。”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复:“妈说想聊聊财产分割的事。她觉得你拿的多了。”
冯俊才皱眉。财产分割是协议好的,双方都签了字。
“协议已经签了,具有法律效力。”他回复。
“妈说那份协议不公平。你心里清楚,房子首付我家出了大部分,装修也是我家出的钱。这些年你的工资还了房贷,但生活费大部分是我在负担。”
冯俊才盯着屏幕,感到一阵疲惫。
这种计算在他们婚姻里经常出现。每次吵架,许问兰都会把她和她家的付出列出来,然后问他:“你付出了什么?”
好像婚姻是一场交易,要时时核对账目。
“协议已经签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签了也可以重新谈。除非你心里有鬼。”
冯俊才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许问兰想干什么——她不是真的要重新谈财产,她是要找个理由让他回去。
回去那个家,坐在那张她选的意大利沙发上,听她和她母亲一条条列出他的“亏欠”。
然后等他道歉,等他认错,等他承诺以后会“改正”。
剧本早就写好了,就等他这个演员就位。
“我晚上有事。”他回复。
“什么事比这个重要?”
“什么事都比这个重要。”
发送完这句,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里。
他不想再纠缠了。
下班时马永刚来找他:“喝一杯?”
“今天不了,约了人。”
“约了谁?有情况?”马永刚眼睛一亮。
“一个朋友。”
“女的?”
冯俊才没否认。
马永刚拍他的肩:“可以啊,动作够快的。不过也好,早点开始新生活。”
新生活。
这个词听起来很美好,但冯俊才知道,过渡期不会那么容易。
他得处理很多东西:和许问兰的后续交涉,搬出酒店后找新住处,调整离婚后的心态。
还有,和罗晨曦的关系。
他喜欢罗晨曦,这一点他很确定。但喜欢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他还没想清楚。
他现在就像站在一条河的中央,身后的岸已经远离,前方的岸还看不清楚。
只能慢慢往前趟。
晚上他和罗晨曦视频通话,讨论厦门之行的细节。
她给他看酒店的照片,海景房,阳台正对着大海。
“我特意选的这家,评价说看日落特别好。”她说,声音里有点雀跃。
冯俊才看着屏幕上她放大的笑脸,突然觉得很踏实。
这种踏实和许问兰给的不一样。许问兰的踏实是建立在规则上的——只要遵守规则,生活就会按部就班。
而罗晨曦的踏实,是那种你可以做自己,不会被评判的放松。
“我有点期待了。”他说。
“我也是。”罗晨曦笑了,“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就特别想去海边。听着海浪声,什么烦恼都没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互道晚安。
挂断视频后,冯俊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也许这就是新生活的开始。
不轰轰烈烈,不戏剧化,只是一点一点地,把旧的东西清出去,把新的东西放进来。
像收拾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需要耐心,需要时间。
但收拾干净后,阳光就能照进来了。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没有梦到许问兰,没有梦到争吵,没有梦到那些压抑的时刻。
他梦到了海。蓝色的,广阔的海,浪花一遍遍拍打着沙滩。
罗晨曦站在海水里,回头对他笑。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黎明。
冯俊才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很平稳,很均匀。
他想,也许他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05
周四晚上,冯俊才开始收拾行李。
他带的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还有充电器、洗漱用品、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行李收拾好后,他坐在床边,给许问兰发了条消息。
“我明天下午去厦门,周一回。有事发微信,电话可能接不到。”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和谁去?”
冯俊才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冯俊才没回。
过了几秒,电话响了。是许问兰。
他接了。
“冯俊才,我问你,男的女的?”她的声音很冷。
“这重要吗?”
“重要。”她一字一顿,“我们才离婚三天,你就和别人出去旅游?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冯俊才叹了口气:“许问兰,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和谁出去,是我的自由。”
“自由?”她冷笑,“所以你是承认了?承认你早就找好了下家,所以才急着跟我离?”
“我没有。”
“那你说,那个朋友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们什么关系?”
冯俊才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那种被审问、被质疑、被不信任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以为离婚后就能摆脱,但现在发现,只要许问兰还在他生活里,这种窒息感就会如影随形。
“我不想讨论这个。”他说。
“你必须讨论。”许问兰的声音提高了,“冯俊才,我告诉你,别以为离了婚你就真自由了。你那些事,我要是想查,分分钟查出来。”
“我没有什么事需要你查。”
“那你心虚什么?为什么不敢说?”
冯俊才闭上眼睛。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是争吵,无意义的争吵。
“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赶飞机。”他说,“挂了。”
“你敢挂试试。”
他挂了。
挂断后,他把许问兰的号码暂时拉黑了。不是永久的,只是这几天。他需要清净。
他知道这会激怒她,但他顾不上了。
他需要这次旅行。需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熟悉的环境,离开那些压在身上的东西。
哪怕只有几天。
周五上午,他照常上班。中午和马永刚一起吃饭,告诉他下午要出差。
“去厦门?”马永刚挑眉,“和罗晨曦?”
“行啊你。”马永刚笑,“不过小心点,许问兰那边……”
“她知道我要去,但不知道和谁。”
“她要是知道了呢?”
“那就知道吧。”冯俊才说,“迟早要知道的。”
马永刚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老冯,你是真的想清楚了?我是说,和罗晨曦。”
“还没到那一步。”冯俊才诚实地说,“就是先相处看看。”
“也好。不过许问兰那边,你得有心理准备。她那脾气,要是知道了,不定闹出什么事。”
冯俊才当然知道。
但他想,再闹能闹到哪里去呢?他们已经离婚了,法律上已经没关系了。
他忘了,有些关系不是法律能切断的。
下午三点,他离开公司,打车去机场。
路上收到罗晨曦的消息:“我已经到机场了,在值机柜台这边等你。”
“马上到。”他回复。
机场永远是人来人往。他拖着行李箱,穿过拥挤的人群,远远看到罗晨曦站在值机柜台附近。
她今天穿了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披在肩上。
看到他,她笑着挥了挥手。
“等很久了?”他走过去。
“刚到。”她看了看他,“你就带这么点行李?”
“够用了。”
他们一起办了值机,过了安检,在登机口附近的咖啡店坐下。
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有点紧张。”罗晨曦突然说。
“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出门,怕安排得不好。”
冯俊才笑了:“你安排得很好。酒店看起来很棒。”
“真的?”
“真的。”
罗晨曦放松下来,眼睛弯弯的:“那就好。”
他们聊着天,时间过得很快。登机时,冯俊才帮罗晨曦把行李放上行李架,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飞机起飞时,罗晨曦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轻声说:“飞起来了。”
冯俊才也看着窗外。
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云层在机翼下铺开,像厚厚的棉花。
他想起十二年前,和许问兰去度蜜月时,也是坐飞机。
那时候他握着她的手,心里满满的,觉得未来都是光。
现在他坐在另一个女人旁边,要去另一个地方。
心里没有满满的,但很平静。
飞机平稳飞行后,空姐开始发餐食。罗晨曦要了鸡肉饭,他要了牛肉面。
吃饭时,罗晨曦说起她上一个项目遇到的奇葩客户。
“非要把他收藏的根雕放在客厅正中间,我说和整体风格不搭,他说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必须放。”
“后来呢?”
“后来我设计了一个专门的展示区,用灯光烘托,效果居然不错。他特别满意,还给我介绍了新客户。”
她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手势生动。
冯俊才发现,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看她认真的样子,喜欢她说到喜欢的事情时那种投入的状态。
那是一种生命力,饱满的,鲜活的。
而许问兰很少这样。她总是很克制,很得体,说话前会斟酌措辞,做任何事都讲究“姿态”。
那种姿态很美,但也很累。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厦门高崎机场。
南方的空气温热潮湿,带着海的味道。他们打车去酒店,路上罗晨曦一直看着窗外。
“我第一次来厦门是大二的时候。”她说,“和同学一起来的,穷游,住青旅,每天吃沙茶面。”
“这次可以住好点,吃好点。”
“嗯。”她转过头看他,笑了笑,“这次不一样。”
酒店在环岛路附近,确实如照片所示,房间阳台正对着海。
放下行李后,他们去海边走了走。
傍晚的海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沙滩上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玩沙,远处有人在海里游泳。
他们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沙子细软,被太阳晒得温热。
“感觉怎么样?”罗晨曦问。
“很好。”冯俊才说,“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那就好。”
他们走了很远,走到一片人少的区域。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海面也泛着金光。
罗晨曦停下来,看着日落。
冯俊才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远处有海鸟飞过,叫声被风吹散。
冯俊才突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也挺好的。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只有这片海,这个落日,和身边这个人。
06
周六他们去了鼓浪屿。
坐轮渡过去,岛上游客很多,但避开主街,小巷里还算安静。
罗晨曦拿着地图,带着他穿街走巷,去看那些老建筑。
“这栋是1919年建的,以前是外国领事馆。”她指着一栋红砖小楼说,“你看这个拱券的设计,很典型。”
冯俊才跟着她,听她讲建筑风格,讲历史典故。
他发现自己对她了解得还很少。他知道她工作认真,性格开朗,但不知道她对建筑有这么多研究。
“你很喜欢这些老房子?”他问。
“喜欢。”罗晨曦摸了摸斑驳的墙壁,“它们有故事。每一道裂缝,每一块砖,都经历过时间。”
她转过头看他:“你知道吗?做室内设计也是这样。我不只是设计一个空间,是设计一个家,一个让人愿意停留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光芒。
冯俊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喜欢和她在一起了。
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对生活的热情,对美的敏感,对未来的期待。
这些东西在漫长的婚姻里,被一点一点磨掉了。
中午他们在岛上找了家小店吃海鲜。简单的白灼虾,清蒸鱼,炒青菜。
罗晨曦剥虾剥得很熟练,剥完一个,很自然地放到他盘子里。
“你自己吃。”他说。
“我吃不了那么多。”她又剥了一个,“这家虾很新鲜。”
冯俊才看着她低头剥虾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很平常的动作,但许问兰从来不会这样做。
她可能会点一桌好菜,可能会挑剔环境,可能会拍照发朋友圈,但不会这样自然地照顾他。
在她看来,照顾是单向的——应该是他照顾她。
下午他们继续逛,累了就找个咖啡馆坐坐。
咖啡馆在二楼,有个小露台,能看到一部分海。
他们点了咖啡和蛋糕,坐在露台的藤椅上。
“谢谢你愿意来。”罗晨曦突然说。
“应该我谢谢你邀请我。”
“不是客气。”她搅动着咖啡,“我是说真的。这段时间,我也……挺需要有人一起出来走走的。”
冯俊才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她笑笑,“就是工作压力大,家里又催婚。我妈三天两头给我发相亲对象的照片。”
“你不想相亲?”
“不想。”她摇头,“我想等一个自然遇到的人。不是条件匹配,是互相喜欢,互相理解的那种。”
她说得很认真。
冯俊才沉默了一会儿,说:“会遇到的。”
“希望吧。”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坐轮渡回市区。
晚上在酒店附近吃了饭,然后去海边散步。
夜晚的海和白天不一样,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和岸边路灯的倒影。
海浪声在黑暗中显得更大,更空旷。
他们走得很慢,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并肩走着。
冯俊才的手偶尔会碰到罗晨曦的手。
第一次碰到时,他缩了一下。第二次,她没有躲。
第三次,他试探着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
她没有抽走,只是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他的手。
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走了很久,罗晨曦轻声说:“该回去了。”
“嗯。”
他们回到酒店,在电梯里松开了手。电梯里还有别人,两人站在不同的角落。
但冯俊才能看到罗晨曦耳根有点红。
到了房间门口,他们住隔壁。
“晚安。”罗晨曦说,没看他。
“晚安。”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心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他突然想起许问兰。想起他们刚结婚时,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牵手时会心跳,对视时会紧张。
但那些感觉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他记不清了。
好像是在一次次的争吵中,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慢慢被磨平了。
洗漱后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手机上有几条微信,是马永刚发来的,问他玩得怎么样。
他回:“很好。”
马永刚发了个坏笑的表情:“有进展?”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进展。牵手算吗?心动算吗?
他四十二岁了,离过婚,应该更理智,更谨慎。
但此刻,他像个少年一样,因为牵了一个女孩的手而睡不着。
这让他觉得既可笑,又珍贵。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罗晨曦。
“睡了吗?”她问。
“还没。”
“我也睡不着。”
冯俊才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打字:“要不过来聊会儿?”
发送完他就后悔了。太唐突了。
但罗晨曦很快回复:“好。”
两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冯俊才打开门,罗晨曦穿着睡衣站在外面,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
他让她进来,关上门。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光线很暗。
“坐。”他指了指沙发。
罗晨曦坐下,他坐在床沿,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就是……想说说话。”罗晨曦抱着膝盖,“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
“想什么?”
“想今天的事。”她抬起头看他,“冯俊才,我是不是太主动了?”
“没有。”
“有。”她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约你出来,还牵了你的手。你会不会觉得我……”
“不会。”冯俊才打断她,“我很高兴。”
罗晨曦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亮的。
“其实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没准备好。”她说,“刚离婚,需要时间调整。所以我本来只是想和你出来散散心,没想别的。”
“那现在想了?”
“想了。”她诚实地说,“今天牵你手的时候,我就想了。”
冯俊才心跳快了一拍。
“我也想了。”他说。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空调运作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那……我们试试?”罗晨曦轻声问。
冯俊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好,试试。”
07
周日他们去了厦门大学和南普陀寺。
在厦大的芙蓉隧道里,看着两边学生画的涂鸦,罗晨曦说:“真羡慕这些学生,还有大把时间,大把可能。”
“你现在也有。”冯俊才说。
“不一样了。”她摇头,“三十五岁和二十岁,看世界的角度都不一样了。”
“但三十五岁有三十五岁的好。”
“比如?”
“比如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罗晨曦想了想,笑了:“也是。”
从隧道出来,他们在校园里的咖啡馆坐了会儿。窗外是高大的棕榈树,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你以前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罗晨曦问。
冯俊才想了想:“年轻的时候,想赚很多钱,买大房子,开好车。”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想活得自在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够了。”
“这个目标听起来简单,其实挺难的。”
“是啊。”
罗晨曦托着下巴看他:“那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就是一份工作。”
“没想过做点别的?”
“想过,但不敢。”冯俊才苦笑,“有房贷要还,有生活要维持,不敢轻易冒险。”
“现在呢?离婚了,房子也归前妻了。”
冯俊才怔了一下。
是啊,现在他没有房贷了,没有必须维持的生活标准了。
他可以重新选择。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突然松动了一下。
“也许可以想想。”他说。
“想想吧。”罗晨曦笑了,“人生还长呢。”
下午他们去了南普陀寺。寺庙里香火旺盛,很多人来祈福。
罗晨曦也买了香,很认真地拜了拜。
“你求什么?”冯俊才问。
“求平安,求顺遂。”她想了想,“还求……求一段好姻缘。”
她说最后一句时看了他一眼。
冯俊才也买了香,拜了拜。
他没许什么具体的愿,只是希望以后的日子能平静些。
从寺庙出来,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去了五老峰。
爬到山顶时,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但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整个厦门时,觉得一切都值得。
海是蓝的,天是蓝的,城市散落在山海之间。
“真美。”罗晨曦说。
他们在山顶坐了很久,看着太阳慢慢西斜。
下山时,罗晨曦的脚崴了一下,冯俊才赶紧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她试着走了几步,眉头微皱。
“我背你吧。”冯俊才说。
“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
他蹲下来,示意她上来。
罗晨曦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了他背上。
她比他想象中轻。冯俊才背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山路有些陡,他走得很慢,很小心。
罗晨曦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
“我重吗?”她问。
“不重。”
“谢谢你。”
他们没有再说话。
下山的路很长,冯俊才的背上渐渐出了汗。但他不觉得累。
快到山脚时,罗晨曦突然说:“冯俊才,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还爱你前妻吗?”
冯俊才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爱了。”他说。
“一点都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了。”
“那……恨她吗?”
“也不恨。”冯俊才继续往下走,“就是累了,不想继续了。”
罗晨曦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她轻声说。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黑了。
罗晨曦的脚踝有点肿,冯俊才去药店买了冰袋和药膏。
他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帮她冰敷。
她的脚很小,脚踝细细的。他握着她的脚,动作很轻。
“疼吗?”
“不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
敷完冰,他帮她涂药膏。药膏凉凉的,他的手指温热。
罗晨曦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动作。
涂完药,他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罗晨曦倾身过来,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罗晨曦的脸红了:“对不起,我……”
他没让她说完,捧住她的脸,回吻了她。
这个吻比刚才深,比刚才久。
分开时,两人都有点喘。
“我……”
“别说话。”罗晨曦又吻了上来。
这次他们吻了很久,从沙发上吻到床上。
衣服一件件褪去,皮肤贴着皮肤。
冯俊才的动作很温柔,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罗晨曦的回应也很温柔,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事后,他们躺在床上,盖着薄被。
罗晨曦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我没想到会这样。”她说。
“后悔吗?”
“不后悔。”她抬头看他,“你呢?”
“也不后悔。”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前。
冯俊才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某种背景音乐。
他想起许问兰。想起他们很久没有这样亲密过了。
不是没有性生活,但那是程序化的,像完成任务。
没有拥抱,没有温存,没有事后这样安静的依偎。
他曾经以为所有的婚姻都会变成这样。
但现在他知道,不是的。
有些人即使在一起很久,还是能看见对方,能感受对方。
关键在于想不想看,愿不愿感受。
“在想什么?”罗晨曦问。
“在想你。”
“骗人。”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
“多喜欢?”
“很喜欢。”
她满意了,又靠回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冯俊才,我们慢慢来,好吗?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你前妻那边……处理好了吗?”
“我会处理好的。”
“如果需要帮忙,告诉我。”
他们又说了会儿话,渐渐睡着了。
冯俊才睡得很沉,很安稳。
梦里没有海,没有过去,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
08
周一上午,他们去了最后一家想去的咖啡馆。
在海边,白色的建筑,大大的落地窗。
他们坐在窗边,喝着咖啡,看着外面的海。
“下午就回去了。”罗晨曦有点不舍。
“以后还可以来。”
她拿出手机:“我们拍张照吧。”
他们靠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罗晨曦拍了好几张,选了一张最自然的,发到朋友圈。
配文:“厦门的海,和喜欢的人。”
冯俊才看着她发,心里动了一下。
“我也发一张。”他说。
他选了另一张照片,是昨天在五老峰上拍的背影。罗晨曦站在观景台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
他配文:“新生,感谢有你。”
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屏蔽了许问兰,以及许问兰的父母、亲戚、亲密朋友。
他不想刺激她,至少不是现在。
但他忘了,共同好友那么多,总有漏网之鱼。
发完朋友圈,很快有了点赞和评论。
马永刚评论:“可以啊老冯,动作够快的。”
其他同事和朋友也纷纷留言祝福。
罗晨曦也看到了,她点了个赞,然后看着冯俊才笑。
“你这是官宣了?”她问。
“算吧。”冯俊才也笑了。
“那我是不是也该发个正式的?”
“你想发就发。”
罗晨曦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他们的合影。
配文:“遇见你,是这次旅行最好的风景。”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握住冯俊才的手。
“回去之后,可能会有些麻烦。”她说,“你前妻那边……”
“我会处理的。”
“如果需要我出面,我可以。”
“不用。”冯俊才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
“但现在是我们的事了。”罗晨曦认真地说,“既然我们在一起了,就要一起面对。”
冯俊才心里一暖。
他握紧了她的手:“好,一起面对。”
下午他们去了机场,坐上回程的飞机。
三个小时的飞行,冯俊才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他睡得很沉,直到飞机降落时才醒。
“睡得真香。”罗晨曦笑他。
“可能是这几天太放松了。”
取了行李,他们打车回市区。先送罗晨曦回家,然后冯俊才回酒店。
在罗晨曦家楼下,她下车前,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她走进楼道,冯俊才对司机说:“去酒店。”
路上,他打开手机。
朋友圈有很多新消息,他一一回复。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让他心里一沉的留言。
是一个远房表弟发的,他忘了屏蔽这个表弟。
表弟评论:“哥,你这是……有新情况了?我姐知道吗?”
他关掉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把许问兰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刚放出来,手机就响了。
是许问兰。
“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许问兰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冯俊才,你在哪儿?”
“刚下飞机,回酒店的路上。”
“和谁一起去的厦门?”
冯俊才深吸一口气:“许问兰,我们离婚了。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她冷笑,“所以是真的了?你真的和别人去了?还发了朋友圈?”
冯俊才没说话。
“回答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是真的吗?”
“是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然后许问兰哭了。
不是啜泣,是那种崩溃的,歇斯底里的哭。
“你怎么敢……冯俊才,你怎么敢……”她边哭边说,“我们才离婚几天?你就和别人……你把我当什么?把我们十二年的婚姻当什么?”
“许问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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