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敬山,今年七十一岁,我娘走的那天,是个飘着细雨的春日。她在城南那家养老院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二十个年头,临闭眼的前一刻,攥着我的手,指了指枕头底下。
我娘这辈子,活得像株默不作声的老槐树,扎根在旧时光里,不声不响地抽枝、落叶,从没让人操过心。
二十年前,我把娘送进养老院的那天,现在想起来,心口还像堵着块石头。那时候我刚退休,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儿媳忙着带孙子,我自己的腰间盘突出也犯了,弯腰系鞋带都费劲。娘那时候刚满八十,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眼神也不太好使。
那天我吭哧瘪肚地跟娘说:“娘,养老院里有人伺候,有伴儿说话,比在家里闷着强。”
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摩挲着我小时候穿的虎头鞋,半天没吭声。末了,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娘听你的。”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掉泪。我知道,娘是怕拖累我。
养老院的日子,过得规律又平淡。我每周三下午过去看她,拎着她爱吃的桃酥和软糕。她总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老梧桐树发呆,院里的老太太们凑在一起打牌、唠嗑,她从不掺和。护工总跟我说:“陈大爷,你娘真是个省心的老人,不吵不闹,给啥吃啥,连药都是按时按量自己吃。”
我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我知道娘不是不爱热闹,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爱说爱笑的人。
我娘是童养媳,十几岁就嫁到我们陈家,伺候我奶奶,拉扯我长大。我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那时候生产队里挣工分,娘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来纺线织布,油灯熬干了一盏又一盏。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冻得睡不着,娘把我的脚揣进她怀里,她的手裂得全是口子,却捂得我暖洋洋的。
娘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我总觉得,娘住进养老院,是享福去了。可每次去看她,她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我笑,听我絮絮叨叨地说家里的事,说孙子的工作,说重孙女的调皮。她很少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重复一句:“好,好。”
有时候我会问她:“娘,在这儿住得惯不?要是想回家,咱就回。”
娘总是摇摇头:“不惯啥,这儿挺好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春去秋来,老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娘的身子骨越来越弱,从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到后来只能坐在轮椅上,再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她九十九岁那年,医生跟我说,娘的身体机能在慢慢衰竭,让我做好准备。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娘,儿不孝,让你在这儿受委屈了。”
娘眨了眨眼睛,眼角滚下一滴浑浊的泪。
今年开春,娘满了一百岁。养老院给她办了个简单的寿宴,院长送了个寿桃蛋糕,护工们唱了生日歌。娘那天精神头格外好,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没过多久,娘就不行了。弥留之际,她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枕头底下。她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枕头……底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手去枕头底下摸。摸出来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袱,包得严严实实的。我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红漆掉了大半的小木盒,打开木盒,里面不是什么金银首饰,而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零钱,有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十块。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娘歪歪扭扭的字迹,是她年轻时候练的毛笔字,虽然不工整,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敬山,娘住养老院二十年,没花过你一分钱。护工给的零花钱,我都攒着了。这里一共是八千三百二十六块。你腰不好,拿去买点膏药贴。别太累着自己。娘这辈子,没给你留啥,就这些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沓零钱,瞬间泪崩。我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终于明白,娘为什么二十年不吵不闹,为什么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她不是不想家,不是不委屈,她是怕我花钱,怕我为难。她把护工每个月给她的十块二十块的零花钱,一分一分地攒着,攒了整整二十年。
这些钱,在别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在我眼里,这是娘沉甸甸的爱啊。
娘走了,走得安安静静。
我把那沓零钱贴身放着,把那张纸条裱了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每次看到,我都想起娘坐在养老院窗边的样子,想起她那双浑浊却充满爱意的眼睛。
原来,母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藏在岁月的缝隙里,藏在一分一厘的积攒里,藏在二十年的沉默不语里。
娘啊,下辈子,换我来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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